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人身上挂着块杂色彩石，我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但在长安街边的铺子买不着，因为那是我六岁时在落水镇郊小河边捡的。

彩石杂了红白绿三色，我觉得新鲜，把玩了好久才忍痛送给沈确。

他一直带在身上，我有些诧异。

沈确倒在我身前，面色发红、眼神涣散，原本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如今正沸腾着滚烫的情绪。沈确望着我，那双异瞳在阳光下又是不一样的颜色，不同于六岁时，不同于在学堂的时候，也不同于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但下一秒，沈确的身躯被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那人弯身一把搂上沈确的腰，将已彻底失力的人从倒塌的屏风上扶了起来。

说是扶，但我看全然是抱了。

来人紫冠散落，衣衫不整，袒胸露怀，脖子上挂着块碧玉观音，一副浪荡公子做派。

他一言不发搂着沈确就要走，可惜怀中人并无此意，沈确用力推开男人，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臂，转瞬红唇染血，他的眼神恢复片刻清明，“范大人自重”

沈确开口，我才认出眼前这个一身萎靡酒气的男人，他是长公主的未来驸马、宰相范世忠之子，范英杰。

十年前，新天子登基，因年龄尚幼，又有母族在后推波助澜，大魏王朝逐渐被世家把持，皇权式微，几次暗中交手后，世家间形成派系。

为了笼络势力，长公主站队范家，帮助新天子稳住了皇权地位。而范家借东风一路扶摇直上，不到两年，世家间的联盟被打散，潮州范氏逐渐在京城只手遮天，一家独大。

近年来，长公主权势不减，以范氏为首的世家野心勃勃，逐渐把控朝堂。天子自危，受太傅余司晏指点，开始扶持沈确等外州子弟。随着沈确高升，以他为首的寒门逐渐成为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长公主与范氏又一次合盟，定下了婚约。

范英杰是家中老幺，更是范世忠的老来子，自小备受宠爱，行事猖獗。长大后因无人管束，更是变本加厉，欺男霸女、奸淫掳掠、男女不忌，是个臭名昭著的色胚。

范英杰吊着一双丹凤眼色眯眯地盯着沈确，表情轻佻，言辞下流，“装什么清高，全长安谁不知道你沈主事多年痴心不改，一直在找那个失踪多年的竹马情人”

他步步紧逼，一把将沈确拽入怀里，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张漂亮却不屈的脸，语调顿时变缠绵，“我看，你不如跟了小爷我，正好我们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沈确瞪大眼睛，嘴唇微颤，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勉力支撑的身体又倒了下去。

范英杰勾起嘴角，抱着人就走。我盯着他轻浮的动作，心中莫名起了异火。

沈确与范英杰关系怎样暂且不说，按江无眠所言，我作为一个纨绔，理应为非作歹，肆意妄为，不该放过惹上门来的人。尤其，此人还长得如此不顺眼。

手臂一挥，桌面的碗碟炸开刺耳的碎裂声，一块裂片从范英杰耳边擦过，他瞪大双眼，回过头。

“什么狗东西，敢砸我？”

范英杰眯起眼睛，才发现房中还有一个人，此人是个生面孔，他从未在京中见过，一张小白脸上长了双狼一样的眼睛，他很不喜欢。

怀中的沈确已彻底昏迷过去，范英杰咬紧牙关，不想被坏了好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黄金扔来，像在打发路边的狗，“小白脸，今天小爷心情好，你赶紧给我拿钱滚蛋！”

说完，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二人背影重叠，就快要踏出房间，可我一动不动，只能看见沈确的手臂失力下垂，被范英杰捏出了刺目的红痕。

下一秒，手心一紧，范英杰扔过来的黄金被我又物归原主送了回去，砸向他的下身。

我嗤嗤一笑，嘲讽地挑了挑眉，“这点钱，还是留着治你那‘半身不遂’的下面吧”

范英杰浸淫青楼多年，一进门，我就闻见他身上被浓重酒气盖住的另一种气味，同样的，这味道也出现在了神志不清的沈确身上。

他被下了药，从他扑门而入时我就知道。

范英杰捂着下身，脸色煞白，他第一次被人当面戳中痛处，已顾不得什么美人或是面子，原本挂在腰间当摆设的长剑终于派上用场，他怒气冲冲抽剑刺来，誓要让眼前这个不长眼的小白脸付出代价。

“你他娘的找死”

我盯着那张狰狞的脸，一动不动，弯刀已滑到手心，怕的就是他不来。

范英杰再上前一步，脖颈就会一刀两断。

可惜，沈确突然醒了。

他被扔到地上的瞬间短暂恢复了几分神智，下意识伸手去扶些什么，正好抓住了范英杰大步向前的腿。于是，那气焰嚣张的人被轻轻一绊，就这么朝我狠狠地磕了个响头，手脚一抽便彻底晕死过去。

盯着这荒诞的一幕，我失笑一声，收起了即将出鞘的刀。

不巧的是，下一秒我就对上了沈确的视线。

他倒在范英杰身后，面色潮红，挣扎地望着我，可我侧过身，瞬间就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我并不想和沈确产生太多交集，哪怕我就是为此而来。他不该看见这张脸，我摸了摸空荡的面颊，我宁愿在沈确面前永远戴着面具，而不是像现在。

呼吸之间，沈确勉力支撑的身体又坚持不住倒了下去，他视线一片模糊，眼前那个高大摇晃的身影好像又要回到黑暗之中。不行，他猛地抬起头，嘴边血迹刺目，手臂上又多出了一道咬痕。

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正这么想。

下一秒，沈确翻身越过地上死尸一般的范英杰，抱住了我的大腿。

“带我走”他颤抖着说。

回过头，四目相对，看着那双压抑克制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期待那双漂亮的异瞳浮现出我们过去的回忆，还是期待，他不再记得我。

沈确备受煎熬，闪烁泪光的眼睛里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脆弱。

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颌警告：“我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我不知道沈确是否知道我的身份，是否知道周朗这个人，是否还记得方羡之。我不知道此刻在他眼里我是怎样的姿态，但沈确强忍着不堪还是朝我开口，说：“求你”。

我松开捏紧他下颌的手，背过身。我不喜欢沈确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那让我的思绪混乱，让我无法控制地愤怒。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范英杰扶起沈确时，我很愤怒。在看见沈确涣散的眼睛和泛红到异常的脸色时，我很愤怒。在沈确将近乎赤裸的欲望投向我时，我很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