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前日的冷清，今日学堂内外人声鼎沸，连门外的侍卫都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我定睛看过去，进出的人中还有不少阁楼情报里的熟面孔，是京中世家的同龄公子。
进门处颓颓站着个吊着厚重黑眼圈的年轻男人，每来一个客人他都敷衍地点点头，随意在手中册子上画上一笔，然后又垂下眼皮半死不活地靠在门栏上，与其说在迎客，不如说在看门。
我拿着身份文书上前，孟怀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突然打起精神，“你就是那个江北窝...我是说，周朗？”
“嗯”我假装没听见他咽下的那三个字，看向人头攒动的学堂，“我在路上耽搁了几日，学堂一直都这么...热闹？”我是想说嘈杂。
孟怀英懒散地朝我解释，“噢，他们不是学堂的人，今日特设春日宴，他们都是代表京中世家来替我们接风洗尘的”
我若有所思，孟怀英突然靠近，一把揽住我的肩膀，“话虽如此，但我们都知道其实是那些地方权贵准备借这场宴会的东风上攀，向京中世家聊表忠心。你迟来几日，不知道现在学堂里已打得水深火热，为了今后的平安无事，我劝你最好还是提前了解了解学堂里那些人的情况”
“什么意思？”我警惕地拉开距离。
孟怀英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慵懒的眼睛射出一道亮光，看向我腰间的钱袋，直言道：“比如，你可以问我。不贵，只要十两白银，包你对学堂的人和事了如指掌”
我嘴角抽了抽，捂着钱袋转身就走，“不必”
孟怀英赶紧追上来解释，“我不是骗子！我叫孟怀英，我们孟家世代经商，讲的就是一个诚信，和我做生意保你物超所值，童叟无欺，十两，包的可是三个月的情报”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上下打量，恍然大悟，“你就是梅州那个把竹乡坊赔得血本无归的孟家老三？
梅州孟氏从商百年，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他们做的多是丝绸、茶叶或是木材等奇货的生意，贵精不贵多，竹乡坊正是孟家的招牌之一。去年，竹乡坊被孟家小辈接手，结果不到三个月竟然就濒临破产，孟家人赶紧关门重整，半年后才重新开张。而这个小辈正好就是孟家老三，孟怀英。
“靠！”孟怀英搓了把颓丧的脸，阴沉沉地看着我，“都是过去的黑历史，你不也是被家里逼上京的，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我眼睛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知道我的事？”
孟怀英勾起嘴角，压低声音凑近，“周兄难道不知道，你的那些风流韵事...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
“啊？”
孟怀英拍了拍我的肩膀宽慰，“没事，喜欢男人这种事我理解，京中那些纨绔公子玩儿得比你还花，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两眼一抹黑，突然想翻脸走人，还好理智尚存，在骂了阁楼和江无眠十万八千句后掏出了十两白银塞进孟怀英手心，堵住了他的嘴，“换个话题，给我说说学堂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颠了颠白银，孟怀英终于不再多说，笑眯眯地给我带路。
孟怀英：“其实这两日的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余相侄子姚清越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凭着那身份刚来学堂就和沈主事攀上了关系，所有人都对他有所忌惮，唯独一个人竟和他直直对上了”
“喏”孟怀英指了指小花园中心那个额窄头方的男人，“就是他，薛子坤”
我一脸愣，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那是谁？”
孟怀英压低声音，“我们之前也没人知道，后面才打听出来，他背后的靠山是范家”
薛子坤随便摆摆手，便有四五个学子围上来替他办事，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满是邪气。
“原来如此”余、范二相本就在朝堂上争锋相对，看来火气已蔓延到了这里。
“二人表面上只为件小事起了冲突，但我却打听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看薛子坤身后那两人。”
“那个盛气凌人站着的是江南陆家陆世昌。此人在江南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但江南富贵，等着与之结交的达官不少，初入京城便炙手可热。为了与范家搭上关系，陆世昌不得不低头讨好薛子坤。”
“他对面手摇折扇的那个是江南柳家柳成江。他与陆世昌皆出自江南，家业上柳家略逊陆家一筹，但柳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在京中有不少人脉。二人从江南争锋相对至京城，彼此各亮手段，只为与范英杰拉近关系。”
我点点头，眼下陆世昌正站在薛子坤旁边与他侃侃而谈，而柳成江却被二人故意甩在身后，可见陆世昌已赢下一局。
“没人知道姚清越与薛子坤实际在争的也与他们二人相关，是潞江水运的事，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内情，但潞江经过江南，无论走什么货都是大赚一笔的生意。”
难怪会牵动这么多人，我恍然大悟，“怪不得”
孟怀英自信地甩了甩手中钱袋，原本黝黑的眼圈上挂了两道浅浅的笑痕，“这些事知道的人可不多，我要不是家中经商也打听不了这么清楚，怎么样，你这十两白银花得值当吧”
我点点头，知道孟怀英是怎么把竹乡坊赔光的了，这样的情报，江无眠花五十两都不一定能买到。
“除了这些，我还想和你打听一个人”
一路走来，学堂的人我已认了个七七八八，然而视线上下游转，我却始终找不到最想见的那个人。
“沈确的事，你了解吗？”
我回过头，身后早没了孟怀英的影子。
一双凌厉的眼睛闪过，那人速度极快，一下就击中我的后膝。
“若风”声音从人后传来，抬起头，我看见了那双熟悉又令人厌恶的丹凤眼。
“给我好好教训这个家伙”
冤家路窄，是范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