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彻?”我不了解朝政,但也知道西北边家的赫赫威名,“那个平定北狄三十年的边家?”
“正是!”裴度目光炯炯,吃饱喝足后说起八卦就停不下来,“边老将军膝下一儿一女,边彻身为长子,自继位后,十年没打过一场败仗”
“这么厉害?”我不相信。
裴度表情微妙地摇摇头,“朝中世家也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五年前,北狄人来犯,当时世家探子传来的消息是北境求和,边家军冒死进犯。但边彻上奏,说的却是北狄人气势汹汹,联合了大批人马埋伏在边关要塞,请求支援。朝中被世家把持,边家却独掌兵权,自然备受忌惮。所以当时朝中无一人相信,甚至天子都怀疑边家拥兵自重,妄图造反,不仅没批一兵一卒,还暗中克扣不少粮草”
“那时我跟着父亲到北境办事,才发现边彻所言不虚,真实情况甚至比奏疏上更加夸张。北狄联合了周边几个族群已屠戮进犯多城,边彻等不来援军,只身带着边家军直破北狄人要道。原本战争没那么容易结束,但那时突然天降神火,一把烧了北狄人的粮仓”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多亏这一把火,边家军彻底逆转形势,将北狄人击退。不过最后抵达长安的奏疏中只有寥寥数语,边家在西北生死存亡的险境到了世家口中就成了他们理应尽的忠心。天子对边家疑心不减,而边家对天朝也暗暗离心。”
“一群口蜜腹剑的小人”我忍不住骂道。
“我与他们可不是一党,你别含沙射影,连我一起骂了。”裴度打了我一拳,表情委屈,“我可是好人,才不是坏蛋”
玄凤站在裴度肩头,跟着学舌朝我大叫:“坏蛋!坏蛋!”
我侧过头,揉了揉玄凤毛茸茸的脑袋,“我是坏蛋,你是好蛋”
玄凤歪了歪脑袋,立马改口,“好蛋!好蛋!”
“若没有边彻,西北必然大乱”,裴度垂下视线,凑到我耳边,“但大理寺内报说,边彻没死,但他身受重伤,不死也半残了。这么多年,边家被各方针对,没有兵卒,粮草削减,护甲武器拨下去的都是仓库中生满锈迹的那批。能撑到今日,已算是强弩之末...”
如此境况还能十年无败绩,我对边家倒是充满了好奇。
楼下歌舞声起,裴度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又抓起一把瓜子开磕,“对了,我最近还听说了城西苏美人的轶事,她可是......”
“大理寺少卿平日就关心这些事?”我快速打断他,表情无语。
“没办法,大理寺全是罪案刑罚,我压力山大啊,只有八卦和毛茸茸的小鸟能给我一点慰藉了”他狠狠揉了一把玄凤的脑袋,突然眼睛一亮,“要不你来大理寺,当我的跟班,我给你分一半的月钱!”
“没兴趣”我淡淡地开口。
“也是”裴度的兴致霎时沉了下去,“你这个人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侧过头,点了点桌面,把磕好的瓜子放到玄凤嘴边,它一口吞下,亲昵地啄了啄我的手指。
“周朗”裴度突然开口,凑过脑袋认真地盯着我,“这是你的真名吗?”
“你觉得是就是”我侧过头,避开裴度追问的视线,答案我们心知肚明。
裴度是我在阁楼外唯一有交集的人,因为我曾救过他,在我杀人的路上。
那是我刚成为刀锋的前两年,在阁楼买凶杀人很贵,但钱到我们手里只剩下皮毛。阁楼虽然有规矩,但我们杀手不免也要补贴补贴己用,接点私活儿。
那时,裴度还是家中不受宠的幼子,因无人陪伴爱上了和飞禽小鸟作乐。出事那天,为了追回被兄长故意弄伤赶走的鸟,裴度独自深入密林,被一群马贼绑架。
明明自己的身家性命岌岌可危,裴度还一心找鸟,朝凶面大汉破口大骂,自然就惹上了杀身之祸。
我自认不是好人,也没多少道德,我在阁楼里学会的规矩是有人出钱就有生意可做。所以当裴度无望大喊:谁来救救我的小鸟,把这些混蛋都杀了,我把身上的东西全给他时,我听见了。
我杀了马贼,弯刀上溅满十余人的血。
离开前,我爬上树,把藏在枝叶间受伤的鸟放到裴度手心,然后脱光他的衣服,拿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后来裴度吐槽:“言出必行,你还真帮我做到了”
裴度不受宠,但偏偏运气很好。被我救回后不久,他仗势欺人的兄长染病,卧床难起。不喜他的二房姨娘被父亲厌恶,彻底失了宠爱。几年后,裴度年满十八,理所应当接了父亲的班,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裴度比我小了近五岁,我与他来往并不密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认定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从马贼手里救下他的‘英雄’,实际上是恶名在外的杀手,我纠缠不过,只好溜之大吉。
直到两年前,我调查灭门案时,我们再遇见。
江无眠所言不虚,靠沈确打探京中世家确实是步于我而言百利无一害的好棋,前提是,我没有裴度这张命运阴差阳错送入我手中的牌。
夜色渐深,烛影晃荡,附近已听不见人声。我灌了口酒,等门外小厮走到听不见脚步时才压低声音重新开口:“最近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裴度不满地撇了撇嘴,“你来见我永远只问这一句”
“这是我唯一关心的事”
裴度摇头,面色凝重,“什么文书消息都查不到。你也知道十几年前长安失了一场大火,很多东西都在那场大火中丢失了,有意或无意的,想掩藏或不想掩藏的,都化为灰烬了”
我点点头,明白背后之人不会那么轻易被我拔出。
事聊完了,裴度拾掇着要走。到门边,他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塞进我手心。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东西了”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我捏着信纸,上面记录着二十年前京城的外遣名单,没有落水镇,更没有我爹方秀山,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必着急,我安慰自己。点起火,纸条燃烧成灰,一把被我洒向窗外无人的树林。
突然,一阵脚步声靠近,那人身上带着难以驱散的酒味,砰地一声撞开我身前屏风。
我猛地抬起头。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