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录·青郡·陈沅书札记》节选
第一则
京都刘家多年前从乡下接回来的小辈将要成婚,我入京述职,即将动身离开青郡,索性应邀前去。
来回的途中见闻不少,记住的却不多,所以只写一写往昔、今朝我还记得的事情。
青郡此地,三江汇聚,群山环绕,水源充足,连年有雨,是传闻中的福源宝地。
我幼时家贫,好在母亲有些学识,父亲有些力气。一靠替人写字,二靠临江捕鱼,倒也过得安稳。
昔日的青郡多渔民与农民,当中会写字的人并不多。童年时我与玩伴的乐趣,便是学仓颉造字。
可惜造字之事出师不利,我们十几个孩童方才造到第三十四个字,县里便来了一位教书先生。
母亲不再想尽办法教我们识字,听说那教书先生是从京都被贬的高官,便和父亲、还有许多人拉着我们去官府,想为我们在新设的学堂里寻个位置。
这事说来也是玄妙,众人皆万般恳求,我心下难过,想要结束一切,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傻愣愣的嘭嘭随便朝一个穿官服的人磕了三个响头,大喊着说要拜师。
所有人、包括母亲父亲,都被我这一出吓住,只有那出现在传闻中的官员闻声而至,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问:“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孩子?”
我如实回答,很快在远亲近邻的簇拥和眼泪里,和原先一起仓颉造字的同伴去了学堂。
学堂这个地方吧。
离得远了总是心痒,想要回去。身处当中,又觉得了无生趣、万般痛苦。
教我们读书的那位先生,很是受人尊敬,却从来没有人提起他过去到底有多大的官职。
我在学堂学习的第五年,当时的天子颁布新令,有了“国助户”这一说。
母亲、父亲为此喜极而泣,因为我课业完成得不错,哪怕得不到正额,也能得上副额。
那段时间我常和几个同伴挑灯夜读,想着越早选上,就能越早为父母分忧。有一回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这道新令,应该和教书先生有些关系。
又过了几年,我从学堂结业,考中榜眼,成为了十里八乡第一个留在京都做官的孩子。
旁人问起我究竟师出何人,我答不上来,只知道老师的名字里有海,便只答一个“海先生”。
官场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我磕磕绊绊的向前,幸在老师常来书信给我指点,又宽慰于我。
我于是才始终没有放弃,在宦海浮沉里,认识了当时在刑部任职的曾见川。
曾见川这个人和我的经历大差不差,但对比起我,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太直白,直白到了一个人神共愤的地步。
我写信与老师倾诉,老师反在信里把“笑”之一字写得百转千回,说我与曾见川旗鼓相当而不自知。
我暗暗发恼,写到下一封信,光给他寄去银子,没写只言片语。然后又很快写了下下封信,继续和他说着周边琐事。
我与曾见川认识,是因为不谋而合的在同同一日得罪了当时的刑部尚书刘旋独,然后又在同一日,被其请去吃晚膳。
刑部尚书的官职摆在那,我与曾见川自然无法拒绝。
这件事说来也很玄妙,我做好了认错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要是被殴打该如何写状书,就是没想到刘旋独只是笑了笑,说:“你们二人见解独到,我膝下一儿一女也是这个性子,赤诚非常。我觉着很是有缘,所以才想着趁此机会,把我儿子介绍给你们认识。”
我与曾见川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在刘旋独的介绍下,认识了刘自。
刘自是我们三人当中家世最好的,却也官职不高。
我们那时都还年轻,尤其喜欢写些东西。曾见川好写京都,刘自好写景观,我好写人物。
时至今日,我年岁渐长,去往别处的途中,还是会写下诸多。
第二则
我在当今天子登基后升了官职,回到家乡成为地方长官。刘自家里成亲的小辈我很是眼熟,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从哪见过。
成亲事大,不能含糊。黄昏早至,我在一片混乱里拉过身旁坐着的、不知为何正目瞪口呆的曾见川,开口询问:“这是刘自的谁?他和你说过一会过来敬酒我们怎么称呼吗?”
曾见川咳嗽两声,咳得惊天动地,很快带我四处逃窜,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蝇,但我还是听清了。其实听清他所言所语的那一刻,我从未如此诚挚的希望自己没有听清。
那郎婿是城郊书铺老板的儿子,不久前刚刚进士及第。
刘自并非捧高踩低之辈,想来也只是怕小辈过得不好,所以才同意定亲,却在未放榜前,迟迟没有确定婚期。
宴席初始,前来祝贺的客人与郎婿相敬。这边刚咽下第一杯酒,那边刘自就听完门吏的禀报,一步不停的往门外走。
内侍宦官捧着礼盘站在檐下,身后跟着两串覆有红绸的箱笼。
“敕兵部侍郎刘自:
刘氏满裕,生于华胄,长于礼门。柔嘉维则,淑慎其仪。卿以舅氏之亲,膺抚育之重,自其髫龀,迄于礼成,恩斯勤斯,犹女也。卿躬践斯义,克尽慈心。今礼成于归,朕心嘉悦,岂独尔私?
特颁恩赐:锦绣百匹,以彰其容;金银八事,以厚其装;珊瑚琼树一株,贺其联辉;玉镜宝台一具,祝其偕老。闻其喜《题都城南庄[1]》,朕另赐书画一副。
凡此数物,聊充添妆之仪。非特荣其一身,实以劝天下之慈于所亲者。卿其受之,共沾庆泽。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在场宾客数人里,恐怕只有我们三人,加之那位刘太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至于刘自为什么选择让我们知道,我没来得及问,反正问了他八成也不能说。
第三则
述职过后我便回了青郡,临走前敲了刘自一笔,得来三十两七文钱的盘缠。
老师年过耄耋,身体愈发不好。最常去的地方,也从学堂变成医馆。
是故我回青郡的当日,处理完日常事务,就马不停蹄的到他常去的医馆探望。
谁知那医馆短短一月有余就从里到外都换了血。
我站在门口观望时,老师正坐在椅子上同人攀谈。
“你们如何接手了这医馆?”老师问道。
那人头也不抬:“帮一位恩人了却旧事,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恰好遇见医馆转让,顺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