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就是伤亡,不论多或少,生死之间好像怎样回答都不妥当。
战争结束了,士兵的伤亡还没有结束。在活着的人们平安归乡前,谁都答不出好或者不好。
不答反而成为最好。
李禛慢慢坐起来,倚上身后被潮湿空气浸润,正泛起湿木头腥气的柜子:“这柜子哪来的?”
“你救的那二人用几块废木头做的,说你醒过来总要有个能倚靠的东西。”罗在雯望向木柜,接着道,“他们俩这几日刚让我劝回去,不然再过段时间,你一睁眼准以为到了东极妙严宫。”
“如今看来,我是不求伴真人修行,只求能入轮回,再世为人。”李禛控制不住虚咳几声,在头晕目眩里垂眼去看被桑木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半边肩膀和手臂,又问,“什么六百里加急?”
“当今因病不管,殿下自是六百里加急。去的是战事大捷的消息,和将士重伤未愈推迟班师回京的请求。回来的是我方才进帐时说的最后两句话和各类药物。”
“多谢,但殿下真那么说?”李禛道。背靠木柜骨伤正痛,脖子上的伤口也不逞多让,痛感极强,但他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交叠的疼痛上。
罗在雯如同早有预料,将杏黄绫纸所制的文书递出:“交代了让你也看。”
说是六百里加急,实际上就是八百里。否则文书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完来回,甚至还能再度出发。
一件并未遮掩的事情,人人讳莫如深,显现出来的事情无非有关权力。
李禛确认手上没有血迹之类,不久接过文书将其摊开。
吴王监国令
征南将军罗在雯、李禛知悉:
览尔奏报,已悉军情,准尔部暂缓班师。所需药物,已饬令沿途驿传六百里加急递送军前。
监国吴王 令
元则二十一年 孟冬
钤:监国之印
“在哪?”李禛又看了几遍。
“没在里面?不应该啊。话是闻靳押送军粮走到半路,得飞鸽传书带来的。薄棉纸太小,我压在文书里了,你再看看。”罗在雯道。
李禛闻言将视线挪回摊开的文书,大梦初醒的眩晕渐渐褪去,他在文书的折痕边看见了一块背着身的薄棉纸。
纸张翻转,是赵海宴苍劲有力的字迹,语气和文书截然相反,只写了“二者皆准其知,待其醒,问其命是命否,我话是话否”的简单责问。
未几,李禛将纸张收起,直觉自己正在笑。
“马再跑下几个加急就要累病了。”罗在雯道。
“敌军突袭,事出紧急。皆是袍泽,难道你不会这么做?”李禛道。
“理是这个理,但好歹顾惜一点你自己的性命吧,不然想救你的人如何来得及救你?得亏是得胜了,不然你早晚要把命……运交给往后无论如何都会繁荣昌盛的大燕。”
罗在雯深吸口气,接着补充:“百岁高龄尚在军中效力,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国之栋梁,其余事宜更是不在话下。”
“避话避得浑然天成。”李禛将文书合上,递了回去。
罗在雯伸手接过:“过誉。”
两个人煞有介事、装腔作势了一来一回,等到李禛忽然想起什么,没头没尾的道出句话来,就立即破了功:“我这伤口会留疤。”
“是。”罗在雯如实回答。
“纸笔墨在桌上,帮我拿一下。”
“做什么?”
“写信。”
“大哥,你现在写不了信,箭再偏几寸就无力回天了。”
“我能写。”
“你是不是有病。”
“我觉得我快死了。”
“写什么?”
“很多。”
“……等问过医师再动笔,否则你写到一半不行了,医师再进来救你,医师做错了什么?”
“多谢。”
“我觉得这是你醒过来后说的这么多话里,最真诚的一句。”
信的内容除书写者外无人知晓。
而书写者药劲一过,伤口一有好转,就把它收入箱底,叫它连个落灰的机会都没讨到。
《古相思曲》[1]中有两句李禛在童年时就极为喜欢。
一句“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一句“魂随君去终不悔”。
他在瞬间里庆幸自己仍然活在世上,察觉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也的确全都倾诉在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上。
无论是李禛还是许祯,皆在京都有一位举世无双的故人。
那人是天上的月亮,就有人抬头仰望;是天上的太阳,就有人站在地上挽留阳光;是受万人敬仰的圣上,就有人想要成为能臣名将,有幸便辅佐身旁,无幸便垂首回到殿中一侧,继续做纯臣忠良。
不恨梨云梦远,恨只恨、盟深交浅[2]。
这样的人是广袤无垠的天地,宽和、慈悲,谁爱上她都是寻常。
于是言未尽,信未达。
寺庙的香火气息混杂在空气里,令来者倍感平静。
马匹停歇在寺庙外,时不时抬眼看看头顶从墙壁的另一端伸出的树叶。
“钱偲出家了?”
“应该没有,但他的确捐了香火田和现银,还自己出资修了小禅院。”李禛望向回廊的嵌墙碑。
二人沿着廊道从左向右前行,走到石壁已过大半,才短暂站定在一个名字前——振威将军徐公之女,觉惊。
而再向右几步,就是以尊号开头的皇太后徐氏。几十年的光阴凝结于墙碑,竟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小禅院修建在寺院后部,偏僻、宁静,种有几棵高大繁茂的树木,与寻常居士的住所别无二致。
夏季落雨带来丝丝冷意尽数散去,紧随其后的,是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大敞的院门把世界分割两半,钱偲坐在院中的圈椅上与来者遥遥相望。他毫无畏惧之意,像等待许久。
“钱居士。”罗在雯道。
钱偲挺了挺背,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徐家的孩子没有来。”
“他日理万机,我们来也是一样的。”罗在雯笑着,“何况你不是早就该死了?”
“将军说笑了。”钱偲收回视线。
“你知道我是个将军。”来者仍然停在院门外。
“昔日我已在太后面前认过罪。”钱偲站起身,“我本不是太监,白睦是我挚友的孩子。”
“昔日?我昔日听闻你出身没落名门,可如今看来其人美且偲[3]对你来说并不适用。”罗在雯面露愠色,想要上前却又随即生硬的止住脚步,“与身份无关,只要做过就势必会被查出。他逃不过,你同样逃不过。”
“我奉旨办事落得这样的下场,并不稀奇。”钱偲笑起来,“他们倒都是聪明人,一个说着只胁不杀,保下我的命却让我成为功绩。一个不要我这份功绩躲得远远的,仅想让天下人信服这份结果。还有一个最像他,却把这件事看得太清,根本不会来。”
“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百姓,与周家同盟、犯谋逆重罪乃至通敌叛国。此二错,总不会是先太皇太后想扶持佞臣,好葬送祖宗基业。天下谋逆之事皆会失控,你说奉旨办事,奉的是谁的旨?”李禛向前几步,“元临天子的旨意,如今不适用了。哪怕朝臣合议上书陛下,也定然会被废弃。”
“权党之首不是个没有远见之人,否则你也不会成为太监,此后无处遁形,只能任由旁人挽回任用你的错误。”李禛握着承影剑,目光放在地面被雨打落的紫薇花上,不久接着道,“其实你若直说你是要铜驼荆棘、紫微易位,就凭今日你留在寺庙没有走,后世就必然会有人敬你这份野心。”
“敬我?不过是高看我一眼,施舍而已。你与他皆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对必死之人说这么多话,难道是因为真心劝服,好让我死个明白?”钱偲下意识握了握椅耳,脸上的笑意消散,神色平静异常。
“功成垂败是过去的事情,时至今日该给生者一个交代。野心并非贬义,敬与高看亦不尽相同。我敬你的才智和忠心,却看不惯智足以遂其奸,这并非施舍。”话罢,李禛绕过地面落花向前几步,“你是罪人,也是证人。禅院本为清修,不如你自己走出来,如何?”
钱偲盯着李禛看了半晌,似乎是想找出谎言的端倪,但很快选择放弃。
他沉默一阵,在距数根悬于地面半寸、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还有一步之遥时,开口问道:“泊然将军,白睦还在牢狱里?”
“是。”罗在雯道。
罗在雯没法说明白那一刻自己对钱偲究竟是怎样的看法。
世间有太多人所拥有的东西不足以支撑野心的重量,所得到的东西不足以填补命中的过失。他们催生出错误,走到后来,成了错误本身。
白睦在艳阳高照的上午走出牢狱,下午就被重新抓了回去。
他要证明许祯身份是假,罗在雯偏听偏信、错判良人。
结果反而一被李家人痛哭李禛为国为民重伤未愈,不能外出。
二被卖房的人家陈述许祯三年前就已与其交付房契,彼时李禛正在外带兵打仗。
三被从大成来的证人们控诉,得反坐三年,杖一百,重清谋逆重罪。
人生的大多数时间在牢狱里度过,明知可以活下去,却还是选择去死。
而与之息息相关的钱偲,避罪多年是为活下去,最后却停留在原地不动,不肯逃避亦无处可逃。
无人辩论这是正确还是错误,仅不约而同认为他们走错了路,伤害太多无辜。
太阳照常东升西落,莲花赶在夏至前盛开。武试备考的闲暇,李禛常去探望半圆。
它是一只老猫了,不再灵敏、欢脱,大多数时候都静静躺在阳光底下酣睡,拳头大的小脑袋里仍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也许是在想从前到底在哪里闻到过李禛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在想从前不见面就吃不下饭的黑衣人如今究竟去往何方。
也许是在想更简单的事情,比如今夜吃什么饭,明日到底躺哪里,才能沐浴到恰到好处的阳光。
世间太简单也太复杂,有太多相互背离又同源同生的东西。它不用想那么多,只需记得过去、现在的日子好得并无分别。
已经走过的岁月美好得像南柯一梦,阳光底下,黑色的皮毛最后一次焕发光泽。可能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梦,只是恰好在睡梦里合了眼。
吕小二听过段完的话把半圆葬在石门山中一棵新生的树下。
树木各有各的长相,久居山间寺庙的僧人最能分得清楚。
李禛在那遇见过几次道安法师,知晓施岑习武还俗,成为了国助户。
夏至将至之初,他写下书信,清楚这书信到达远方时会是冬季,抑或是其他更加遥远的季节。
信里多是琐事,当中夹杂着半圆睡去和施岑留给寺庙的赠别诗。其实把它归进赠别诗的行列并不正确,《简家书》并不像道别。
洋洋洒洒写下许多,唯有询问对方安好与否的字数和大大小小琐事的字数旗鼓相当。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诗写上,李禛并未仔细去想。只单纯觉得写下来、寄出去,对远方的人来说总归不一样。
出了大燕,在远方的将士要靠军驿寄出附家书。在天地这一边的人们想将家书寄出,要靠朝廷资助的来往多国的商队。
盖因酒馆的生意愈发好,吕梁婧筹备再开一家客栈,名字同样叫“幸得岁寒名”。
此事到商队临近时出发才堪堪敲定,李禛赶在商队走出城门前,花银子把话补在了信封上。
“怎么是你拿来的?”宁流然上前接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一摞书本,问道。
“书铺老板的长子今日定亲,有些抽不开身。我正巧在城门碰见他,就顺路带来了。”李禛又看了几眼放在最上面的书本,“仿品中的精品,你还真给买回来了。”
“没办法,我这有古籍也还是一直惦记着,不买回来觉得少点什么。”宁流然接过书本,向敞着门的书房走去,“大家的信都已送出去?我昨日还和四殿下说商队今日启程来着,好在赶上了。”
“送出去了,鉴明你可见过了?”李禛向前几步,倚上门框。
“见过了,的确是奇才。”宁流然答道。他未跟着军队北上,其余几人并不询问,但走到今日多少能看出当中的用意来。
北上同盟共抗牵扯得事情太多,需要有人快刀斩乱麻,亦需要有人留在京都顺其自然、徐徐图之。
朝廷和律法变革的走向,注定了前者少、后者多,宁流然的才智用在改革、朝堂、黎民百姓间最为适宜。
“四殿下这几日学了新菜品,说想让大家都尝尝,这回得再多备些食材,是道硬菜。”宁流然将书一一收起,听见李禛倚着门框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转身,就察觉赵琛踩着风一般的脚步、有着风一般的速度,递来一碗新鲜出炉的菜。
“师父,李大哥说让你先尝。”赵琛把碗又向前递了递。
“……”
风灵的先驱踏过无边土地,和煦的天气带来安宁。阳光跟随太阳的高度改变,层层递进,直至被暗蓝淹没。
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日,天南吃麦粽,天北吃凉面。
朝廷向百官赐冰消暑,夜色无垠,缀有繁星点点,远处亦总会有烟火绽放。
“荀伯张婶呢?”酒水被倒入杯中,徐子睿询问道。
“送回去了,他们想快点回去告知亲朋好友喜讯。几年前我来京都赴任,说必会帮他们申冤。哪怕罪名变更那么一点,都能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少受些白眼,甚至有朝一日离开家乡,如今竟是真要实现了。”罗在雯端菜上桌,趁机喝了口杯里的岁寒酒,“从前我常想,背井离乡竟是种侈靡。”
彼时厨房内,邹静、宁流然、李禛、高枕、段完五人,正不约而同看着赵琛新鲜出炉的菜保持沉默。
几人聚在城南是寻常事,更不必说今夜正值夏至。
因此等林清水因初做翰林院待诏未休夏至假,拎着一罐酒踏进院内姗姗来迟,众人早坐成一桌。酒菜兼备,一如往日。
“你可来了。”宁流然道。
林清水笑着,自罚三杯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坐在里侧的高枕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菜,冲他极轻的摇头。
近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林清水拜李禛为义兄,邹静正名为女将军,罗在雯武将文嘴的事情开始在京都广为流传,高枕用积蓄在闹市里开了间花坊……赵琛除种树外,又爱上做菜。
赵琛还有两年就到束发之年,面容渐渐长开后,不知怎么,竟是在读书上也开了窍。虽然仍不喜欢,但总算颇有心得,小有所成。
起初宁流然并想不明白这转变从何而来,直至某天滚滚浓烟里,赵琛一手拿着食谱,一手端着道炒成黑炭的菜。
他记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咽下几口菜,还尽量给出中肯的评价的。
总之,心情应该和现在的林清水差不多——说、不说、说、不说、说……说还是不说?折中吧。
“怎么样林大哥,好吃吗?”赵琛开口询问,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期盼。
“好吃。”林清水咽下咸得像刚从海里捞出的菜,“若下次能少放盐,说不准能更好吃。”
“好,我记下了。”赵琛嘿嘿笑两声,意识到已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在面前这道菜面世半个时辰后,首次拿起筷子品尝。
他吃得快,咽得快,道歉道得更快:“咳咳……对不住,下回我先尝。”
晚风来去吹香远,蔌蔌冬青几树花[4]。
菜咸淡与否的事情很快被庭院外孩童嬉笑声盖过。
片刻后,烟花在夜空绽放,正巧填补月亮的空缺。数年一遇的夏至满月,曾在战争未到来时出现。
“敬来日。”究竟是谁先起的头。
“敬来日。”众人不论,在酒杯相撞的片刻轻声附和。
春夏秋冬被视为岁月的轮回,没有开始和终点。
但对于不常饮酒的人来说,它大概能用来计算时至当下,红尘旅人又共同举起了几次酒杯。
风灵不知何时掠过,致使四周逐渐变得安静,唯独听得见天边接连绽放、消散的烟火发出的声响。
子时正中,夏至已过。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