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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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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则八年春,皇宫。

“见过任公公。”小护军拱手行礼。

自元临年间起,大燕每年都会从民间挑选家世清白、年纪尚青的布衣子弟,到京郊统一接受武义训练,称为“窖兵”。

窖兵中年满十二且武义出众者,七成参军,三成留在宫中成为守卫,称为“护军”。未能被选中者,由国家供入塾读书直至结业。

到元则七年时,此规被新帝修改,于第二年正式实行。范围由京都改为全国,修为国供读书,而不强求其习武,称为“国助户”。年满十五者,若武义出众,可自行选择是否就此从军。

任奇面前的小护军,就是这规定修改前的最后一批窖兵。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如今是宫门护军的一员。

直长七品,多饷米少俸钱。许是因为把饷米接济了家中,营房饭食又仅仅果腹而已,所以这小护军看起来并不健康,过度的消瘦显得他格外阴郁,还有些锣锅。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说是喜事,任奇却说得缓慢,言语间也听不出什么喜色。

“喜事?”半晌后,那小护军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迟钝的补上一句,“谢公公。”

“有旨。”任奇眼见对方惶恐却迅速的双膝跪地,垂于身侧的两只手正隐隐回缩握拳。

小护军不能抬眼,自然无法看见自己匆匆下跪的片刻,任奇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有旨:

皇帝宣合顺门护军段完:

尔拱卫殿陛,恭恪无违,擢居横班,实惟懋赏。特授正六品衔,命往承依宫,专司宫门守卫。

仍谕尔:忠谨一心,嗣有宠渥。

谢恩。”

“臣段完恭承圣训。仰荷天恩,无以报称。惟益坚忠节,誓死以卫。”段完叩首。

他听不出来这道谕令的简洁,亦没去想为什么来宣旨的是任奇,只疑惑这样好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于是在一句“起来吧”后,他也的确将心中疑问问出了口,只不过话说半截。

“任公公留步,我……”

任奇望向那张年轻、消瘦的脸,下意识像对方一样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有说,许久后才笑着开口:“窖兵制改,陛下仁厚,下令提拔末批窖兵中的能者。胡统领道你家境贫寒,但能力出众,应该得这个机会。如今承依宫住的是大公主殿下,这份差事极好。”

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任奇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与胡统领有些交情,他特意交代让我把这茶叶交给你。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已经看过,是极好的茶叶。殿下爱喝茶,这盒中的茶叶与众不同,用冷水泡完即刻入口最佳。你可务必要记得告诉殿下,莫要最后忘了,反而惹得殿下不快。”

段完第一次见到大公主,是在御花园北侧的合顺门下。

夕阳无尽,宫猫蜷缩在角落没了动作。

一只嘴边和眼周都泛起白,四肢消瘦,肚子异常大的猫。可能是太过年迈,也可能是生了病,它正张开嘴激烈的喘息。

大公主像知道宫猫寿命将尽,把手伸过去让那宫猫倚靠,随后没有其余动作,只静静看着。

“段护军。”

段完随即在身侧袍兄安抚的眼神里走上前去。

“卑职参见殿下。”

“免礼,你已在这五日,明日休沐,对吗?”

“回禀殿下,是。“段完垂着眼,余光看见那猫被摆成半趴伸颈的姿势。

“我已得太后谕令,告知胡统领让你帮我把红豆带出去。不过最终是否把它带出去,还是要看你愿不愿意。”

大公主半晌没再说话,段完直觉对方将要落泪。可不知为何,最终一切如常,她只不过是停顿片刻。

“睡吧。”

宫猫在夕阳里咽了气,大公主接过身后小宫女递来的布,用布将它包裹。而后侧脸去看再次匆忙行礼的段完。

“免礼吧。无需惶恐不安,是我要拜托你做事,今日也是凑巧。”

话罢,她站起身,让小宫女把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段完眼前,没等对方回答,就再度开口。

“红豆已经病入骨髓许久,此前若没有你照顾,只怕会更痛苦。我知你心良善,绝非等闲。胡统领道你是可塑之才,我深信不疑。

这钱袋子里,一部分是它对你的报答,一部分是我认为你是有识之士,赠予你的。银子与我要拜托你做的事情无关,它们无论如何都属于你。

你自幼长在石门镇,应该知道石门镇有一座石门山,山上树木众多。若你愿意,初冬土未冻,替我把它葬在那里吧。出了皇宫就是新生,无论长眠在石门山哪棵树下都好。

你助我,就当是为了全我这份寥寥惜才心。不愿意也没关系,若有谁胆敢因此为难你,可直接来寻我。我的话向来不虚,只要你还记得,就必然会兑现。”

冬天和春天隔着一个死亡。

而人生改变的节点,其实紧凑的发生在一把剑来临前。

有些人在冬天不过是泛泛之交,到了春天却暗中命运相连。

“我记住了。”段完接过木盒,发现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多谢任公公。”

元则二十一年春,皇宫。

“苏合香、安息香缓解胸脉闭塞,沉香、檀香、木香、香附、丁香、荜茇驱散寒气,乳香、没药活血化瘀、疏通心脉,白术健脾益气,诃子肉敛气固脱。”

“你这是在同我介绍苏合香丸?”

“这都是缓解胸痹心痛用的,如何能对你的病症?”沈悬壶皱着眉将药箱放上木桌。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见赵海宴苍白的脸色,就又把话咽了回去,仅道:“我若早知道有同生蛊这回事,就绝不会听你的用毒给陛下续命。”

“他病入膏肓,用毒是最好的办法,他快走了?”赵海宴翻阅手中的奏折,没有抬眼。

“半月前就已回天乏术,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蛊?”

整顿朝堂需要时间,宛如天意一般,宁玥毒发需要两年,赵无匣就又熬过了两年。

浓郁的苏合香和投进室内的阳光交融,孟春的冷意被隔绝在外,炭火炙烤空气,令其散发出甜腻的春日气息。

“十三年前。”

时间太久,蛊虫太深。

药箱提柄分明与从前别无二致,沈悬壶盯着它看了半晌,却罕见的感到急躁:

“那五年多以前,你问我苏合香功效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中蛊?也罢,我不同病人生气。待我想想法子,说不准能把它逼出来或者剜出来。”

皇宫通用的苏合香,其实是为抑制一人的蛊毒。

而那号称能让人同生共死的蛊虫,在厚重医书里唯一的记载是无解。

但说起来这同生蛊压根算不上什么同生,顶多就是子蛊为母蛊殉葬,共死而已。

“我试过。”

“什么?”沈悬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试过把它剜出来,很久以前就试过。”

视线离开药箱,沈悬壶抬眼又看见万事万物生机勃勃的春日,窗外新生的枝丫矗立在树木尖端,直指蓝天白云。

“陛下撑不了多久。”沈悬壶开口。

“我知道。”

“可坊间传闻北敌来袭,远东向大燕求助,你和纪望即将带兵出征。”

“不是传闻。 ”赵海宴道。

南方传来捷报,北方战事将起,朝堂乃至民间都在为后者争论不休。

在这当中,争论者主分两派,主和派和主战派。

主和派观点相差不大,无外乎结盟、谈判,诸如此类。

主战派则又分为两派,一认为应当联合其余两国共抗北敌,二认为应当等其余两国或一国国破,待北敌精疲力竭、放松警惕之际,再出兵与其抗衡。

三方争锋相对,以致朝堂之上臣子们各有忧虑。常常是主和派与主战派水火不容,主战派又与主战派对峙不下。

“臣有奏。”头发花白的老臣手持笏板从班次中迈出,率先向御座的方向躬身。

“准。”刻有螭龙的监国座上,赵海宴神情淡漠。

“启奏殿下,臣以为南方虽已大捷,但一方战事才歇,一方战事又起,若要即刻出兵援助接壤两国,势必百姓无以安心,将士难有士气,百业倦怠而朝野动荡。

大燕开国至今,多仁、义之辈,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仁、义、忠,万物栋梁也。是以邻国有难,不该视若无睹,忠义之士谏言,不该充耳不闻。

可时至今日,六国混战不过二十余年,百废待兴,各国疲倦。是故,臣以为当寻同盟共劝和,以避此战。”

徐子睿闻言眉宇间忧虑更甚,执芴出班,躬身道:”臣有奏。”

四天仍未谈出结果,百姓多加揣测,朝臣耿耿于怀,此事的发展即将超出它原本受人谈论的范畴。

只等居于高位的吴王再道出个“准”字,有关战或不战的争论,便会再次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启奏殿下,臣以为此战绝不可避。如今北敌、远东已势不两立,与远东紧邻的西蒙绝无可能独善其身。自古附属国为他国所侵,宗主国没有坐视不管的先例。即便是有这样的先例,本朝亦不该效仿。

昔日太祖皇帝开国之初,以仁治天下,以诚令天下信服。而今,本朝若因一时安宁,视天下血肉之躯如无物,弃天下同盟之国于不顾,岂非违背祖制、背弃天下,日后如何能继续得到百姓信服。

远东、西蒙同与大燕接壤,若其中任何一个为北敌所破,依北敌野心勃勃、步步紧逼之态,江山社稷何患无穷。是以臣之拙见,此战绝不可避,需与其余两国同盟共抗。”

至此话算是说死了,徐子睿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距他不远的纪望顺势出班。

“臣有奏。”

“准。”

“启奏殿下,臣愿带兵前往。”

大殿肃穆,只听得见玉佩相撞发出的模糊轻响。疑是时机成熟,赵海宴道:

“诸卿首提主和,不想本王的兄弟姊妹各有坎坷,亦不想四国议和如何困难,北敌之心亦并非一日养成。

如今是论及此事的第五日,民间流言四起,百姓惶惶不安。试问诸卿,究竟是以一时颠簸换得长治久安,还是以一时安宁换得常年胆战心惊。半年前楚王谋逆余孽已清,而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南方大捷。本王明白诸卿皆为大燕百姓殚精竭虑,可此战绝不可避已是定局。”

北敌国家强盛,民族骁勇善战。远东始终是个变量,利益捆绑不知牢固与否。

而西蒙虽然早向大燕俯首称臣,大燕亦有一座城池在过去的战争里归于西蒙,但两国的隔阂实则从未消除。

幼年拜师,年少涉政,十九平叛。

赵海宴身份特殊,破了旧规成为吴王,未必不能再破旧规带兵出征。

偏偏陛下两年不曾临朝,吴王监国后权倾朝野。

吴王监国之初,下达哀令悼念病逝的胞弟,却以年纪尚轻为由连个追封都不肯给。

不久便用谋逆重罪,毫不留情的除去世家中的何、孟、周三家。

又借翻旧案、查贪腐肃清旧臣,彻底接过周、江的兵权,以盐铁专营之事牵扯出几个私铸钱币的世家门臣,按律将其处死,惹得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臣子们惶恐度日不敢揣度其中深意,末了发觉英贤就是英贤,即便再狠心也是治世能者,何况世上本就少有两全。

如今的朝堂少士族,多寒门、布衣。

有人说她是鼎鼐之臣、无册太子,有人说她是觊觎神器、包藏祸心。

但无论究竟是何种看法,皆不约而同的认为,如今的吴王,绝不能轻易离京。

徐子睿原本对北上同盟共抗还有些犹豫,等见完了常年来往两国的闻靳,和曾属别吉亲军的邱瑞等人,便当机立断改弦易辙,彻底支持赵海宴北上。

朝堂中不乏有接连上书试探的臣子,他们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事情似乎总是不够急迫,也总有回转的余地。

臣子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还未来得及道出一句圣明,就听见高位上的吴王再度道出句话来:“战无侥幸,本王与卿同往,沙场之上,不胜不还。”

合盟易,共抗难。答案摆在眼前,如何顺理成章的应用成为重中之重。

接连拉扯多日,话被毫不遮掩的说死。其余二人顺势而为,令劝告者来不及劝告,反对者来不及反对。

大燕的又一个春天,国托忠臣,空诏留玺,王孙北上。

“我还有多少时间?”

作为医者,沈悬壶清楚的知道北上抗敌会加快对方的死亡。他有些迟疑,末了仅问:“那一线生机在北方吗?”

“也许在。”将面前最后一本奏折合上,笔墨在纸间晕染开,赵海宴提笔写下封书信。

那书信大概只有几个字,片刻写完,就被放进了不知翻阅过多少次的旧书里。

“至多三年。”

“比我想象中的久。”

阳光的投射进室内的角度隐隐生变。沈悬壶想要拉开药箱的柜门,却发现它被卡住,开始默不作声的和柜门较劲。

各类卷轴、奏折被规整完毕,赵海宴起身披上大氅,无意识的敲了几下身侧的赤霄剑。

叩门声随即响起,伴着高枕的温声提醒:“堂怜,工匠已到。”

“去准备上元节事宜?”话罢,柜门终于被拉开,沈悬壶取出药瓶上前几步递给赵海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去皇陵。”赵海宴语气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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