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庭院中的茉莉冷香穿过阳台,来到我的房间。
我拎起冰过的毛巾,拉开窗帘,从相连的阳台,翻入隔壁房间。他的阳台门没关,窗帘拉了一半,在月光下摇晃,隐隐露出后面的人影。
窗帘被我一把掀开。
「雷希特,眼睛怎么——」
话还没说完,先卡在了嘴里。
雷希特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冰蓝的荧光在眼皮上流转。
和他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是莱伊,她正惊讶地看向我。
「你怎么来了?」
将已经没用了的冰毛巾放在桌上,我顺势坐在雷希特身后,观察他肿起来的眼皮,随口应答。
「我才想问。」
雷希特意识到有人来了,奈何眼睛睁不开。
「莱伊老师,谁来了吗?」
我拍了拍他的头顶。
「你说呢?」
「卡沃伊!」
听见熟悉的声音,雷希特立即叫起来,下意识想要转头,被莱伊一把摁住。
「再忍忍就好了,你也不想明天不舒服吧?」
闻言,雷希特乖乖地坐了回去。
房间变得安静,剩我无事可做。眼前是莱伊的脸,她在光下仔细地观察,细致入微地调整每一处温度。
我已经好久没有近距离看过她了。
被困在地下室的时候,我不想照亮自己的脸,把光源熄灭了,追悔莫及。
现在的她,眉毛松松地耷拉着,五官自然舒展,专心致志地看着雷希特。一只手抚摸眼皮,另一只则撑在他的身边,离我的手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一点、一点的距离。
指尖微动,便跨越了这点距离,和她的指尖相触。
雷希特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即刻凑近看。
「是我。」莱伊的表情变了,眉毛微微拧起,是她有些紧张的表情,「我的手刚刚不小心擦了一下,吓了一跳吧。」
她抬起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抚摸雷希特的头。
「没事的,老师。」小孩没有异议,闭着眼不敢乱动。
但我的心却沉了下来,喉咙像被噎住,旋即从沙发上起身。
「看来没我什么事,我先回去睡觉了。」
我没有走太快,至少我觉得能听得了一句挽留,不,十句都够了。但某人没有一点反应,只是一味地低头,不肯施舍给我一个眼神。
「明天见!」
雷希特欢快地和我说晚安,我「嗯」了一声,转而盯着莱伊。
她还是没有抬头,我能看见的只有侧脸。一秒,两秒,三秒过去,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有指尖的荧光闪烁。
我掀起窗帘,原路折返,替雷希特关上了阳台门。
「明天见,雷希特,晚安。」
作为没有认真回应小孩话的惩罚,我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彻夜难眠。
「怎么反而是你脸色不好?」梅丽一边摘花瓣,一边笑我,「昨晚没睡着吗?」
「嗯……不清楚。」我含含糊糊,帮梅丽从掉落的鲜花上摘下花瓣。
在喝过苹果茶后,梅丽就对这种天然植物掺杂的茶起了兴趣,回到伊利安,她便想做茉莉花茶,偶尔让我来帮她的忙。
像现在这样。
昨天梅丽收集了一整筐茉莉花,于是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协助她,拆下花瓣,或是收集花苞,她还没研究出哪种方式能泡出最香的茶。
我们正在凉亭里,周遭的空气湿漉漉,似乎马上要下雨。一旦下雨,凉亭里就像独立的小世界,是空气孢灵们最爱聚集的地方。但这次不是,因为空气孢灵不喜欢梅丽。
我犹豫着,将昨夜苦思的问题抛给她。
「梅丽,一个人躲开另一个人,一般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
扯花瓣的动作放慢,她在认真地思考。
「是因为不擅长应对吧?」
我将她的答案在嘴里咀嚼两下。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为什么会突然不擅长应对了?」
「不擅长的理由有很多,得看具体的情况,才能知道吧。」
「具体的情况……」
地下室的事,要跟梅丽说吗?可是,可以说吗?莱伊……会不会不想告诉别人?
「卡沃伊,手停下了噢。」
「啊,对不起。」
我捡起桌上的花,扯下一片片花瓣,放进花瓣堆,剩下的花萼也堆成一堆。
「所以,具体的情况是?」
「我还没问过对方,还不能说。」
不知为何,梅丽笑了,她思索了一会儿,竟就这样接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