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玉抢了马便走,一路只捡羊肠小道、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哪管得了斗转星移,日月颠倒。
等他堪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他回望来路,只见黄沙漫漫,丹霞巍巍。
西北高高的太阳悬挂在天上,晕出一圈祥光。
赫连玉从王帐中逃出,不辨方向,只管前行,竟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又身处何方。
路旁出现了一根红柳枝,他勒住了马。
红柳枝上绑着兽皮。
沙漠中气候多变,辨别方向极为困难。
宋国西北的都护府,会派熟悉当地的人深入大漠,为大漠中的行路之人、商旅马队标明方向。
又因沙漠环境特殊,寻常路标容易被大风吹走,便用沙漠中的红柳作为标志物。
一来,红柳根枝极深,能在沙漠中久存。
二来,宋国人说柳同留,希望远行的亲朋可以留下。
故而,十里长亭边种满柳树。
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阳关,也种了红柳。
夏族中有人专门与宋国做榷场交易,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是慕容家。
慕容家的小儿子与赫连玉是一对闻名草原的狐朋狗友。
在闲聊间,他与赫连玉提起过不少宋国的事,其中便有折柳送别这一说。
赫连玉初闻此事时不以为意,只因夏族人的送别要隆重得多。
夏族人送别是要杀牲的。
将三头羊、三头牛、三头猪开膛破肚,祭于天地之下。
每只牲口各取一碗鲜血,摆在要出行的人面前。
留下的人喝半碗血,走的人喝半碗血。
九碗血喝完,远行的人便要立刻出发。
双方的肚子里都装满了草原生灵的热血。
远行的人迷路时,羊、牛、猪三牲神会告知长生天。
长生天的使者——马——将会以他们肚子里的血为凭证,将迷途之人引回家乡。
年初,赫连玉送别他大哥时,便喝下了半碗羊血。
今日大哥死去,赫连玉未曾见到亡魂一缕。
现在只能立马于红柳边,凭吊故人。
赫连玉伤感之际,也立刻意识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他竟然来到了宋国的地界。
从昨日半夜到今日正午,他在沙漠戈壁中迂回前行,正好穿过了两军交战的前线阵地,从侧面绕行到了宋国的边境。
因而才会看到作为宋国官道标志的红柳。
再往前走,便是真的离家万里、永不回头了。
赫连玉纠结了一阵。
往前走,前途渺茫。
往回走,必死无疑。
这一刻,他倒是有些犹豫起来。
不知道若是现在回去,在父亲的脚边撒泼打滚还有没有用。
可若是进入宋国地界,他一无人照应,二无一技之长,实在无法安身立命。
思来想去,赫连玉久久拿不定主意。
他座下的马儿喷了个响鼻,跺了跺蹄子,已是不耐烦了。
赫连玉也不是一个过分纠结的人,想不明白的问题就暂时不想。
他松开马缰,任由马儿决定去向。
“马儿呀马儿,苦了你同我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如今我实在进退维谷,便全权交给你这一位长生天的使者罢!”
赫连玉折下一片红柳叶,放进嘴里嚼。
此时他们正立于半山腰处,日头正毒。
红柳叶的叶片又苦又凉,正好为赫连玉解了暑热。
远处山峦起伏,又见山尖一抹雪白。
赫连玉只觉得精神一振,通体冰凉,赶路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唯见远处雪山,唯感舌尖苦味。
莫说烦心事,心头便是一件闲事都无。
就在这时,他座下的马儿甩起了蹄子,开始向山下奔去。
热风扑面,临近山脚的时候却感到一股水汽。
难不成这附近有绿洲?赫连玉心中又惊又喜。
马儿带着他拐下一处山坳,只见山谷间赫然有数十户人家。
此时正是午饭时分,炊烟袅袅。
更难得的是山谷间有一汪清泉,泉水自山上流下。
当是雪山融水,温度比寻常地下水低不少。
此时虽是正午,谷底却似春天。
好一处世外桃源。
没想到两国交战地附近,还能有这样一块好地方。
可惜望山跑死马。
等赫连玉来到镇前,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往西边落了些。
赫连玉滚鞍下马,牵着马走进了镇中。
此镇名为玉泉镇。
今日并非大集,故而镇中唯一一条主街上,只有几家店铺稀稀拉拉地开着门。
赫连玉向一旁的路人询问饭店。
路人告诉了他镇上的唯一一处去处。
赫连玉牵着马来到了客栈门前。
说是饭店,其实不过支起了三两草棚,摆了四五张木桌与板凳。
赫连玉在其中一张桌子前坐下了。
“小二,来碗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