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身间夹杂着难以掩藏的情欲与酒气,整个人始终焦躁不安,就像是条在浅水中奋力扑腾的鱼,明明已经不剩多少力气却还是想要挣扎求救。
不能久留,我知道。
现在就该走,我明白。
可我还是转过身,将沈确拉入怀中。
那副瘦削的身躯一瞬间从僵硬变柔软,那只紧抓我裤腿的手一松,沈确终于卸下全身力气,不再与本能相抗。
我看着怀中人放心昏睡过去的脸,手臂一紧,突然听见了自己猛烈的心跳。我无意识地替他理了理被范英杰扯乱的衣襟,手指划过面颊,抹去了唇边未干的血痕。
虽已夜深,但方才闹出的动静不小,我抱起沈确,决定先带他离开这里。
沈确很轻,眼睛紧闭着,嘴唇偶尔扇动两下,说一两句呓语。我看着他颤抖的睫毛,就能想到那双摄人的异瞳。
二十年前,落水镇。
沈家在落水镇是大户,街北的宅子里就属他们家的最大。和沈确相熟之后我才知道,因为沈确的异瞳,小镇流言纷纷,沈家对他看管极严。每个月出门放风一次,只能挑不常有人的小河边,这也是我能在那里和沈确相遇的原因。
不过有句古话说得好,山不就我,我自就山。沈确出不来,我还不能偷偷去找他么?
我昨日在小河边捡到一块漂亮的彩石,喜欢得不得了,但我越是把玩,越会把那彩石上漂亮的颜色看成沈确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这块彩石比起我,更应该属于他。
我蹬着路边的石块艰难地翻上沈家围墙,正好看见沈确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那是一颗桃花树,可惜时节已过,现在长成了绿油油的一片,枝桠上已开始传来稀疏的蝉鸣。
我扔了块小石子过去,沈确惊喜地抬起头,藏不住地开心。
“出来玩!”我在房檐上朝他大喊。
沈确回头看了眼前院,焦急地朝我比划,示意我小点声。我撇了撇嘴,四仰八叉地趴在房檐边不上不下。
很快,沈确偷偷从后院搬来几个椅子,叠在一起往上爬。我看着沈确笨拙的样子,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在沈确快爬上屋顶时,我抓着他的手假意松开,准备在他要摔倒的紧要关头再展现英姿。
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的心眼子早被沈确看穿。我一松手,沈确没跌倒,我自己倒骨碌碌地往下滑,差点翻下房檐。
好在沈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的衣衫,我赶紧抱住沈确的腿,总算没有摔下去。
“你怎么来了”沈确提了提裤子,问我。
我折了根树枝四处在脸上挠,假装自己毫不尴尬,“来找你玩嘛”
沈确看着灰扑扑的我,突然失笑道:“还好今天家里没人”
“啊?!”我气得炸毛,“那我们在这折腾半天干嘛呢!”
沈确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看你在房檐上,以为你不想下来”
我瞪大眼睛盯着沈确狡黠的表情,一脸不爽。
我与沈确相识已有三个月,随着接触,我越来越发现沈确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相反,他敏锐多思,常能察觉我不曾察觉的很多事情。
沈确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凑近脑袋看,“眼睛还没好吗?”
最近一段日子,沈确的左眼总是泛痒,一开始还以为是我们在小河边玩闹时不小心把脏水溅进了眼睛里,可过了好几日还不见好,我也实在是一筹莫展。
我盯着沈确被揉得通红的左眼,他的绿色瞳孔在这时反而透出别样的感觉。
“对了”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小河边捡到的彩石,“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你眼睛的颜色”我一脸期待地看向沈确。
沈确左右捏了捏彩石,彩石色彩艳丽,三个颜色杂糅在一起,不仅不觉得凌乱,反而十分别致。
“很漂亮”沈确说。
没有你的眼睛好看,我心里偷偷想。
“送你啦”我叉着腰宣布,“你的生辰礼物”
“但我的生辰才过去两个月”
“那就提前当作明年的!”
可惜,我们没有明年了。
走到街边,我招手叫来车夫,准备带沈确到我临时的住处歇脚。
视线一瞥,我突然发现沈确腰间的彩石不见了,大概是刚才挣扎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那毕竟是我送给沈确唯一的礼物,他贴身佩戴至今,必定相当珍视。我叹了口气,只好上楼替他拿回来。
彩石果然在地上,我站在门外,心里却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高兴。
地面狼藉不改,可方才摔晕在这里的范英杰现在半个影子不见。距我们离开不到半刻钟,野兽般的直觉让我感觉到一种危险。
轻轻推开窗角,楼下车夫一动未动,沈确毫无意识地横躺在车轿杆旁,一切都与方才别无二致。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意识到平静之下还有我未曾察觉的波谲云诡。
不过,我收起彩石,匆匆往下。
眼下最棘手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