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安恼羞成怒,挥剑就刺,可沈确连躲也不躲。我突然想起刺杀那夜他也是这样,那双摄人的异瞳平静无澜,沈确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
“喂”我摆了摆手,打断了季迟安的动作,“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人”
季迟安一愣,下一瞬,我已贴近至他鼻尖。
“你当我是死人吗?”我一拳打歪季迟安的鼻梁,卸下他握剑的手,把沈确拽回了身后。
“没事吧?”沈确脖颈处的刀痕还没痊愈,我不想再看见他又添新伤。
他淡淡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无碍”
“那就好”我这么说,可沈确眼中的无畏实在太刺眼,回过头,我又往季迟安身上补了一脚,把他踹飞到十米外的石墙上,那个还想垂死挣扎的人彻底晕死过去。
沈确拽住我还想往前的衣袖,冷声道:“足够了”
他要生气了,我松开紧攥的拳头,上前扶起倒在身前的裴度。
“大人误会了”自下而上,我与沈确四目相对,“我在大人眼中就是这样的人?”
沈确沉声开口:“别装模作样”
“刚才的提议,沈大人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看着晕过去季迟安,挑了挑眉,“大人身边如此不太平,我还能顺便给你做个免费保镖,怎么样?”
沈确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审视,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虽然声音几不可闻,“好,你留在我身边,直到查明真凶”
他紧接着补充,“不过,你仍是嫌疑人之一,一举一动都要在学堂和大理寺视线之下”
我站起身,俯首作揖,“多谢沈大人”
话音未落,南衙卫匆匆赶来,向沈确汇报,“大人,我们找到尸体的头了”
“在哪?”
“北苑,后花园”
沈确表情凝重,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两个人,我赶紧解释,“他们应该都没什么大碍,很快就能醒过来”
沈确点点头,交代南衙卫处理好现场,视线一扫而过,“走”
我快步跟上。
走出水牢还要穿过一条幽深的□□,我亦步亦趋地走在沈确身后,他脚步不快,紧跟着前面掌灯的南衙卫。
身前烛光一闪,沈确的身体突然变僵硬,差点撞上拐角的墙壁,还好我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确回过头,他的眼睛一动不动,那只深绿色的左眼在黑暗中没有半点反光,“多谢”
他淡淡一笑,自然地抽走衣袖,继续快步向前。
我面无表情看着沈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越靠近沈确,越觉得离他更远。
黑衣人手上的月形胎记又一次闪过我的脑海,我目光变冷,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变得不再重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黑衣人与暗枢的关系。
而沈确就是我的切入口。
回到学堂,众人已被一一审讯完毕。各自遣散回房,严加看管。
季迟安落狱,学堂守卫暂时由副统领萧放管理,他身材魁梧,不修边幅,看上去不起眼,可我却知道他是长安三大高手之一。
沈确:“死者确定了吗?”
“确定了”萧放被打压多年,已养成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说话直来直往,“死的是薛家那混头”
姓薛?
“谁?”我忍不住发问。
萧放侧过眼,朝我上下打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这个小白脸又是谁?”
“薛子坤”沈确打断萧放的问话,给我解释,“你们应该打过照面。”
萧放吃了憋,不爽地啧了一声,正要发作,沈确接着开口,“他是我的贴身护卫”
“切!那不就保镖嘛,废什么话”萧放大咧咧地侧过脸,不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我看着萧放,倒觉得他是个真性情的人。
沈确与萧放重新梳理线索,我才知道薛子坤昨夜被杀的现场在北苑后花园,头颅就近丢入附近枯井,然而尸身却被扔进内院。
杀人者手段凶狠,但验尸后发现,那突兀的断颈根本就不是薛子坤的致命伤,而是人死后砍断的。真正致命的是薛子坤胸腹部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伤,那伤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是人发狠泄愤时砍的,其中一刀正好扎中心脏,加速了薛子坤死亡。
因此,历来心狠手辣一刀致命的无面弯刀被看作主犯的嫌疑更小三分。
来到后花园,还好我上一次搜寻格外小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不过前日这里空无一人,今日那落灰的木门旁边却直挺腰背站着个看门的。然而再怎么挺直腰板也遮掩不住此人满身的酒气,他瘦削的面颊上挂着一双突兀的鱼眼,任谁都能看出来不是嫖客就是酒鬼。
此人名叫王庶,因与学堂副主事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得了来后花园看门的好差。毕竟众所周知,北苑因一些旧时的原因鲜少有人靠近,甚至避之不及,王庶自然也就乐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王庶早得到消息候在门外,一看见沈确便谄媚地迎了上来。
“沈主事,您来啦!”
沈确没有多说,直入正题,“带路”
王庶领着我们来到枯井处,四周的杂草被踩得杂乱无章,辨不清痕迹,溅在枝叶间的鲜血到处都是,可见现场惨烈。
上次来时天色渐暗,今天我才终于看清北苑的格局。
明明是个花园,却东西南北对称,巨大的古乔立在前院中间,更远的最北面遥遥坠着一座小楼,三层高,楼檐金黄碧玉,但定睛一看又会发现,楼体通黑,用手一抹甚至还能摸出炭黑色的印记,这正是二十多年前被烧毁的太子书房,东风台。
东风台与案发现场立于南北两端,没有直接证据,没人敢把薛子坤的案件和东风台扯上关系。
凶案现场的痕迹大多被昨夜的暴雨冲刷走了,只剩下凌乱的脚印交错在一起,难以辨清真凶的踪迹。捞出脑袋的枯井则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别的任何发现。
走过古树,我突然想起上一次闻见的熟悉气味。
“是什么味道?”我喃喃自语。
萧放走到旁边,这次倒没再不搭理我,他似乎是回想起自己从前的经历,看着古树感慨道:“自然是银子的味道”
“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树干纹理,向我解释:“这是古乔,不是普通乔木,而是金丝楠木,所谓的帝王之木”
“一寸百金的金丝楠木?”
“没错。而且你仔细看,这树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萧放指了指古乔外延的枝干,“正常来说,树朝阳聚拢,避阴而长,但这个树枝叶生长均衡,南北不偏,只有一个原因——有人专门在修剪枝干”
一寸百金的树有人专门打理,倒也说不上可疑。只是我靠近古乔,除了树本身散发的木香,附近没有任何其他味道。
那我上次闻见的是什么?
沈确围着四周查看,案发处的枯井藏在西面围墙旁的松柏后,沈确转身向后,东面也有一处围墙,几棵松柏。
果然,对照西边枯井的位置,沈确在东边的草堆与石块下找到了另一座枯井。
这座枯井早已废弃,上面堆满巨石,四面被人封死。枯井的状态看起来寻常普通,可在无人问津的后花园则显得欲盖弥彰。
沈确察觉不对,立即派人掘井,我和萧放看见也赶紧跑来帮忙。
众人协力下,盖着巨石的枯井终于被掀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地底泛上。
累累白骨堆叠在井中,一双被虫咬得只剩半只眼球的眼睛盯着我们。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