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眠离开第二日，上京学子汇集学堂。

为了方便，所有人都被统一安排在一起，东苑上课，别院住宿，因为鱼龙混杂，皇帝还特地安排了重兵护卫。这些都没什么，重要的是沈确也在这里，他是学堂主事，上京学子未来的老师。

沈确才华出众，入士五年就在朝中鹤立鸡群，这次招募全国世家公子上京就是他的主意，为广聚英才，更为平衡朝中势力。

上京的人不少，世家公子人头堆叠，我本来也该在其中，可我借口路遇暴匪重伤难愈，仍耽搁在途中，压根没出现。

我确实受了伤，是沈确那一刀。它几近刺穿我的胸膛，不可谓不狠，但我杀人多年，伤疤遍布全身，不缺那一道。

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确。

他差点死在我面前。

我始终忘不掉沈确那日在黑暗中看向我的视线，因为那道视线，我紧握红刃的手一顿，锋利的刀尖才会在沈确的侧颈割出一道血痕。看见那血，我才意识回笼，落荒而逃。

三日过去，不知沈确的伤怎么样了，我躲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屏息观察着学堂里面的情况。

沈确还没来，但上京的学子已齐聚内院，他们大概有二三十人，从门口登记后便候在内院中心。其中，登记名册的那个瘦高个子叫姚清越，他面目清白，看上去傲世轻物，自然身份也非比寻常，他是当朝宰相余司晏的侄子，与沈确师承一脉，私交甚密，是我要调查的对象之一。

一刻钟后我又点了点人头，除了我这个趴在房檐上的冒牌货外，上京入学的人已聚齐，不过有意思的是，众人登记完名册，几个视线交换，竟已在学堂默契的划分出两个鲜明的阵营。

我回想起阁楼的情报，盯着还未相识就已开始暗中交锋的两方人马，明白朝廷上寒门与世家的对立也蔓延到了这一方小小学堂之中，不过很快，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同一个人吸引过去，沈确来了。

他不急不缓，掐着辰时三刻梆子的最后一记余音，踏门而入。

“那人是沈确？”

“嘘，要叫沈主事”

“切，明明和我们年岁相差无几，不就是仗着与世家的关系才当上学堂主事，他装什么清高”

“你快看，他那双眼果然...”

“像妖怪”

“好漂亮”

“......”

沈确停下脚步，回过头。

下一秒，纷纷议论霎时变成一片死寂。

所有第一次见到沈确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他那双与常人不同的漂亮异瞳吸引，可偏偏，这双摄人心魂的眼睛里投射出来的却是令人胆颤的冷峻目光。

沈确身量不矮，但却极瘦，他步子很稳，行走过众人间竟显出一股脱尘非人的气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确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除了我。

我一刻不停，目不转睛，盯着的只有沈确白皙脖颈旁的那道红色血痕。

前夜事发突然，认出沈确的瞬间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完全记不清自己紧张到颤抖的手究竟伤了他几分。直到此刻，我亲眼看见那道刺目的血痕经过两日已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痂，一直紧憋在心里的气才终于顺畅吐了出来。

沈确毫不在意众人投来的各色打量目光，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视线一扫，很快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名册，语调平稳，“缺席的只有一位，是...江北周朗？”

身边的姚清越点头，“没错，周公子来信说路遇暴匪受了伤，可能晚几日才到”

“无妨”沈确面色平淡，“大家风雨兼程，这几日就先在学堂内好好休整”

他抬起头，朝众人微微一笑，“我们等人齐”

沈确的话平淡无奇，可我的后背却突然漫上一层冷汗。

我没告诉任何人，从江无眠突然离开那夜起，阁楼的计划就已经不是我的计划。只要暗中查清沈确与暗枢的关系，周朗这个人就会以尸体的方式出现，没有人会见过一个从未露面的人，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周朗不可能出现，学堂的人也不会到齐。

集会结束，众人四散离开，我盯着沈确的背影，脑中思绪纷乱不停。

入夜，醉仙楼。

楼外灯火通明，门庭若市，达官贵人来来往往，掩面相交。

这里四通八达，人声嘈杂，我坐在三楼靠墙背街那一桌，稍微讨了个清净。令人不快的是，身边总有清脆的磕瓜子声传来。

“裴度”我小声警告。

“别吵！”裴度狠拍了我一把，接着扭头又继续聚精会神地竖着耳朵听隔壁传来的细碎八卦，“正到精彩处”

他肩头立着的五色玄凤也跟着重复，“精彩！精彩！”

我扭过头上下打量，这人分明一个京城贵公子，穿紫衣，摇折扇，风流倜傥，面俊似花，可小小年纪却不知什么趣味，爱听些旧时折子、京城八卦。

砰地一声，小厮不耐烦地推门而入，端着一盘与珍馐美酒毫不搭嘎的白面馒头啪地砸在桌上，对我们二人翻了个白眼，“你们菜齐了！”

裴度盯着热腾腾仍冒着水气儿的馒头眼睛一亮，烫着手就抓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无奈叹气，“也不知道你什么趣味，来个吃珍馐的酒楼啃馒头”

“你不懂！”裴度一口馒头塞得满嘴鼓鼓囊囊，嚼个不停，“馒头顶饿，我忙了一整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发生什么事了？”

裴度连吃了三个馒头，大口咽下一碗茶，终于歇了口气，挪过脑袋对我悄悄低语，“还不是因为今天大理寺收到消息，说那位镇北将军边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