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意未想到劈头盖脸砸过来的会是简单询问,险些忘记怀阳二字应该怎么说:“回殿下,正是此地……怀阳。”
二皇子像未察觉他的迟疑,直接道:“我助你保家卫国无所顾忌,你助我在世间有一席之地,如何?”
李文意心中愕然,不敢回应,也不敢不应,末了正对上少年人眼中的赤诚一片。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自幼养在贵妃膝下,人人皆道当中不免腌臜,因此避之不及。偏偏李文意在这一眼里看见了他自己。
“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二皇子笑了笑,不问其他:“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以后的事情无人知晓,昔日亦无人知道这错称而来的将军代表着什么。
李文意将旧事忘却多年,只记得多年后太子入主东宫,礼部拟订的参与成婚宴的臣子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在宴席上听闻太子妃喜欢喝酒,岁寒酒便是她从数种酒水里选出来的。
直到戎马倥偬,走过半生。少年意气死去多时,君臣猜忌破土而出。臣子叩首请罪:“朝堂稳固,四海升平。臣自愿请辞,剥去功勋,不日自决。唯愿陛下能宽恕臣妻儿、族人的性命。臣为国为君,虽死无悔。”
他不会反,太子是相信的。所以离太子不远的新帝道:“将军,到京都来吧。”
倘在京都见,别乡十七年。
皇后崩殂,牌位停于安平侯府的夜晚,李文意受命前去带吴王回宫。
残月如钩,他停于阴影处,在沉默里望见全礼正行。行十二,回十二。应节气,顺天运。
礼节这种事,大都是行给别人看的。二皇子如此,太子妃如此,吴王也是如此。
月色底下树影成灰,像是某种提醒。世间有一种人天授要为另一种人肝倒涂地,他阻止不了李禛。
简短、急促。今、昔就在这里,就是这样。旧事重提,徒留匆匆。
赵无匣剧烈咳嗽,恍若顷刻就能呕出大片鲜血,却在平复后含糊不清道:“朕许久未和人谈论政事,今日忽然想问问。”
药物在空中相拌泛起苦气,须臾沉默,话无下文。
“陛下是病了吗。”李文意开口道。
天与地深深地看过逝者一眼,恩准他们的眼睛率先老去,变得浑浊,安慰他们“命数将尽,皆是寻常”。
许多人的性命停在污浊里,李文意在无数生死存亡的时刻,见过太多污浊的眼睛,和回光返照带来的片刻清明。
“陛下,臣老了。”他道。
一问一答,平复终结。
赵无匣咳嗽着,眼前明黄成片:“图雅有一把伞在皇宫寄存多年,你替我把它送回断山寺。”
天地间,若要求个分辨,谁都分不出来;若要断个对错,谁都断不出来;若要问个结果,就只有尘世能够回答。所有答案都能在尘世里找到,但尘世什么都给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唯一不能越过的是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记忆中的人、站在时间之外的人……而“托付”二字,又总是情深意重,万般恳切。
年轻的新帝被图雅托付给她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隔有千山万水、尘世漫漫。
除去一步错步步错的遗恨,过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予后来人。何处有重蹈覆辙?最终遗恨也会合眼,跟着旧事重重消失不见。
两鬓斑白年华不在,故人西去白骨成埃。李文意垂首接旨,蓦地听见有谁道:“将军,归乡吧。”
天刚刚泛起亮,有功者在入城时仍然保持着队形。
外出征战的人总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衣锦还乡会多么风光,却往往比风光先来的会是模糊的视线。
隐蔽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队伍里来回流转,永不停歇。
白昼黑夜再换过十几轮,除夕夜带来驱傩仪式。紧随其后的,是守岁宴会,火城入朝。
百官、地方朝集使、各国使节依次跪拜称贺,中书令、门下省、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相继汇报。天子赐宴群臣,赏赐象征长寿的酒。
宫灯高悬的新年前后,京都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远行的军队班师回京,二是新帝亲送定国将军至京都城门前。
“陛下呢?”曾见川瞠目欲裂。
“回禀曾大人,陛下去送定国将军了。”范德道。
“丞相呢?”曾见川接着询问。
“回禀曾大人,丞相也去送定国将军了。”范德垂眼接着答道。
“邹将军呢?乐罗宁李林呢?”曾见川再次出言询问。
范德眉毛一扬,若不是手心有汗,他还真以为自己现在正面不改色:“回禀曾大人,都去送定国将军了。”
“范公公,我压根没说全名。陛下圣明,礼贤下士。亲下旨意,又亲送定国将军至城门。我为人臣子,身文武百官之间,自然也去了。现在定国将军已离京半日,臣子们也已回来了半日……”曾见川喋喋不休道。
范德听得头痛,想起陛下的嘱咐,当即道:“曾大人,曾大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陛下敕旨,奴婢已至,将军和大人不必外出领旨。”
曾见川止住声音,随即下跪。这才发现户部大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纪望。
“敕旨:
朕北上数年,阅经年之文章,方知世有新变。今欲轻骑简从,巡往昔封地。微服适野,往断山而听民事。
天下之事,始于新年。百姓安乐,朕之所愿。快马巡视,十六日为期。特命辅国将军纪望、户部尚书曾见川,理春假琐事。凡军国要务,飞驿以闻。”
曾见川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身旁的纪望行云流水般吐出一长串话。
“臣未书谢表。陛下宵衣旰食,北上经年,如今轻骑简从,欲访断山而听民间,此诚尧舜之心也。
臣等恭奉圣谕,自正旦始,暂理春假庶务。臣纪望枢机巡防,户部尚书曾见川理赋税钱粮。必夙夜惕厉,以安辇毂。凡军国重务,谨遵圣训,八百里加急呈御览。
愿陛下访察之际,适野体民瘼,临风问稼穑。虽微服简出,亦慎霜露之变。臣等恭候圣驾回銮,辅国将军臣纪望顿首谨奏。”
好话赖话都被说尽,曾见川别无他法,只得同道:“户部尚书臣曾见川顿首谨奏。”
范德暗暗松了口气,将圣旨交出便一刻不停的离开了户部。
李文意是重臣亦是忠臣,离京前将兵权归给天子。天子仁厚,许其传车回乡,又亲送其至城门。
定国将军是实实在在的定国将军,几十年的光景里不知曾得罪过多少人。当今天子有微服私访这回事,曾见川倒还真说不出来一句“成何体统”。
“陛下是明君。”纪望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感慨。
曾见川续上先前的瞠目欲裂,猛得转头,看见纪望神色认真、并无慌张:“你……你……私下议论,成何体统!”
“陛下准我议论,允我直言,做一纯臣。”纪望道。
天子广开言路,臣子赤诚相报。今朝庙堂之高,何患无纯臣。
曾见川愣了愣,没再说出些什么。只望向大堂外无尽的天边,想起不久前司天台的司天监在元日向天子禀报,道大燕很快会有一场足以映照丰年的瑞雪。
桑木为骨,黄泥为肉。身披彩缎,角挂五谷,旁立芒神,春牛即成。
用鞭打春牛来劝课农桑、祈福禳灾,宫廷州府皆是如此。
赵海宴一行人抵达怀阳时,在城门外的春场看见的就是鞭打春牛的景象。
鞭打春牛后,便是元稹《生春》[2]中所写“鞭牛县门外,争土盖春蚕[2]”的场面。
“几位客官是来怀阳游历吗?”店小二在喧嚣里来来回回,不多时把酒水和菜都端上桌,随意问起。
“听闻怀阳的断山寺很灵,我们一行人是想去那看看。”赵海宴笑道。
店小二点点头,掺杂着几句对怀阳其他好去处的介绍,没一会又在繁忙里去招呼新进门的人们。
外面兴许是真的要下大雪了,冷得彻骨。临近的炉子向外散发暖气,赵琛把手虚浮在上面。
“靠云风雨雾虹霜雪,判晴雨风雹旱涝,果真非常人能干。”宁流然感慨一句,咽下杯中酒水。
“阴天地冷要降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开头。”邻桌商人装扮的人是个爱说话的,谁来都会搭腔,势必不让话落在地上。那人穿得极为厚实,像刚从极寒之地回来,似乎对宁流然的话颇有感触,所以很快转过身。
流转的目光在看见某人某处时停住,商人举起手中酒杯,笑着道:“说书人,这可是你的一大家子?”
雾竹青同样一怔,不久举起酒杯与他相敬:“是。承您吉言,我已是衣锦还乡。”
天边悄无声息落下绵密的雪,过路的人们在早早洞察先机的小贩摊上买了伞,漫步向前。
年初前往断山寺的人格外多,石阶向上层层递进,人潮拥挤,几人凭借如出一辙的伞面知道彼此的位置。
李禛为避过从半山腰跑下的孩童落在最后,已是隐入人群。他向上走过九步或者八步,察觉风雪愈发袭面。
手中的伞不久前就被送给身后搀扶着老者、正寻找商贩的壮年人,李禛推拒完被递来的文钱,又听见对方连连称谢:“多谢阁下。”
那壮年人能看得出是刚从北方战场归来,手上撑着的是把极老的伞,若走到高处,根本挡不住什么风雪。
想来他们是来还愿的。
脚步声混杂难辨,听不出隶属何人,亦听不出有谁从上而来,在见到谁的片刻转弯。
“怀阳落雪日,只伞如片天”,这是比石门院更久的从前,一位途径怀阳、佚名多年的宦游人所写。
在怀阳,有时撑起一把伞,就似撑起一片天。
风雪刹那止息,再也遮掩不住心如擂鼓。李禛抬眼望去,听见赵海宴道:“你写的信我都看了。”
以对石门院的记忆为起点,生肖已经走完首个轮回。
人影重重里,有关人间的愿望总是沉重,恰好天涯无尽、山海无边。再重的心愿也会变轻,轻到佛祖必然会慈悲应允。
元和七年的残冬,整个大燕都在迎接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
这是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因为明日,就是立春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