湿淋淋的衣服挂在身上，我狼狈地站在水牢边，进退两难。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片刻间闪过好几种复杂的情绪，可最后沈确什么也没说，停在了一步之外。
尸体不是沈确，果然如我所料。
可糟糕的是，我在越狱，却被他抓个正着。
众所周知，江北周朗是个窝囊废，他绝干不出杀人越狱的事来。但凡沈确晚来一步，事情或许都还能解释或转圜，可现在，我漏洞百出，顶替周朗的卧底计划还没开始，就全盘泡汤。
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
我抬起眼，看向沈确身后的出口。
跑！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动作，沈确身后的幽深暗道又传来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
季迟安气喘吁吁，快步赶来，正要开口和沈确说些什么，就和我对上了视线。那张谄媚的脸转瞬变白，差点摔了个狗吃屎，“他...他怎么逃出来了！”
他表情惊恐，指着大开的水牢声音颤抖，“来人！来人！有人越狱啊——”
尖锐的叫喊声还没传到水牢外就先被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是吗？”
季迟安身后的人探出脑袋，裴度看见我的瞬间表情一转，佯装惊讶，“哎呀！这不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撞开季迟安的肩膀朝我快步走来，一眼水汪汪地握住我的手，“恩人！你怎么在这！”
我扯了扯嘴角，好烂的演技。
裴度专门为我搭了个台阶，我顺势点头，“裴公子，好巧”
“好巧？”季迟安抽刀而出，拦在裴度身前，警惕地开口，“二位大人别被此人骗了！他可是江湖杀手，无面刀锋！”
我眼角一跳，瞎猫撞到死耗子，真想割了他的舌头。
沈确走到我面前，他目光沉沉，“你是吗？”
我知道沈确手中拿着的是周朗的身份文牒，也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下去，可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指尖一动，突然放弃了逃走的想法。
我凑近至沈确耳边，“我说了你就信吗？”
沈确认真地盯着我。
“我信”他说。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愣了愣，点头承认，“我确实不是周朗”
季迟安抓住把柄般抽刀而起，直直对准我的胸口，“沈主事！我就说他有问题！我这就叫人把他抓起来”
我神色不变，没看季迟安一眼，继续对沈确说：“周朗在上京前一天背着家里与情人私奔，周家发现后害怕惹出祸端，花高价求人取而代之，这事被我接下了。”
季迟安突然扭过头打断，语气心虚，“信口雌黄！沈主事，我们可在他住的地方搜到了刀锋的武器，铁证如山！”
我白了他一眼，“再蠢的人也不会在杀人之后抛下武器守在案发现场被你抓住”
“不错”裴度点点头，顺势跟腔，堵住了季迟安还想继续解释的嘴。
沈确点点头，没有追问案情，话锋一转，“那你是谁？”
“阿徵”我垂着眼，“我叫阿徵”
小时候我口齿不清，每次自报家门总会把方羡之错说成方羡徵，于是母亲便笑着将我的小名定做阿徵。
“家在何处？”
“四海为家”
“没有家人？”
“他们早死了”
他愣了愣，“那你以何为生？”
“江湖草寇怎么活，我就怎么活”
“是吗？”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以你的本事，这真的是桩好买卖吗？”
沈确侧过头看向大开的水牢，“又或者说，有人出了更大的价钱，你为谋财，所以害命”
我耸耸肩，“周家人花的钱不少，我只需要装个纨绔混吃等死，没必要为桩百利无一外的生意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确点点头，“那是巧合吗？”
“什么？”
“那天我们遇见”沈确缓缓开口，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直视那双眼睛，没有明说，“我本不想惹上麻烦”
我本不想救你。
“可沈大人实在好姿色，叫人不能不动心”我张口就来，俯身靠近沈确，“所以现在，我也希望沈大人能救救我”
沈确后退一步，眼神防备，“何意？”
“我不是凶手”
他扭头看了季迟安一眼，“铁证如山”
“铁证是假”我补充，“我以性命作保”
“你的性命不值钱”
沈确这么说，可那双平静的眼中藏着我看不穿的浪潮，这感觉再熟悉不过，我想起他神志不清的一吻，那个将我看作别人的吻。
现在他又是否正透过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我摩挲着指尖，或许在沈确眼里我只是某个可以随意替代的影子，既然如此，我何不踩着那个影子往上爬，将他取而代之。
我暧昧地凑到沈确耳边，“让我留在你身边，帮你查出凶手，自证清白”
“你现在还是嫌疑人”沈确没有后退，“我为什么信你？”
“是吗？”我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可如果你真的怀疑我，我现在不应该站在这里，不是吗？”
“你很聪明”沈确压低声音，嘴角勾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季迟安察觉到沈确细微的动摇，怒气冲冲地拦在他身前，态度斩钉截铁，“沈主事！不能听信此人谗言，刀锋恶名昭著！你别被他骗了”
裴度在身后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季统领，你还要演多久？噢，不对，现在不能叫你季统领了”
季迟安一脸不解，理直气壮，“不知裴少卿何意！”
裴度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令牌，冷冷宣布：“圣上口谕，季迟安护卫学堂不利，意图勾结歹人为害朝廷命官，打入监牢。另，学堂无头尸案由大理寺少卿与学堂主事全权负责。”
他摇摇头，凑近至季迟安面前，“季统领还真当我们大理寺是吃干饭的吗？”
季迟安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然而下一瞬，他一个手刀劈晕了面前的裴度。
再转脸，那张脸已面目狰狞。
季迟安一个侧身从身后勒住沈确的咽喉，目光凶狠，“沈主事，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饶你一命”
沈确连眼睛都没眨，“绝无可能”
“沈确！你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