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思霁睁着圆眼,神情无辜地朝我笑了笑,那笑分明和我初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可时隔一日,我却在那笑中读出了别样的情绪,那是奸计得逞的狡黠。
下一秒,元思霁闪入人群,季迟安的人向我围来。
中计了!我低咒一声,立刻要逃。
即使受了伤,没了弯刀,我的身手对付这些人也绰绰有余。可直到我被南衙卫狠狠按倒在地却毫无还手之力时,我才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内力全消。
记忆一闪而过,我突然想起了今早刚醒来时闻到的味道。原来那并非雨后清香,是元思霁下的药,怪不得我一夜安眠,根本没察觉红刃被他偷偷拿走。
元思霁,你究竟是谁?!
可惜我回神太晚,红刃已丢,功力全无,只能束手就擒。
季迟安面对棘手的江湖杀手不敢懈怠,分明我丝毫反抗没有,他还是将我的手脚牢牢锁住,关入了水牢。
昨日一片混乱,我刚露面就暴露了身份,这背后显然有鬼。我遥遥看过那具无头尸体,现在回想起来上面刀痕作假的样子竟确实有七分像我,只有相当了解的人才能办到。
我心里只有两个答案,阁楼或暗枢。
阁楼里,除了江无眠没人见过我真正的模样,但前几天我被人跟踪,怒极攻心丧失了理智,大概就是在那时暴露身份,惹来了杀身之祸。
十有八九,元思霁是暗枢的人。他早知晓我的身份,引而不发只在背后动手,想必还有更深的阴谋。
想明白这一点,我反倒平静许多,世人都有他该死的时间,不是这一刻,就是下一刻。可是,我突然又想起那具横躺在地的尸体,想起了沈确瘦削的身躯,冷漠的表情,漂亮的眼睛。
阀门开闸,污浊的水在一瞬间漫过头顶,我又陷入了从前痛苦的回忆。
六岁时,我眼睁着看着父亲和阿爷的头颅挂在脖颈上,双目瞪大,被人反复折磨不落,将死未死,痛不欲生。所以后来我取人项上人头,从来都是一刀毙命。
我讨厌死亡,即使我早该对此习惯。
记忆闪过学堂里那被砍断的白皙脖颈,明明前几日我的手才握上过那个脆弱的地方,感知到他跳动的血脉,今日它却身首异处,变成了僵硬的死尸。
冰冷的水一次又一次折断我的呼吸,刹那间,我突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不对!
前日在旅店,我一时发狠失控,在沈确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指痕的淤青。然而今天横躺在地的那具尸体脖颈白皙,没有任何痕迹。
他不是沈确,死者另有其人!
睁开眼,竟已过去了沉沉半日。
元思霁的药并不持久,扭了扭手腕,我恢复精神,不再坐以待毙。
随着浊水又一次没过头顶,我屏住呼吸,开始观察四下的环境。这水牢看似牢固磨人,实际却漏洞百出,头顶通风,脚下通水,池子大概有三米深,锁住手脚的铁链被固定在四面墙上,解开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唯一的问题只有我头顶上被守卫看住的铁笼。
半刻钟后,浊水褪去,我呼出一口气。等下一次水淹没头顶,就是越狱的好时机。
潜入水中,我抓下头顶的廉价发簪,简单两下,束缚四肢的锁链被解开。
水位上涨,拆掉锁链之后身体不再上浮,我屏住呼吸一炷香的时间没有露头。
水牢为刑讯而设,只熬人,不杀人。水已升至最上,我的身体却躲在浊水之下,头顶的守卫有两个,其中很快就一个察觉不对。
“人呢?”
“不会死了吧!”
“统领交代了,人没认罪之前可不能死!”
“可咱们也没审他啊?”
“所以还愣着干嘛!”
二人对视一眼,赶紧打开铁笼查看情况。
就是现在!
我借水力上漂,在二人开锁瞬间掀翻头顶铁笼,暴起而上。
他们压根不是我的对手,扑通两声,我拍了拍手,二人已失去意识被我扔进了水中。
爬出水牢,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再没有第四个人。这里的守卫与搜查学堂的阵仗完全不同,一丝古怪蔓上我的心头。
突然,幽深地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那人步履匆匆,心急如焚,急到我钻回水牢的脚还没迈出,就和他撞了个面面相觑。
烛火摇曳,地牢幽深,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确,他安然无恙,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看见我的脸,沈确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