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六年,暮冬。
“堂怜,入京事宜改过后又呈了上来,方才送到。”乐无忧将册子递上桌,“队伍已修整得差不多。”
年关将近,当下京都城内的景象完全可以猜想得到。无非是鞭炮、烟火的痕迹散落各处,街道上总有孩子奔跑着穿梭其间。
住在京都的商户,有的照常开业,有的在门前挂出休春的牌子,等爆竹的气息尽数褪去再开门迎春。
一年将要过去,一年将要新启,说不出特别。战争在重复过千千万万遍的轮回里结束了。
军队在京郊驻跸,距郊劳坛还有四里远。只待今夜过去,天光大亮,仪式了结,便能民兵返乡、官兵返营。
烛火摇晃,映出桌上各类奏折的长影。兵籍册、军器簿、战功册和军报早累成数摞。
沸反盈天的谈话声近在咫尺,乐无忧后撤几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没开口就得到了回答。
“随他们去吧。”赵海宴道,话罢搁笔,合上奏折去看新递来的册子,“箱笼你可有打开?”
辎重营抬来的箱笼里有一把剑,拂去稻草,就能看见剑上刻着的初荣二字。
从前皇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毫不遮掩,恰如奖赏,恰如仇恨,恰如表字。
脱离黑瓦红墙的围困,寒风在帐外肆意冲撞积雪发出呼呼声响。
冬季的积雪到春季至深才会融化,乐无忧毫无缘由的想起数年前她劝告吴王的话。
“殿下,忘记它们,一直忘到可以记起来的时候。”
过去的吴王并未说出应允与否,只望向她,喊了一遍她的表字。
“堂怜。”她开口道。
赵海宴未曾抬眼,只道:“曾丰曾写《初荣》[1],我想用它庆你履历军功正合适。”
乐无忧没有回答,在泪眼朦胧里直觉对方话未说尽。
“漱寒,恭喜。”册子上的字迹忽明忽暗,赵海宴抬手护了护被不知从哪渗进来的东风刮得倾倒的烛火,“你的人生开始了。”
同盟军的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在北敌的都城铎可。
依战前所说,远东、西蒙以铎可城旁绵延不绝的月河为界,分别吞并北敌国土。大燕则得到了北敌故土的大部分贸易,和西蒙归还而来的城池。
那时是夏天。
众人放下兵器把酒言欢,谈起即将相见的故人,或喜悦、或哭泣。哲别融进人群里,靠着千杯不醉喝倒大片。
邱瑞等人想要劝阻却无计可施,听见对方像终于醉了,念叨完残篇里的一句“瑞林秋好,水天满昶”,又问“罕别吉去了哪”。
瑞林在西蒙北境,最常有的是寒冷和阳光。邱昶与邱满对视两眼,随即上前半推半拉的把哲别带离人群。
士兵们豪爽,全当那询问是为人臣子忠心耿耿,笑过几声就把这插曲忘得干干净净。
西蒙开国以来的罕别吉有三位,其中有两位已经成为百年前的历史。
和亲公主出嫁的原因在大燕算不上秘密,在西蒙反而被人们缄口不言。
询问的后话究竟是什么,没有人会问,哲别也不会说。
停在草种混生、野花点缀的草地,身后的营帐已经渐行渐远。
“陛下将要回京,问我是否要回大燕。”哲别道,他大概真的醉了,俯身去触碰地面随风荡漾开来的青草,“我说我想停在故乡。”
“将军。”邱秋道。
“我既为臣子,自该恭贺。然而说不出妙语,只得祝愿别吉如她的名字般,海无尽、情无涯,阔以天下,囊以四方。”草轻刮过手上细密的伤口,哲别顿了顿,“西蒙没有海,西蒙语里也没有宴这个字。过去别吉亲军未散,罕别吉说唯一能和宴对应得上的‘’乃日’,指的是情谊,这名字是她和大燕太子翻遍古籍所取。起初,我为她得到真心而感到高兴。有的人注定是要离开故乡的。”
沉默里,风把草刮向反方向。邱瑞垂眼看去,看不见任何人的胡靴。
“陛下看穿我的意思,不怪罪我叫错尊称,笑道世人总在执着于没有的东西,她不执着,因为曾经得到过,即便早已失去多时。”哲别在月色底下直起身,像看见了月宫里无四季之分正持斧伐桂的吴刚,伫立未动,“与那把剑无关,陛下是明白。我想再说出些话,谁料陛下先开了口,问我可是眼睛相像?我迟疑着,却敢逾矩私问陛下是否对故人之子四个字感到厌烦。陛下并不责问,道故人之子对她来说是件幸事。我在殿前失仪,掉了眼泪。连错三次,兴许离开战场,我的确不适合做臣子,也是时候应该归乡。时至今日,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只时常会想人生如何成为这样,何以至此。”
哲别望向远方,不久接着道:“怎么倏然回首,我们这些人有的成为故人;有的消失不见,徒留故人之子;有的长眠于丛冢,化为世间游魂。”
“将军。”邱秋重复道。
下任西蒙王是大燕的君主,西蒙却仍然世世代代都是个国家。
谁都读不懂陛下的用意,因为它本该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哲别笑了笑:“我如今才想起来,我已走到今日,而今日竟是尘埃落定。”
站在他身侧的邱瑞静默未语。
他们舍弃自己的名讳走向陌生的土地,又顶着那名讳走了回来。再站到草原上,似乎说什么话都不合时宜。
“走吧。”对方道。
“城门还未开。”李禛随意答道,倚着门框看见赵琛手起刀落,成功宰杀半捆白菜。
准确的说,除隶属礼部刚从外面踏进来的林清水之外,厨房内总共八人,有半数都在看赵琛做菜。
“兄长也在?那看来是我又看错时辰了。你们也不嫌冷……”林清水后退几步想要将门合上,但话未说完就被烟呛了个正着,没有片刻犹豫就重新将门大敞,“我明白了。”
关门、开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人不约而同笑了笑。
“又是夙夜治事?”宁流然道。
“正是,困得我脑子转不过来。方才进门时还想问兄长怎么知道城门未开来着。”林清水将身上的披袄裹得更严实,几乎要看不见里面的朝祭服,“关门的时候才忽然记起来,院子就在城门旁边。彻夜未眠?”
罗在雯倚靠墙壁合着眼:“封印推迟四日,礼部、兵部、鸿胪寺、工部,还有大大小小官员这会全都留署办公。两日前曾大人公出查勘郊外,我坐在那。两日后他回来,我还是坐在那。笔未停,字么,勉强能认。曾大人招呼打过来了,我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我也就早来半个时辰。”同样倚着墙壁的徐子睿点头称是,接着道,“将士返乡需要加急处理,加上年关才过,事情比寻常要多得多,同僚间还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
“我从前一直以为,在忙这件事上绝对用不到彼此彼此这个词。”宁流然把瓷盐盒递给手忙脚乱的赵琛,“石门的树不能砍。即便曾大人是文官第一人,恐怕也劝不住想砍的人。”
“等替道安法师找完施岑,我过去看看。”李禛道。
“那他肯定高兴,毕竟前几回都是铩羽而归。等等,你什么时候来的?”罗在雯强行睁开眼,眯着眼辨认半天,在看清的那刻随即再次合眼,“将军,你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将军,你好。”几人莫名纷纷道,连带着埋头炒菜的赵琛。
“你们好,虽然昨日还见过,但好久不见。半刻钟以前我就来了,再过半刻钟我就该走了。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开。”李禛对比起其余几人要清醒得多,他站在门边,察觉冷气正往室内渗。
厨房里的景象说起来很是奇葩。
冠服济楚、至少刚走进小院的时候还容止端然的人们,此刻要么闭眼,要么看着不断翻炒的菜沉默无言。
赵琛挥舞两下铁杓让菜翻身,把它从锅里倒进盘里,又从身侧抽出筷子尝完,才将箸筒和盘子相继递出,道:“尝尝我的成果,这是最后一道了。若是好吃,菜谱就能彻底定下来,晚上我就照着这个做。”
林清水接过赵琛递来的箸筒,从中抽出木筷,又把它向身旁递去,腾出手来接过盘子。
“好吃。”他感叹道。
其余几人在林清水感叹的间隙抽出筷子,而那箸筒环绕一圈,最终安安稳稳的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这些木筷都是新箸,还带着股格外朴实的、类似刚刚出土的树木根部的气息。
“李家要回怀阳了。”李禛咽下口菜,将盘子递出,“很好吃。”
宁流然接过盘子,询问:“什么时候?”
“半月后。恰逢官员封印,春节刚过不久,还能少些客套。”李禛道。
“怀阳是怎样的地方?”赵琛卸下围腰,接过宁流然递来的裼衣,“多谢师父。”
李禛思索片刻,给出个四不像的回答:“和京都差不多,但比京都暖和。”
“果真如此?”赵琛裹了裹身上厚实的衣物,“我还从未去过。”
“冬季的怀阳很漂亮。”邹静不再擦拭断水剑,接过话茬。
赵琛接着问道:“将军可去过断山寺吗?真那么灵验?”
“去过,很灵验。”邹静笑道。
“不如新春假的后几日,我们同去断山寺吧?赶在立春之前。正好今年是有春年,还能去看看打春。”罗在雯不知怎么忽然清醒过来,突兀开口惊醒了旁边将睡未睡的三人。
高枕骤然清醒,下意识望向大敞着的门外。天还没有褪色,远处从邻家探出头的光秃树枝上,正站着许多麻雀。
东风无边,站在帐外的副将收回视线,对身侧的士兵道:“开始整伍。”
五更三点,有关衣锦还乡的思梦休止。李文意在冷气里起身,借烛光看清剑身上无数细小的划痕。
先帝驾崩前曾分别见过四人,吴王、楚煊赫、李文意和任奇。
为人臣子应读懂圣意,却不能妄加揣测。他恭敬行礼,听见帝王剧烈的咳嗽几声,首次不知该进谏什么。
吴王并未停留,内侍退去。榻上的赵无匣形同枯槁,示意他上前:“将军何时离京?”
“启禀陛下,臣绝不会擅自离京。”李文意的视线停留在金砖上。
几十年前东宫还没住进太子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少有稳重。
对作战有自己的见解后,更是单凭立下战功这件事就敢和将军叫板。
幸在将军识人善用,听完那些话把他带到二皇子面前。
麻葛战履的鞋底磨得发亮却还没有破,那时的李文意将视线放在地面,步履不停,猜想着这一念之差,究竟会把他的人生送往何处。
“臣李文意,参见殿下。”惴惴不安里,雨打平座的声音格外真切。
依靠木墙的油纸伞仍在滴水,二皇子望着雨幕,似乎正在思索要事。
李文意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抬眼,将军轻咳几声,不久出言提醒:“殿下。”
映在地面的影子随之挪动,二皇子转过身来,却问出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必多礼。不知你故乡何处,是否人杰地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