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努力不去信他,尽管心潮澎湃,喉头腥甜,不动声色地咽下去一口热血。
灵榕举起手指,向他发誓:“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可王传宁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他把你……从婚礼上带走,你不是很感激他吗?”
“殿下对我有恩不假,但我是厄斯人,他是火星人。韦又青就一点儿石油都没卖给他,殿下问过他几次,他都装傻,扛不住的……”
“就让都新野接了盘,然后直接送了命,”于生澜接过话茬儿,“韦又青可真不傻。”
“乱世之中,各有护住自己的办法,”灵榕低着头,“我也明白。”
“那你想当总统吗?”于生澜问,“还是韦又青想,你接管他的部队。”
“我怎么可能,我什么都没有。韦又青一介草根兵王,还不到三十岁,政治基础没有,十万军权不到都擎苍二十分之一,怎么可能当得上。他出来竞选,主要是想都擎苍没那么容易当选。”
“他最大的对手是我,”于生澜不加思索道,“我要当总统。”
灵榕嘴角抽了抽,怀疑地看着他:“你这样的人,连当兵都懒得当,还想当总统。”
“怎么懒了?竟敢小看我,”于生澜眯起眼,不屑地道,“我爸我爷爷都是总统,我怎么就当不了?”
“当总统要有能力、本事,还要有靠山,有内阁支持,更要有野心,懂得虚伪,”灵榕看着他,“你什么都没有。”
“你又来找抽是吗?”于生澜问,“你以为上回打你三鞭,咱们就所有债务一笔勾销,你又可以放肆了吗?”
“是的,”灵榕一步步走进他,“你打死我,我也不怕,现在,恐怕只有你能帮我找爸爸。”
“我考虑考虑吧,不一定帮。”于生澜咳嗽了一声,靠向椅背,目光移开,“发生这么大事,都总司令失踪、都擎苍弑父上位,我猜你和韦又青应该意见不一致,你为什么还敢来找我?”
灵榕向来知道于生澜一点就透,瞒不住他,既然这回准备投诚于他,索性就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你要向于生澜求救?”韦又青无法理解,“那不跟肉包子打狗一样吗?只怕你有去无回!”
“我回来了不是吗?年前我赖在他军队里不走,不是成功解救了火星工程师吗?”
“结果挨了三鞭子,差点被他打死!”韦又青背着手,摇头道,“我不同意你再去冒险,何况现在大摇大摆地说要当总统的就是于生澜,只怕你现在去说都总司令没死,他立刻拿来当作攻讦都擎苍的武器,斗倒了都擎苍,他再上位!”
“不会的,我了解于生澜那个人,”灵榕说,“天赐神军内部开会,他都是能省就省,实在省不了的,由朱玉红或者顾景戎出面代理,以前乔励在的时候,他全权委托乔励管理军队。他其实是个很不喜欢外交、不爱好权力的人……”
“他不需要外交,也不需要额外弄权,毕竟一个神罚已经让水星军队包括我们厄斯上的A军都臣服于他了,连殿下都吃了个瘪,不敢再惹怒他。你竟然还妄想着他是多么清高的一个人,会放下权力与欲望,不窃取我们的国家!”
“让厄斯人管理厄斯,这种口号,孙舜香十五年没有喊过,”灵榕看着韦又青,“父亲说了,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只要按住都擎苍,不怕没有别的有识之士站出来。现在都擎苍在那里谁出来都是炮灰,包括你在内。”
“总之我不相信于生澜!于生澜在我看来,是最野心勃勃的人了!”韦又青道,“你找机会偷溜出去,向殿下靠拢,不要再被都擎苍找到,下一回,恐怕不止是扇巴掌,而是要灭口了。”
“那你呢?他连我爸都敢杀,对你更不顾忌了,”灵榕急着劝他,“你也走!伟岸军停军在此一动不动,对他暂时没有威胁,可一旦你出了事,恐怕在军队里,就没有人敢忤逆他了。”
他们密谈之后,韦又青先行掩护,让灵榕成功地从都擎苍的包围圈里逃了出来。
于生澜听了这前因后果,不禁心头大喜。喜的是灵榕在关键时刻选择相信了他,可不悦的是灵榕所谓“相信”他,其实是太了解他什么揍性,知道他根本没有当总统的野心。
一时之间,他竟喜怒参半,一半开心,一半恼羞成怒。
“你觉得我说得对吗?”灵榕问道。
“不知道。”于生澜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也许大错特错。”
走到校场上吹了吹冷风,他感觉心里冷静多了,额头也没那么热了,正想着灵榕晚饭吃什么,却见灵榕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跟着我干什么?”
“我很饿,”灵榕说,“我从桑叶镇跑来的,跑了整整18个小时,连交通工具都没有用,是步行来的。”
“……那你想吃什么。”于生澜站住了,低头看着他。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灵榕一眼瞄到了宿舍楼下面,一个正在踌躇徘徊的身影,“我晚上可以跟你睡一间房吗?”
“许宁,你又想把我当狗玩,是吗?”于生澜面色冷峻,垂眸看着他,“别做梦了,我除了把你爹找出来,把厄斯这烂摊子丢出去,别的什么都不会再给你了。”
“嗯。”灵榕点头,胆小地看着前方,“可小红在那等着,他要打我。”
“你不惹事,他犯不着动武。另外……”于生澜脚步微顿,斜睨着他,警告他道,“小红是你叫的吗?他是天赐神军唯一副将、机研组核心骨干、参谋团一把利刃兼纪委监察总长。对他放尊重些,要叫朱副将。”
“哦,小朱要打我!”灵榕故意拖长了尾音,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他那股子倔劲儿一旦上来,别人越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于生澜陡然停下脚步,回身死死盯着他。空气凝固,对峙了几秒,他只好绕到灵榕左侧,用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朱玉红的视线。
夜色深沉,主帅大营内灯光昏黄。
灵榕跟着于生澜穿过层层岗哨,最终踏进主帅房间。于生澜自动自觉地在外面的书房沙发睡了,灵榕进到里间。
临进大门之际,灵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右侧窗户,落在后面那座看起来荒凉破旧、无人问津的仓库上。
仓库外墙斑驳,铁皮锈蚀发黄,仿佛是被遗忘在军营角落的废料堆。然而,年前灵榕在军营里到处探索时,发现那不过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那扇紧闭的铁门前,两台天赐神军最高阶的R字机器人无声伫立着,光学眼镜头缓缓转动,神罚发出蓝色光速,机器人们轮流值守,日夜不息。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都会瞬间触发最高级别的防御警报。
但灵榕会装成小孩滚成一团靠近,机器人便傻乎乎地放过了对他的扫描与警告。在于生澜回水星军演时,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摸清这些机器人的巡逻规律,也就在那时,他贴在仓库后面的通风窗沿,贪婪地嗅着从缝隙中渗出的石油气息。
那是混合了深层煤矿与原油的独特味道,厚重、粘稠,各个星球都梦寐以求。
那是张吉惟在天水地下秘密开采的石油。
于生澜并未将这些宝贵的战略资源投入“神罚”武器的制造,而是将其秘密囤积于此。或许,因为他是耀祖,根本用不着厄斯的石油,水星他父亲就会源源不断给他支援,或许……
灵榕心中隐隐有个期待:或许于生澜会将这些黑金还给厄斯,用于重建这片饱受战火摧残、贫穷落后的土地。
正是这份隐秘而几乎是妄想的期望,让灵榕再一次选择投奔于生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