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与邵家联姻,是一桩顺理成章的喜事。年后双方家长见了面,正月里的寒气还没散尽,丁家老宅的厅堂内外,装点一新,地龙火苗蒸蒸日上,暖意熏得人有些微醺,各个脸上神采奕奕。
作为一家之主的丁一劭,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与李茉莉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对孙子添宝和淑君小家庭即将组成的喜悦,邵武军和邵淑君更是与他们聊得很愉快,气氛融洽得挑不出毛病。
“邵总,如今时局动荡,我和夫人早已退休,一翼和盼盼也没有官职在身,我们丁家不如从前显赫,但对待天仇和淑君的婚事,我们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这是我们的聘礼,您有什么规矩、要求,请尽管提,我们一应办到,绝不含糊。”
并奉上一份厚重的红色聘帖,上面将家宅、产业、五金、房车等一一列明。
邵武军低头扫了一眼,说是不如从前,但也相当丰厚了,他看出丁一劭与丁一翼对自家孩子的重视,又是个行伍出身的糙汉子,连忙摆手,笑得爽朗,将聘贴推了回去。
“丁老总,您这就见外啦。Air主帅李传光,是我的指路明灯,我们都是陆军出身,孩子能去到你家,我倍感荣幸。咱们之间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彩礼、聘礼,只要两个孩子两情相悦,能把日子过好,那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目光便落在了并排坐着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丁天仇坐姿端正,神色平静如水,坐在他旁边的邵淑君,手指上盘着一根粗皮鞭子,既不敢看丁天仇,也不敢看向老爸,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一会儿又假装整理袖口,他第一次在人面前如此局促,面皮紧绷,心跳如雷,是因为内心狂喜。
从少年时起,那个壮硕宽阔的身影就刻在他心底,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他就要拥有这个心仪已久的Alpha了。这种近乎梦幻的现实感,让他兴奋得手足无措。
“我看淑君的意见,”丁天仇说,“我都行。”
“我吧,我更没有……”
然而,邵淑君还未说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时,一声冷冽骤然划破空气。
“我不同意。”
方盼盼缓缓起身,动作优雅,语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满座皆惊,丁一劭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邵家父子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丁一翼更是连忙起身,挽住了方盼盼,纳闷地小声问:“老婆,你怎么了?”
丁天仇曾信誓旦旦地对父亲说,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决定”,而方盼盼也被说服了。谁也没想到,方盼盼会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当着邵氏父子的面,突然变了卦。
邵武军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错愕,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诚恳:“丁夫人,犬子自幼丧母,缺乏Omega父亲的细致教导,我又是个粗人,把孩子养得很毛躁,也不温柔,难免有不足之处。若是夫人有什么不满,请尽管指出,我一定要他改。”
方盼盼抬眼,看向邵武军,最后深切地落在邵淑君那张惊慌的脸上,摇了摇头,皱眉道:“你儿子很好,年纪轻轻,官至中将,三星军衔,什么都比我儿子好,前途无量,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但我儿子如果现在就结婚的话……我立马就死。”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邵武军瞪大了眼睛,一旁的丁一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盼盼!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盼盼甩开他的手,眼神坚定,反复重复着那句诅咒般的话:“反正我立马就死。我说到做到。”
那种近乎疯魔的状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邵武军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邵淑君,拉起他就走:“既然丁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那这婚不结也罢!”
说完,他就带着邵淑君拂袖而去。
在他们看来,方盼盼应该是那种新闻上说没有儿子就活不成的爸爸,或许,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而这,正是方盼盼想要的结果。
待客厅里只剩下自家人,丁天仇依旧坐着,看着父亲。
“爸,你何必如此?”
方盼盼走到儿子面前,脸上是一种深沉的悲痛,他盯着丁天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胡来。娶一个你不爱的人,搭上自己的一生,这是在作践你自己!”
总之,这场婚事以方盼盼的以死相逼告终。
厄斯星球寒风凛冽,驻守在此的A军官兵们,年后纷纷返回了驻地。
丁天仇与邵淑君虽然名义上婚事已吹,但在军营那个封闭且消息灵通的小圈子里,两人俨然是情侣。他们分兵驻守在西菻和角码湾两座军事基地,但由于西菻是主要驻防地,二人常常一起讨论战事布局。
恰逢厄斯大选之年,局势波诡云谲,于生澜与都擎苍两大阵营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西菻作为军事要塞,更是厄斯最重要的边防区,在这段日子里,丁天仇与邵淑君频繁碰面。
但他们讨论的,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密密麻麻的防御部署、兵力调配,以及针对所有突发状况的应急预案。
“邵总,你们没订婚时还经常说笑话,聊得很开心,”邵淑君的麾下副将步廷薇,忍不住说,“可婚事一定下来,反而客气恭敬得要命,丁总每回天还没黑,就早早地告辞,回去休息了。”
“那我能咋办啊,我一个Omega,”邵淑君叹道,“难道我还能强行把他扣留?”
“你可以撒撒娇啊!”
“我撒——撒你个脑袋!”邵淑君作势要打,副将步廷薇却振振有词,“邵总,你真是太不会恋爱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你再正经下去,这恋爱怎么谈啊。”
“我不正经,难道我对他耍流氓?”邵淑君问。
“你可以释放信息素啊,”步廷薇仰面朝天,直翻白眼,“天哪邵总,你怎么一点Omega小妙招都没有。”
邵淑君愣住了。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办公椅上,歪着头,表情像是被点了穴。
释放信息素,太缺德。
可丁天仇从来对他都恭恭敬敬的,世上有这样恋爱的吗?
那个厄斯的Omega终于退出了他们的世界,原本他有大把机会可以攻破,可是怎么样夺得一个Alpha的心,他丝毫没有办法。
“你让我……对他释放信息素?”
“对啊!”步廷薇一拍大腿,眼睛里放光,“您是Omega,他是Alpha,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您稍微放那么一点点,若隐若现的,似有若无的,若即若离的,似有没有的——他还能早早告辞?他腿都迈不动的!”
邵淑君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耍流氓吗?”
“哎哟我的邵总!什么叫耍流氓!这叫情调!”步廷薇恨铁不成钢地直跺脚,“您看您和丁总,两个人在军营里一个比一个正经,白天讨论驻防守备,晚上讨论战术部署,连句‘你今天累不累’都不说,直接‘汇报完毕’——这哪像谈恋爱?这像开军事会议!”
邵淑君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他跟丁天仇最近的对话记录是这样的:
“角码湾东面第三防区需要加强。”
“已批复,无人机组明天到位。”
“好。”
——结束。
第二天上午,丁天仇照例来邵淑君的指挥室讨论防务。
“今天上午接到了于生澜的电话,劈头盖脑地训我,问我什么时候杀掉都擎苍。”丁天仇没好气地说,“我问他为什么不杀,他说他也竞选总统,不能把同场竞技的运动员杀掉,我这个场外的可以动手,这是大功一件。”
邵淑君看着他被气得面色发白的样子,笑道:“你说你也竞选总统不就行了?”
“这不更乱了?”丁天仇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作战令。
“反正韦又青也竞选了,多你一人不算乱,你也可以认真考虑一下,”邵淑君抬了抬下巴,“你想做什么,我和我爸都会支持你。我们在厄斯屯兵也有60万了,虽然没有张吉惟多,但我们驻军地形好,还有西菻角码湾这种军事要塞,更关键的是……你比于生澜风评好,我看你联盟军内部厄斯人,都很服你。”
“算了吧,军阀混战,百姓遭殃。”丁天仇落座,翻开了边防战略文件,“今天角码湾的潮汐数据我看了,夜里涨潮期间,堤坝得加高至少三尺有余,否则到了夏季——”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多雨。”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指挥室里,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是很淡的香气。
丁天仇合上了文件,抬起头,看向邵淑君。
邵淑君正低着头看地图,表情专注得像要把图纸盯穿了,眼皮都不抬一下,耳朵尖却红得发烫。
“今天就聊到这里,等我跟陆离商量好后发你邮件。”丁天仇起身便走。
邵淑君“咣当”一声,靠在了椅背上,既因为丁天仇刚刚那微妙审视的眼神而羞赧地浑身不自在,心里开始疯狂骂步廷薇,又感到非常的难过,他觉得他真得很不擅长勾引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