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则八年秋,皇宫。
秋季来势汹汹,昨日还尚存温暖的天气,今日就生出冷冽。
“凌霄树的叶子黄了不少。”纪蕴拿着雕花木椟进入室内。
宁玥看清来者,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说往后给小海宴起表字,起什么好?”
“从诗里取吧,说不定她会像你一样爱诗。”纪蕴将木牍打开递上前去,血沁色的玉簪正静静躺在里面,“给小海宴的。”
“梅花?”
“梅花,黄玉雕的,等小海宴长大戴上必然合适。怎么有股药味,你病了?”
“不是我,是小海宴在怀阳时常生病,宫里燃的还是苏合香吗?”
纪蕴有些迟疑,没想通生病与苏合香之间的关联:“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还记得从前吗?”宁玥询问道。
纪蕴闻言动作微顿:“怎么了?”
“没什么。”宁玥再次重复,“你还记得从前吗?”
“记得,出什么事了?”纪蕴望向对方,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宁玥没有回答,在沉默里想起从前。想起她来到大燕的第一个和第二个秋季。
想起数年以前,她从西蒙起程,连夏末秋初都算不上的故乡,下了一场足以覆盖所有的大雪。
她看错了,以为那是怒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天谴悲切。但其实那一直是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1]的莫悲切。
一直是,从来没有变过。
纪蕴的视线没有挪动,试图在这沉寂里读懂什么。
却只察觉窗外寒风萧萧,京都在秋末迎来大雪纷飞。雪花翻涌入室,正催促烛火熄灭。
元和四年秋,邬仑城。
大燕国以北的地方,秋季往往是冬季的一部分。草还没黄个彻底,雪就已经落了下来。即便并未落雪,各地也称得上白日浸透秋的清寒,夜晚堪比晚冬拂晓。
乌仁蜷缩在紧闭的城门外,借月光看清近处草原上的草早弯了腰,颜色从翠绿一路向北,递进至金黄或棕褐。
邬仑城被攻陷多日,几乎成为了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城。只有占据这座城池的将领,偶尔会因为领兵外出巡防打开城门。
是故想要进入城内,除了赌,别无他法。
交叠的马蹄声自远方纷沓而至,火把的暖光随即从夜色里倾泻而来。
乌仁抬起脸,看见面前的几队人马向两边退让出条路。她耐心等待,随着两道人影的靠近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
走在将领身后的男子始终低声交代着什么,临近城门才彻底嘘声。斯时斯刻,那将领看见蜷缩在角落的人,止住脚步不再向前。
片刻沉默里,她疑心自己已经暴露,却忽然听见将领开了口:“扶她……”
话不知为何只说一半,对方将毡袍解下递来,露出满是疤痕,有些皲裂的左手:“外面冷。”
一口纯正的西蒙语。
赵海宴的毒解在图雅回到西蒙的第一日。
那时天刚破晓,嘎多哈的城门缓缓打开。满头白发的西蒙王站在其后,身边只带了几个亲信。
与之相对的城门外,年轻的新帝走在最前,不悲不喜,身后跟着万马千军。
哈斯年至古稀,嫡室所出的一双儿女皆在异乡,从前依靠来往两国的使臣得知子女近况。
数年前他们带回来图雅的死讯,数年后他们带回来大燕新帝登基的消息。
身披玄铠,平静无波。画像上所注“心事重重,行比千仞”离得太远,此刻马匹渐近,距离却像从未缩短分毫。
“参见陛下。”一声之下,带有数声毕恭毕敬的附和。
“阿玉尔。”陌生的称谓后,赵海宴与往日一般无二。
宴席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酒水、饭食……只是缺少歌舞。士兵捧起酒杯相撞,想要短暂忘记将要到来的战争。
草原的夜晚很冷,夏季最缺少的就是冷。尊位次席皆空,邱瑞看着空缺的位置饮尽杯中酒,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营帐。
这些年来他反复记起的事情再简单不过。
图雅罕别吉的书信十九年里送出过三次,一次成为皇后,一次决意赴死,一次即将离世。
第一次,是他的父亲接过虎头金牌归于田园。
第二次,是他带着虎头金牌进宫,得到几道密令,随后很快带着那金牌去往南方,最终再次回到皇宫。
第三次,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寄出时正是国丧。
三封信件串联起来的人生,在和亲公主里甚至算不上特别。
远处的丛冢已被拆去大半,图雅的衣冠冢矗立其间。
因为战争先后离去的人们将要离开这里,回到家乡深处。
邱瑞踩过草丛步步向前,在无尽月色底下看见两道黑影。
“通乐。”哈斯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月光造就的阴影里变得更深,邱瑞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在听见自己过往名讳的一瞬间加快脚步,“她交代你带来的一毒一解,拿来吧。”
封号为吴本是违制,恰好大公主是兄弟姊妹中最像先帝的一个。
众矢之的应得权势,恰好大公主是辅佐太子最好的选择,又注定会死。
毒非毒,解非解。同生非同生,死者非独死。毒解早变,陈皮、阿胶、人参药酒尚需十年。
世事总是这样,让往事水到渠成,叫坎坷化作层层递进的阶梯,令行人不容抗拒的走到终点。
世间少有的聪明到极致的人,能先于对方数年看清对方,亦能让其半步未错最终行至今日。
想明白这些事情并不困难,赵海宴的心也不过是急切的跳了一会。
图雅回到西蒙,再多的话、再多的事在敛衽而退的片刻都不值得多言。
如水般温和的夜晚,天地没了阔别家乡已久的和亲公主的踪影。有关她的一切,顷刻间成为彻头彻尾的回忆。
她的人生在死后的第十年,停下了。
“西蒙王子嗣稀疏,好在图雅和那日松都已回来。”新帝在月光里接过瓷瓶。
“陛下?”哈斯的脸上显现出茫然。
那人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只垂眼端详洁白无瑕的瓷器,接着道:“上年纪人难免会犯糊涂,你不用记起来。”
“陛下,我是图雅的父亲,如何能忍心看着她客死他乡。”哈斯吐出几句别扭的燕语,脸色因急切隐隐泛红。
“我并非质问你,只单纯想知道她为什么连一封家书都不肯寄给你。”瓷瓶在掌心旋转一圈,新帝神色淡淡,“她安排好一切,为什么唯独连一封家书都不肯寄给你。”
哈斯愣了愣,很快回答:“牢笼当中,她有她的难处。”
“笼子大都镂空,上面的图案各有各的精美。里面的出不去,可镂空仍在,外面的人总能送些东西进去。”新帝望向哈斯,眼中既无愤怒也无怨恨,仅静静的、长久的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邱瑞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垂首没有言语。
风跑过几个来回,把沉默刮烂成泥。哈斯终于面露急切:“陛下,图雅是臣的女儿。臣于心不忍,可已别无他法。”
“看来西蒙王曾陷入过两难境地。”新帝笑不达眼底。
杀意如有实质,不断在空气中翻涌。哈斯听不出对方语气的起伏,却知道这是个等待回答的问题:“臣别无选择,那时臣是帝王,身后是举国上下万千户人家。若不舍弃其一,他日铁骑踏入国土,生灵涂炭岂非成为千古罪人。”
“你答不上来,也衡量不出结果。因为你不会舍弃你自己。”新帝道。
哈斯在这话中察觉出什么,脸上泛起怪异的红:“陛下,帝王从来都身不由己。若是以命殉国,何能保全国土?”
新帝道:“倘若牺牲一人就能保全国家,那天下早已太平,何须争斗。大燕需要台阶,台阶的样式并不重要。只要足够高,站上去看得足够远,就必然会接受。燕帝为了稳固四方,不会杀你。你要做一世帝王,哪怕只是虚名。”
“陛下,帝王从来都是帝王,哪怕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这是天命,没人可改,没有对错。”哈斯在想要上前,却在片刻里露怯,就此退却,“臣不过是想活下去,想保全身后的一切。”
“你不敢承认。”
所言所语皆被视若无物,那人平静得像是片死寂。心中的恐惧蔓延开来,哈斯强装镇定:“陛下,别国入侵,没有君王能心安理得将整个国家的臣民轻易托付出去。深陷两难境地,死去了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无法改变。臣不敢死,也不能死。”
“我听闻西蒙有一位等同副后的伊合敦。”新帝道。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开恩。陛下,帝王家从来都身不由己,生于富贵就要承担富贵带来的代价。臣是如此,臣的子女同样如此。”哈斯更加急切。
“图雅和那日松对你来说是威胁,所以他们成为‘棋子’。棋子的生死并不重要,何况棋盘之上本就没有活物。我的这盘棋,如今也将走到尾声。”新帝道。
“陛下……”哈斯将声音拉得很长,仿佛此刻正是黍离之悲、哀毁骨立。
“西蒙王突发急症,朕感念伊合敦用情至深,又曾进言将虎头金牌归还图雅,特赐伊合敦与其共赴黄泉。”新帝道。
“陛下,臣与你是骨肉至亲啊。”哈斯眦裂发指,想要上前却被邱瑞制住,再动不了分毫,“和亲公主自古皆有,若臣不借割舍保全家国,西蒙连今日都不会有,早成为历史的一捧烂泥。”
数年前元临天子要西蒙归还城池,向大燕俯首称臣,日后往来贸易。
西蒙王却不肯舍弃登基以来唯一的功绩,不知派去多少使臣才和大燕达成联姻,又在贸易上一退再退,才守住可笑的尊严。
西蒙不可言说的禁忌,到了大燕,成为饭后闲谈的几粒米。
“庸君之名让你倍感羞耻,一定要用看得见的功绩来洗净。你那副后究竟是被动成为一把刀,还是倚仗背后的臣子主动成为帮凶,你心里清楚得很。”新帝将药瓶握在掌心,空能感受到它的冰冷。
药是来救命的,冷是死亡的温度。
哈斯没有抬头,看见映在草地的影子,随着风刮草地泛起波澜:“皇家人注定要生于皇家死于皇家。漂泊在外的,留个衣冠冢。浮沉在内的,留个青史名。从来都是如此,从来都是如此!我心有愧疚,可终究无可奈何。难道有谁能做得更好?两难、三难之下,谁能不舍弃?”
“衣冠冢谁都能立,愧疚二字唯有因此而死,才能看得出是否真心。图雅没资格恨西蒙的皇家人、皇家事,我替她恨。”新帝神情未变,“两难、三难本不存在,何必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如今你面前没有图雅,亦没人有那日松和你的结发妻子,你在期望得到谁的原谅。”
“我何时需要原谅。杀了我,杀了其他与你骨肉相连的亲人,西蒙如何不乱?”哈斯笑了起来,苍老的眼里隐约闪着泪。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像是将要散架,“你是怎么坐稳王位的?御驾亲征就不怕被釜底抽薪?”
“同盟军在后,别吉亲军在前。哈敦与新王皆在国都,内忧外患皆无须担心。西蒙王大可放心。”
哈斯如同抓住了什么把柄,嗤笑道:“怎么?陛下竟有无法回答的问题?”
“是你不该知道。西蒙王,要权,就要做好被权压死的准备。你、你的副后、你其余几个子女,都该明白这个道理。待他们的头颅与我等在北上途中相遇,你兴许能和他们在地府团聚。”
“你是真的想这么做,还是因为愧疚在逼你自己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你要背负千古骂名。陛下,你不愤怒,也看不出有多痛苦。其实你知道吧,这些事情没有更好的结果。你像你父亲,是他逼死了图雅!”
邱瑞用力压着哈斯,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月光忽明忽暗,他什么都看不清。
“西蒙王是病逝,病逝没有好处不好处的道理。天命这东西,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你才是最冠冕堂皇的一个!连恨和流泪都不会的人,何等可悲和虚伪。你真的不恨吗,是不能还是不敢?你的恨呢?你的恨为什么不敢说出口?你以为杀了我们,一切就能改变?那日松登上王位,也不过是继续做徒有虚名的王,他早晚有一日会反!
哈。登基不久便御驾亲征,就不怕所有东西付之东流?你才是最不敢承认的,你心里畏惧得很,是你在逼你自己去压制心里的猜疑。这世间谁不虚伪,无非是有人虚伪得明显,有人虚伪得隐蔽。今日你讨伐我的虚伪,明日就会有人讨伐你的。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好过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午夜梦回时你就不怕你杀的人来索你的命?”哈斯道。
“我恨的人都死了,把恨放在已死之人身上没有意义,哪怕是我没资格去恨的事情,过去的我也替我恨过了。我做不成圣人,也的确虚伪,但质问掩盖不了你的无能。
至于噩梦,我告诉你什么才是噩梦。看着在乎的人在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却无能无力;看见敌军入关屠戮百姓,血流成河铸就千古罪人的不死之身;看见天地辽阔,臣民却无安身之所,连唾骂都失去了力气,这才叫噩梦。
我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走向战场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为我自己的私心,为我身后的大燕,为图雅的故土,为万世太平、万民安乐,为天下有识之士的志向有朝一日能够实现。
后世若有能者,评也就评了。若没有能者,我何必顾忌愚人所说。后世的事情我不清楚,即便清楚也不会在意。我并非善类,要权要势又疑心甚重,却是仁心不假,生逢总真。天没给你的报应,我给你。若真有冤魂索命,那就来索我的命。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好看清我究竟是何等恶煞。”
新帝并无恼怒。
残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横跨越无数沟壑,在历史的废墟上割出深痕。
心有不安还想活下去,就只能逼迫自己。
从权之一字从他的人生出现开始,路只便有两条——要么被人所杀,要么杀了别人。
杀伐果决、世事通明的人里,没有人会让自己的生死在自己眼里微不足道。至少,哈斯在此之前认为世上绝无这样的人。
若有,那生来就是要做帝王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哈斯的泪流干了,停驻在脸上的泪渍像被向下深挖的疤。
新帝站在草原上,从始至终没有挪动半步:“我要你死个明白,成为恶鬼后不要找错仇人。”
“若不是我,你怎知解药在此?”哈斯大吼着,似乎能借此改变即将到来的死期。他从不知道他的愤怒,除了带进坟墓外竟再无别其他去处。
“图雅的密令已走到尽头。”新帝道。
哈斯喘着气,邱瑞用在他身上的力愈发大,疼痛让他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能徒劳的重复:“陛下,臣已尽最大的力气给子女留下退路。臣与他们是血肉至亲,与陛下也是血肉至亲,臣别无他法……”
新帝笑着,垂眼看向早已佝偻的哈斯:“西蒙王,朕是天子。”
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闻靳在嘎多哈未见到赵海宴的几个时辰里,邱瑞受命用虎头金牌找到了世袭别吉亲军留在西蒙的一支小队,向远方的哈敦递去一句话。
给图雅原本拥有、往后却绝不会再用的虎头金牌,薄情寡义的君王告诉远嫁的女儿,这就是她的退路,从未想过最终会适得其反。
“她是怎么死的?”哈斯突然道。
“病逝。”回答轻得仿若是从天边来。
哈斯垂首,似乎已经耗尽力气。他不再做任何举动,像一棵干枯的树木上挂着人皮。
“什么病?”他问道。
赤霄剑出鞘又收,哈斯的呼吸逐渐变缓。他再抬不起头,也再说不出别的话,很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鲜血喷涌染红草地,旧君王跪倒在丛冢前。属于他的那份呼吸声即将在风的来回里消失殆尽。
年轻的新帝没有回答,咽下解药,最后一次远望衣冠冢:“赵家人的血是冷的。”
转身离去,再不回首。
“别吉,丛冢长眠的将士与罕别吉去哪?”
邱瑞隔着万千风声询问,隐约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叫出别吉二字。
“乌兰哈达。”远山名讳姗姗来迟。
繁星满天,残月当空。皇后不再是皇后,安平侯重新成为那日松。
战争又要来了。
马儿垂头寻找能够下咽的绿草,停在它身旁的人未去宴席,见到来者开口询问。
“堂怜?”
“我的蛊解了。”
“解了?”
“解了,你可还要北上?”对方问道。
沈悬壶从源自过去的梦里醒来,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厚实衣物。
干姜丸和椒脂膏数量不多,但药效极好,他思索着如何改进,竟渐渐倚靠木桌,坐在地上睡了过去。
帐顶的布制气窗仍然掀开一角,刚扎营就留在四角的通气孔盖着薄薄的干草,令寒气晚来。
矮脚炭盆早将药材烘干,帐门挂双层棉布帘毫无向内倾斜的趋势。帐外的枯草随风而倒,滑落一地秋霜。
大锅里的椒秧汤武火煮沸,转文火又煎了一刻钟。沈悬壶起身用细麻布滤袋滤去渣滓,留取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