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黑色院墙、偌大军营，是猎豹军团在首都宽迎的指挥中枢，如今成了天赐神军的厄斯大本营。早在四五十年前，这里原是叶桑王朝内设军机处，既能做指挥中心，又能审讯与关押、甚至当庭处死犯人。

宽逾十丈有余的天棚上，悬挂着几盏古早时期的青铜吊灯，只要将它们打开，没有窗户的厅内亮同白昼。四面墙壁上挂着大幅厄斯军事地图，红蓝标记，纵横交错，这是厄斯星域各处水星与厄斯的兵力部署与战略态势。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桌，模拟着整个厄斯境内山川河流、城市与农村要塞、军事基地，沙盘之上，微缩的模型精细地标记着每一座关键要塞的防御工事。

沿着墙壁，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架与展示柜，从近身格斗用的合金战刀、电磁脉冲手枪，到远程狙击用的粒子束步枪、单兵导弹发射器，甚至还有十几种不同类型的神罚，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灵榕一进此处，便好奇地到处看。

于生澜斜了他一眼，大步跨入厅中，灵榕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运动装，看着像是夜行衣，紧跟在身后，半步不离。

“于总。”参谋团成员们早已等候多时，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当他们看到于生澜带着灵榕堂而皇之走进这里时，各个神态紧绷，尤其是站在前列的朱玉红，他眉心紧锁，眼中透着失望与敌意。

“于总，眼下局势动荡，您怎么能把他给……”朱玉红上前一步，还未说完，于生澜打断了他的话。

“你没听见我说‘放下武器’吗？还在后面不停射击，是想打死他，还是杀死我？！”

参谋们面面相觑，于生澜这等雷霆之怒，对他最亲信的朱玉红副将来说，尤为罕见。

朱玉红的面色“唰”地白了，眼中倔强未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声音低沉：“于总，这人上回留在咱们军营里，私自放走了那些意图开挖地下资源的火星工程师，被你惩戒后又私自逃走。现在，他恐怕又有别的阴谋诡计想往您身上使——难道我能坐视不管，看着他把你害了吗？！”

“上回他放了火星人，我也鞭打了他，差点儿把他打死。”于生澜道，“我向来赏罚分明，不会为了一己私利乱了军中纪律。今天他来找我，是因为局势有变，韦又青那边耍的是很么把戏，我想弄清楚，他竞选的内情。你着急忙慌地要杀他干什么？以后没用了，再杀也不迟。”

朱玉红张了张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于生澜，又瞥了一眼他旁边狐假虎威的灵榕，声音里带着灰心丧气：“我没有听从主将的命令，擅自开枪，请您责罚我吧！”

于生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朱玉红这般冲动，并非针对他本人，而是对灵榕这个人的既往“斑斑劣迹”，比旁人知道得多。

他抬起手，往外挥了挥：“你回去吧，先……”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时，灵榕却一个箭步，走向大厅左侧的武器架，抽出了那根曾经用于惩戒他的长鞭，快速跑到于生澜身边，将鞭子塞进他的手中。

于生澜低头看着手中突然多出的鞭子：“……”

一众天赐神军战士们，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他手里的鞭子。

“打他！”灵榕用期待的目光紧盯着他，忍不住高喊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快意。

于生澜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握紧了鞭子，转向朱玉红，语气平静：“你下去吧。”

又转向其他人：“许宁暂时扣押在我军之中，待我查明真相，再发落他。”

“是！”众人齐声答应，转身往外走。

朱玉红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灵榕，眼中燃烧着怒火。林芷见状，连忙挽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拖了出去：“走吧！”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于生澜将鞭子随手扔到一旁座位上，目光沉沉地看向灵榕：“说吧，都总司令是什么情况，除了手，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厄斯有习俗，至少停灵三天再火化，可尸检后第二天，我看到的就是一捧骨灰，都擎苍已经把他给火化了，我也没看清脸。但从院子里出去时，我追着担架，握了他的手……我知道他不是爸爸。”

于生澜听他语气惨然，面容凄怆，抬手揉了揉皱着的眉心。

“你12岁回到厄斯就是他养着你，想来你不会搞错。”

“是，”灵榕心中升起希望，“那么说我爸还活着，对吗？”我现在很担心他的安全……”

“我心里大概有个猜想，”于生澜说，“是我轻敌了，没想到他们留了后手。”

“所以，是孙舜香张吉惟，劫持了我爸，对吗？”灵榕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这一种答案。

于生澜点了点头：“想来是他们发现我不受控了，想抓个人来要挟我，不过……他们应该最想抓你，为什么抓的是都总。你这几年甚少跟都总走动，待在韦又青军队里或者我的军队里，行踪不定，他们不好下手。”

“3月14号，我原本给父亲留言，说是15号晚上跟韦又青一块去看他，结果我们提前了一天。因为父亲在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我急着去告诉他少喝酒，控制血压，还把降压药给他送去了，15号那天晚上我没再去，他就出事了。”

“答案就在这里，你被窃听了。”于生澜道，“你现在还带着手机吗？”

“没有。”灵榕摸了摸兜摇头，“我知道你们军队屏蔽信号，也怕都擎苍知道我藏在这里，所以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

“15号那天，他们想来个瓮中捉鳖，结果你没去，他们只得把你爸掳走，前脚他们弄了一个假的，也许要趁乱发布演讲，借你爸之口，同意孙舜香回来主持大局，结果没想到都擎苍后脚回家，直接把你爸击毙。现在看他这样大摇大摆拿着你爸的遗书到处给自己立威，恐怕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爸根本没死，他杀的只是个替身。”

“我爸……真的是都擎苍杀的。”灵榕听于生澜这样一复盘，大概前因后果都搞明白了，只是眼下听到于生澜真说出了“击毙”二字，他还是感到内心巨大的震荡。

都擎苍如今40岁，20岁兵王出师后，都奎深怜其是孤儿，将他纳入麾下、收为义子，这么多年过去，都擎苍是跟着父亲时间最久、感情也是最深的人。

“你脸上这么大的手指印……也是都擎苍打的，对吗？”于生澜问道。

灵榕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复杂的战场态势图，最后，停在军营里的一个废旧仓库上。

“他觉得我没用，又说韦又青背后插刀，将我们都软禁了，今晚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于生澜顿时牙根恨得都痒痒起来，心想丁大哥什么时候出手杀掉都擎苍？或者不用他了，就自己来吧！

“我爸是不同意让都擎苍做总统的，他心里另有人选，因为他做过一个实验。”

于生澜还沉浸在希望都擎苍死的心境里，竟像没听到一样。

“于小黑？”灵榕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于生澜抬眼看着他。

“我是说，我爸想举荐做总统的人，不是都擎苍。”

“那是韦又青？”

灵榕摇了摇头：“我暂时不能告诉，这是我们厄斯的机密。”

“谁稀罕知道。”于生澜扭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爸把都擎苍当亲儿子似的，为什么突然看不上他了？”

“我爸曾经让我们厄斯军队几大将领去看护厄斯的重要资源，包括重水，氢气、矿物质和石油等等，”灵榕说，“可是没过多久，都擎苍和我二哥都新野手里的天然资源越来越少了。”

于生澜冷笑一声：“都卖给王传宁了呗。你放心，等都擎苍上位当了总统，你们厄斯所有家底都会被王传宁整个拿走，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们剩！”

“……我知道，金山银山没有用，这些资源是我们厄斯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殿下是火星人，难免要以火星人利益为先，但你不一样，对吗？我知道你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个心肠慈悲、心地善良的小黑。因为只有你，提出了让厄斯人管理厄斯人的话，你还同意我们竞选总统，撤军回水星，你是个好人，大好人。”

“……现在戴高帽已经晚了，”于生澜把他不断凑过来的头和脸，以掌覆住，整个向后推去，“现在我比谁的心都黑。”

“是我以前看错你了，我有眼不识金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