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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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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则十四年夏,皇宫。

“长姐。”赵琛踏入宫殿,“我觉着那凌霄树快不行了。”

“哪里的凌霄树?”赵海宴上前牵起赵琛的手,垂眼询问。

“晴霞宫的,它曾经受过蠹害,合适的花匠走了,我觉着旁人来是养不活的。”赵琛如实回答。

“能活。”

“能活?”

“能活。”

元和二年夏,京都。

“你当真要一直查到翻案?”

“是申冤。”罗在雯收伞进入室内,没管桌案前的人。

“申冤?跟随楚王的叛军,何来申冤一说?你勿要因为一时年轻气盛,到最后耽误仕途不说,再交代了身家性命。”曾见川试图劝告。

罗在雯明白对方是好意,可眼前的机会非比寻常,没有不去抓住的道理。

大成百姓的口供、书信、乃至陈年物证集齐,只差一纸告示或者悬赏,找出一个人证。

初入仕途时,罗在雯见过许多与楚王谋逆有关的百姓。朝阳起势,日暮穷途,楚王以大成为起始的谋逆旋生旋灭。

按照常理,叛军应该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溜的溜。偏生这叛军里,有的是错信奸人以为自己终于得到赏识的平民百姓。

他们铸就一身宁死不屈的傲骨,死于本可以避过的平乱,造就后人和其余活下来的人们在人世的艰难。

或稚嫩或苍老的面孔,或失去双亲,或失去爱人,或失去兄弟姊妹,或失去子女,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末了却告诉年轻的父母官,京都路远,别再管什么楚王案。

“曾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叛军当中多有被蒙骗的百姓。他们自民间来,有的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江山社稷捐躯。如今还活在世上的这些,也不过是想回民间去。我虽愚笨,却仍心有不忍。”

没等曾见川再说出什么劝告的话,小门官便匆匆跑来:“禀罗将军,门外有人来寻,说是姓许。”

晴转阴晦,骤雨突至。

李禛在途中买了把油纸伞,如今正撑着它等在将军衙署外。

李文意想离开京都的心并没有变,怀阳的家族旧府邸已经空置多年。

想要脱离朝堂,就不该藕断丝连。而决意留在京都的李瑾和李禛,成了李家与京都相连的丝。

于家族而言,李瑾为官多年一向清正廉洁,继续仕途是理所应当。而从南方得胜归来的李禛,若一直留在京都,就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李文意。

接连延续的荣耀,对后人乃至后人的后人,都绝非是什么好事。大燕需要名将,但李氏已经承受不起名将带来的辉煌。

“想出不走的法子了?”不远处,罗在雯问道。

李禛很快回答:“给你送东西。”

“什么?”罗在雯步履不停。

“申冤用得上的东西。”伞被狂风刮得倾斜,隐隐有折断的趋势,李禛站在雨里。

赵海宴北上前留给徐子睿的书信只写了寥寥数语。当中有一句,李姓更迭,冤解京狱,归前了结。

有关前者,是李家读懂先帝,先帝读懂李家,新帝读懂二者。

有关后者,以赵海宴的性格,必然会先一步知道罗在雯所查之事,半提醒半警示。

赵海宴注重顺序,徐子睿于是将话摘出递给李禛。

罗在雯这些年始终没有找到人证,到了查无可查的地步,忽然柳暗花明,知晓楚王谋士其一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人过去蜗居怀阳,后来给安平侯献计,把他自己献进牢狱。他一路从临斌挪到怀阳,于两年前被移至京都。至今未被定罪,也未脱离牢狱。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与他无关,铁窗外的人世变化他亦一概不知。因此等罗在雯见到他时,他不肯言语,看上去有些疯魔。

“外面现在早已天翻地覆,你有出去的机会。”

白睦不答,转头正好和罗在雯身侧的李禛对视,下意识往后挪几步。

“你认识?”罗在雯看向李禛。

“认识。”李禛并未理会白睦的反应,他倚上狱棂,但很快觉得并不干净,不再倚靠,“我让他给安平侯献的计。”

罗在雯见怪不怪的哦了一声,随后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他受你指使,你没事,他在这牢狱里待这么多年?”

“他在这不是因为我。”李禛指指白睦,“狱吏说他逃往临斌的途中劫有一百八十贯钱,按律法徒七年。”

白睦眼看着他们唱二人转似的把话绕回来,没缘由的再次后退几步。

牢房在此刻更显逼仄,身后是厚实的墙壁。

“不是没定罪?”

“没定罪不是没有罪,本应数罪并罚的事,可他嘴里没一句实话,自然出不去大牢。”李禛道。

“既必定老死狱中,不如现在就杀了,还能省下些饭食。”罗在雯拔剑出鞘,站在他身后的几个狱卒皆未上前阻拦,反而转身向外走出几步。

察觉情况骤变,白睦高声质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原来不是哑巴,看来你很想活下去。”罗在雯笑了笑,“你从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睦双眼死死盯着锋利的剑身,还想后退,紧紧贴上了厚实的墙壁:“天家的事情我一介平民百姓如何得知!”

“我没说这是天家的事情,也没说你不是平民百姓。”罗在雯缓缓道。

李禛像个局外人般站在原地,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给楚王出谋划策,发现他难成大器就立即倒戈。用平民百姓的血铸成功绩,以为凭借一次告发就可平步青云。在怀阳收到密旨找上我,想着总算得到任用,结果发现竟是个死局。逃跑无果,不肯认罪,以为这样就能苟活下去。天家的事情你参与不少,平民百姓你可不配做。”

“你信口胡诌。”白睦更加激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李禛视若无睹:“我当然是信口胡诌,你在牢狱里活到今日,究竟是因为缺少证据未被定罪,还是因为陛下让旁人不要杀你。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剑被收入鞘,楚王谋逆已经十一年,面前的白睦不过二十出头。

即便他真是军师,昔日楚王的追随者并不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孩子去引领大局。

“在临斌你没有见到他,在怀阳你也没有见到他。现在到了京都,你还是没有见到他。你想活下去,所以不肯认罪。他想活下去,所以要你顶罪。

我说过外面早天翻地覆,陛下清缴叛党多年,他兴许已经死了。但受他蒙骗的人还活着,他需要被定罪,我们需要一个证人,你需要走出去。

过去的旧制更迭几个来回,当中有过往犯谋逆重罪或被牵连者,若过往因不满十四岁得生,一旦再入牢狱,以再入之年纪,重清谋逆重罪。陛下给了你机会,你大可将功赎罪,重获自由。”

罗在雯很长时间没对人说过这么长的话,说到最后甚至隐隐流露出忧虑。

但等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白睦,再开口语气称得上格外平静:“而且你认错人了,他不是让你给安平侯献计的李禛。我多年前刚认识他时,他就姓许。”

李禛原本不明所以,直到白睦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将视线剜过来,才懂了个彻底。

杂乱的物证里曾有几封信件提起白睦,道:元则十三年,年十一,姓白名睦。额角灼伤,易过激。谋士之义子,曾同样为楚王出谋划策。

是故有罗在雯走出牢狱阴影前,回头询问:“是他吗?”

穿着狱卒服饰的老翁从队伍里走出:“是他,他小时候是这个样子,我不会看错。他从前和他爹说话也是这样,我见过好多次。”

老翁话罢,另一人接过话茬,那人腿脚不便挪动得缓慢,边向外走边开了口:“就是他嘛,我儿子和我说过他好几次。这孩子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说话奇怪得很,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说话腔调这么奇怪的人。”

“荀伯,张婶,多谢了。这几日我安排人带你们在京都好好逛逛,等事情结束我便遣人送你们回去,莫担心。”罗在雯对二人拱手作揖,末了对其余人道,“犯人白睦,系楚王谋逆叛党,证据确凿,着即施以夹棍之刑,逼问同党下落。”

骤雨初晴,空气里泛着泥土的气味。闷热随即袭来,带着阳光的灼痛。

自古收有义子义女的人有四种,心善、过去就有纠葛、无儿无女和久在皇宫的太监。

谁护着的人先帝不能杀,牵扯到谁的事情要趁新帝并未回京了结,众人心知肚明。

“时间过去太久,人可能真的死了。”风雨过后的天空呈现湛蓝,李禛收回视线。

“过两日白睦偷盗的刑期结束,陛下的意思是把他放出去,看看能否助你一臂之力。”罗在雯道。

出宫的太监,要么购置私宅,要么投靠亲戚,要么去往寺庙、道馆。

他们的踪迹极好寻找,尤其京都还是个格外藏不住事的地方。

朝廷每年在地方花费的大量金银在此刻派上用场,找到钱偲不过是两日后的事情。

那会李家仍在因李禛能否留在京都的事情大动干戈。

面熟、陌生的血缘亲属们,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好言相劝。

他们担忧重蹈覆辙,并不在意此前李禛的人生与整个家族毫无关联。

“此时并非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一人道拍了几下桌子。

像得了什么暗号似的,另一人当即接过话茬:“再过几年,等到一切都安稳了再说也不迟。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

“是啊,总会有机会的。”不知是谁在低声附和。

“话如何能这样说?李杰,你过去就是这样安慰你自己的?难怪没什么建树。”李瑾寡不敌众,强撑着和李家上上下下几十个房长争辩,到最后已精疲力竭,甚至不愿意找什么文雅的词汇修饰。

方才说话的几人皱着眉,想说李瑾口出狂言对长辈不敬,可忌讳他已官至二品,又单提一个平辈的姓名,只得作罢。

“我是晚辈,本不该说教诸位。只是如今父亲去军中巡视,母亲生病时常晕眩,季父因家族产业远在临斌……”李瑾重拍几下木桌,“这才不得不说上几句。我弟弟得胜归来,让南方百姓重回太平日子。如今却在自家受气,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

“家族才是重中之重……”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刚开口就被顿感烦躁的李瑾打断。

“家族?难不成我李氏一族是千里之堤,造福后世的将军在你眼里是蚁穴?”

“事实就是如此,将军是将军,丞相是丞相,那又如何?李家举族迁到京都已经二十四年,二十四年的圈禁啊,圈禁之后呢?功高盖主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道?”李杰也拍了拍身侧的桌子。

“我李家世代忠良,难不成还真能被逼进绝路?其余事情自有后世来说。”有人出言辩驳。

另一人大声质问:“后世?那是后世的事情,我们活在今日,自当考虑如何在今日活下去。李重,我倒要问问你,新帝登基、朝野更迭,此时不功成身退更待何时?”

李重变了脸色,指着对方“你……你……”半天,没再说出些什么。

“你什么你,李老五,你难道要我们继续留在京都等死?”矛头被人重新转向李重。

“你们是在怀疑当今圣上?”李禛突兀的开口,与李瑾对视一眼,冲对方摇了摇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好一会才有人在沉默里开口:“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再吵多少次也都一样。就算是家主回来,也断断没有为一人、一时舍弃全族的道理。”

“全族逼一人就范,好借此苟且偷生。我李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才没有这样的道理。”李重的声音愈发沉闷。

“压根不是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事,我看是说不出来什么结果了。家主何时回来?”方才说话的人询问道。

不远处有人冷笑一声,敲敲身侧的木桌:“不拍桌为号了?怎么,你那个桌子不好拍?那个不好拍来拍我这个,我这个还没拍过呢。为难完小的再为难老的,真有你的。”

“此事究竟有何可吵?”差点卷土重来的众生窃窃声如刑,在这声不起眼的询问里彻底灰飞烟灭。

其实等白睦出去大闹一场,坐实李禛姓许名祯,事情就已经解决大半。

军队里的将士和他出生入死是真心信服,南方的百姓们亦对他是真心相待。

即便当中有一两个没有心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众口一词,李禛照样是许祯。

已经决定的事情再怎么粉饰太平都无法遮掩。

李禛是得胜归来的将军,不是从小养在故乡的幺子。他走得太远,见过了太多人。

他在路途里长成他自己,就注定不会为家族离开,更不会就此避过人生。

“我奉陛下旨意,回京两年一直称病不肯露面,无封侯拜相,无官职加身。一介布衣在自己买下的小院居住,左邻右舍皆知其姓许名祯。在这京都,谁是李禛?”

沉默能让人在争吵里看见对方化为白骨,显露出刻骨铭心的最底部,他对面前的一切渐渐开始感到厌烦。

情谊是真的,忧心是真的。结果就摆在这里,争高低对错并无意义。秘密不是秘密,人尽皆知的事情,亦并非阻止瓜熟落蒂就能掩盖。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没有消失,李禛无视面前众人的脸色,拱手行礼:“我理解诸位,只是我并非李禛,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话罢,靛蓝色的函套被递上李瑾身侧的木桌。

李瑾垂眼,看见函套上的提签写着《九成宫醴泉铭》兄清赏孟夏弟赠,知道这是一份准备良久的贺礼。

三日前他曾问:“你若更名换姓,来日如何回头?”

李禛笑了笑,答道:“兄长,姓名一直是我的,仗是我与袍泽一起打胜的。改名不过一时,我所为是一世。陛下仁民爱物,借此让李家安心离京,我又有何惧?”

李瑾在官场多年,自然能看得出当中缘由,否则也不会眼见几个长辈不约而同选择外出,却一言不发。

旁人不清楚,仅看得见李家除了李瑾,大都即将脱离,感慨陛下宅心仁厚。

本家人在京都多年,能看得清楚,却除去接受外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察觉这旨意对李禛来说是活的,对李家来说是死的。

“你当真决定好了?”李瑾难以安心,再度询问。

“是。”李禛停顿片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久笑着接道,“兄长,我何幸如之。”

京都还是京都,夏季没有姗姗来迟。

天边的太阳向下西沉,李禛在府邸门前看见倚着墙壁正昏昏欲睡的罗在雯。

他接过小厮手中永夜的缰绳,随即翻身上马,询问道:“来的这么早,有信吗?”

“没,陛下的信都是半年一来,现在哪里是时候。我本不想来得这么早,可丞相大人催得急,我这入赘的又乐于从命。”困倦未褪,罗在雯睁开眼,接着道,“虽然钱偲保不齐早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还是得去露露脸,算有备无患。我如今立即、即刻、刻不容缓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认罪。”

冬季远去,离开石门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南方归来第一日,李禛乘的是辆双马牵引的毡车。他不愿推迟回京的时间,毡车是赵海宴的书信所提。

脖颈的伤口渐敛,长疤一定会留。肩膀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不知道后遗症究竟会到怎样的地步。

初春里夹杂着冬季寒冷的冷气半分没能进入马车内,哭泣、欢笑声如雷贯耳,人们正感受着如同劫后余生般的重逢。

回到京都是件很遥远的事情,回到石门院更是。

过去在南方,春末夏初的海上多雾,林清水成为行军关键。

战事大捷前夕,别柟奇袭,李禛中了两支夺命箭。

一箭刮烂皮肉擦着脖颈撞向地面自折,一箭直直穿透肩膀。

别柟船只起火自顾不暇,最终奇袭成假,战败成真。

被火炙烤过的匕首剪开皮肉分离倒钩,煮沸的骨钳紧随其后夹住箭杆将其取出,剔除异物后,大量药物被掺杂在麻布上,死死按伤处。

“血再止不住就用烙法,去准备。”随行军医招呼身侧的医师。

那医师点点头,步履不停的离开,来不及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救人救命讲求生死时瞬,众人在混乱里找到自己应去的地方。

年轻的将军临倒下还救了两个刚过完生辰的小兵,任谁来都会难以言表知道这样的人随时可能会死去的心情。

近半月后,罗在雯刚掀开帐帘就忍不住当着医师的面开了口:“懵佬,常人昏迷一日就再难醒过来,你倒好,整整十二日。六百里加急都跑了个来回,现在二次出发了。大大小小那么多伤,医师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治。殿下问你,旁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之前劝你的话,你是不是全当了耳旁风?”

医师在军中多年,对此见怪不怪。换完药又仔细确认一番,便行礼出帐去预备汤药。

李禛还算幸运,箭上无毒。

他没用上烙法,在昏迷里过了如同鬼门关的溃脓。又因吞咽反应仍在,也没用上为鼻饲法准备的中空芦管。

一勺一勺连着吃了许多日麦粥汁和藕粉糊,还有熬煮极烂的米汤,就这么保住了性命。

脖颈的箭伤偏了几寸,肩膀的箭伤也偏了几寸。

虽会留下疤痕和即将持续数十年、阴雨天剧痛,但并不至于僵硬、畸形,乃至无法活动。

这是他本能拔剑抵挡的结果,无法解释的片刻,眼前是箭雨和突袭而来的敌军。他什么都没想,却什么都做了。

只在倒下前看着溢出来的鲜血,忽然记起石门山秋季漫山遍野的红叶。

李禛总算适应骤然苏醒带来的视线模糊,询问道:“军中如何?”

罗在雯握了握佩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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