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没多少钱,暂时住的是个有些逼仄的旅店。小床对我来说有些窄,但沈确躺在上面倒显得刚刚好,只不过此人一路走来,已将自己的衣衫撕扯得乱七八糟。
我想先把人放到床上再替他整理,可那双瘦削的手狠狠搂着我的胳膊,就像一条淹没在浅水的鱼正抓着他的最后一株救命稻草,挣扎着、翻动着、不安着,在痛苦中却有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相比起清晨在学堂的样子,我好像更熟悉现在的沈确。
床板被沈确翻弄的身体弄得摇摇欲坠,我撑着身体想要起身,又被沈确反复拽着往下。一只胳膊能不能抱起沈确我不太确定,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只知道这旅店的小床得被我俩弄塌。
不再犹豫,我翻身挤上床,然而靠近之后沈确挣扎的动作反而越来越大,我吐出一口热气,竟觉得自己的身体比沈确更烫了。
都怪这小床太窄,沈确想逃又不放手,我不得不使点力气摁住他胡乱游走的手,可我们距离又实在太近,我转过头就能看见沈确的脸,还有他颤抖眼睛上的细长睫毛。
沈确更瘦了,两只手腕的骨节交错,我一掌就能握住。白皙的皮肤在燥热中变成浅浅的粉,耳后的红痣在摇晃的烛影下反倒显得更加刺目张扬。他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凌厉漂亮,所以惹人注目,让人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部投掷在他身上。
一个晃神,沈确突然一口咬上我的手臂,下一秒,他又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浪潮一般的喘息声被压在了牙尖后。
我意识回神,才想起眼下最棘手的事。
和范英杰交手的时候我就确定他身上的气味出自公子哥们最常用的春情丹,这药效果够强但维持时间不久,没有什么太多的副作用,无论在江湖还是市井中都十分常见,棘手的是,春情丹不会叫人意识全无。
沈确身上明显纠缠着两种气味,除了春情丹,他还服下了别的东西。
我撑起身体翻了翻包袱,想起江无眠和岚一起制过一种能解百毒的解毒丸,虽然和沈确现在的状况牛头不对马尾,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掰过头,沈确竟已将自己咬出满嘴血痕。
我眼睛一跳,立马捏住他的下颌,“松口”
这人非但没松,反而越咬越深。
我左右看了看,不再顾及那么多,一把掐住沈确的咽喉,在他终于张口吐出一声呻吟的瞬间送上了自己的虎口。
咬什么不是咬,我还皮糙肉厚些。
嘶,尖利的牙齿才碰到我的掌心,我就决定收回刚才的评价。
沈确咬起人来和我在郊外逗的野兔一样,看上去小小一只,瘦弱无力,但发狠蹬起人来力气一点也不小,和现在的沈确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正好,我拿起解毒丸一掌捏成碎屑,顺着被紧紧咬住的手给沈确喂下。
手心一痒,锋利的牙齿被柔软的唇舌取代,沈确吞下药,我的心脏也突然开始猛烈跳动。
好在解毒丸竟然真的起了效,沈确很快平静下去,松开了紧咬的双唇,陷入昏睡。
不安的手仍环着我的胳膊,我叹了口气,只好撑着脑袋靠在身侧。
看着沈确的脸,我慢慢陷入模糊又遥远的回忆。
“阿徵!阿徵!”
是母亲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不去小河边了?”
这是我遇见沈确的第二天。
“不想去了,不好玩”我撅着嘴嘟囔,谁都能看出我不开心。
“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明明很开心,是交到了新朋友吗?”
“没有!”我赌气似的否认,不想承认今天独自在小河边空等一整天,都快把小河走到尽头,河里的鱼和石头翻遍,也不见想等的人来。
“那你有捉到鱼吗?”
“没有”我大叫,“不好玩!”
母亲看穿我的心思,温柔地开口,“捉鱼就和交朋友一样,是需要时间的”
“可我不想等”我小声地咕哝。
母亲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阿徵,你要多点耐心”
温暖的掌心拥有真实的温度,正贴近我的脸颊。
睁开眼,一个呼吸靠近,一双唇吻上了我的唇间。
我瞪大双眼,看见的竟是沈确的脸。
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我猛地抽离手臂起身跑到后院,端起一盆冷水就往头上浇。
然后我转身跑回房间,把另一盆冷水浇在了沈确身上。
这下,我们二人大概都清醒多了。
——
我抱胸坐在桌边,离床上的沈确八百里远。
沈确脸上潮红未退,眼神却已逐渐恢复清明。他全身被我一盆凉水浇了个半透,于是只好湿淋淋地用没沾水的另一半床单裹住自己。
我又不自觉地把目光集中在他半张半合的嘴唇上。
亲吻的瞬间太快,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嘴唇相碰的感觉,但摩挲着虎口,我又无法控制地想到被沈确咬住时的奇怪触感。一时间我感觉很混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沈确坐起身,水滴从发梢滑过脸颊,在对上我视线的瞬间表情从迷茫变僵硬。他突然惊醒,脑中回想到什么,开始盯上我的嘴唇。
阿嚏——
沈确揉了揉鼻子,一个喷嚏把我们两个打回神,也把空气中凝结着的尴尬氛围打破。
我抬起头,沈确浑身湿透了,鼻尖和眼睛一样通红。才和他对上视线,我就不自在地瞥过了脸。
“抱歉”
“冒犯了”
我们同时开口。
沈确捋了捋自己湿透的衣衫,没有多说,起身径直走来。
他靠近时连风都带着股凉意,我低下头,差点忘了也泼了自己一身凉水。
“昨日之事,还要多谢公子”沈确走到我面前,认真地道谢,“给公子添麻烦了”
秋日的风并不凉,可吹过沈确身上时我明显看见他颤了颤。
某种意义上,这是我们正式的第一面。
沈确在说昨日的事,我知道。
应该尽快摆脱他,但我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