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灼的这句话里充满了期待。
他最得力的儿子死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的身上。
赫连玉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赫连灼。
他的父亲在说什么鬼话!
让他——赫连玉——去做质子?
“不行,我不去!”
赫连玉脱口而出一声拒绝。
这是他十七年来,说过最坚决的话。
赫连灼的目光一下变得冷硬。
懦弱的小儿子,竟敢违抗他的命令?
“这由不得你!”
“父亲!”
两人一坐一跪,竟对峙起来。
哗啦啦地,站在王帐角落里的仆人跪了一地。
风声和更鼓声都不见了。
“你大哥已经战死,现在族中无人可用!你有何理由不去?”
“父亲!难道你忍心将我送去中原,让我任人折辱吗?”
“为父不忍!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为了夏族、为了你大哥、为了我!”
赫连玉听到这句话,一下就明白过来,这场仗已经不用打下去了。
他们彻底败了。
“父亲……你,你难道打算投降了吗?”
赫连玉声泪俱下。
赫连灼不说话了。
“大哥死了,被人枭首示众,您就能咽下这口气,甘愿对中原投诚?对杀死大哥的人下跪?”
赫连玉的话击中了赫连灼的痛处。
“不然呢?”赫连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冷笑,反问道。
“三万精锐被全歼,我让你带着留下的老弱妇孺上战场?赫连玉,你能拿得起刀吗?你能披上铠甲,在阵前对战吗?你跪在我面前都会发抖!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赫连玉从没想过自己会背上这些期望。
这不是他的责任。
面对赫连灼的质问,他答不上来。
他就是不想去当什么质子。
如果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他可能会被宋国的军队杀死——但是至少不是现在死。
至少他不用送上门去,变成待宰的羔羊。
他只想继续做一个游手好闲的孩子。
赫连灼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最痛恨的也是这一点。
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赫连玉就是草原上最甜美的蜂蜜,为牛羊肉增添滋味。
可要他担负起责任来的时候,他就是只会逃跑的黄羊。
“父亲。”
赫连玉顶着赫连灼要杀人的目光,开口问道。
“是宋国要我去当质子,还是你要我去当质子?”
赫连灼眨了眨眼睛。
“我是你送给宋国的礼物吗?”
赫连玉在赫连灼的沉默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父亲,”赫连玉咽了咽口水,“投降,不一定要我去当质子,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宋国会看到我们的诚意……”
“这样我们就是彻底败了!”
难道现在还不算彻底失败了吗?
赫连玉心里苦笑一声。
王帐附近,还有最后一支虎师。
但是,夏族已无人可用了。
在战争里,失败的一方,难道还能向胜利的一方索要什么吗?
他们只能听凭对方发落,予取予求。
别说是金银珠宝、香车宝马。
就是宋国要吞掉他们十余座城池——甚至是全部的领土,他们也没有说不的余地。
赫连玉想不明白,如果对方没有要求自己为人质,父亲又何苦巴巴地将他送上去?
有了他,该交出去的还是会被交出去。
没有他,该留不住的还是一样留不住。
他是最无关紧要的儿子。
难道赫连灼真的希望赫连玉能杀死皇帝,光复夏族?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一世英名的父王,怎么可能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赫连玉没有等来责骂,只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赫连灼。
赫连灼也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赫连玉。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接。
赫连玉意识到,他的父王终究是老了。
“你以为我愿意指望你吗?”
赫连灼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
“十几年前,西北大旱,那个时候,夏族连一株水草都找不到,渴死、饿死的人过半,人口减损,你的大哥、二哥和三哥,分头去寻找水源,只有你大哥受到长生天庇佑,找到了如今的定居之所,你的二哥和三哥,却生生渴死在黄沙之中,被同样饥渴的狼群剖开了肚子饮血。”
“你在这片绿洲中长大,已经比你的两个哥哥幸运太多,偏偏你的资质逊色,比不上你大哥,与你的二哥与三哥也相去甚远,你安安稳稳地在我的身边长大,活到今天——若是你的三位哥哥在天有灵,估计是要恨死你我了。”
偏偏是我得到偏爱。
赫连玉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仆人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架着他一路出了王帐。
一路上,更深露重,黑夜杳杳冥冥。
赫连玉顿感前途渺茫,耳边回荡着赫连灼的话,更是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他在自己的帐篷里枯坐了半个时辰,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
赫连玉草草收拾了金银细软,披上了外袍,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逃离了夏族的营地。
他在山脚下牵了一匹落单的马,一路往沙漠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