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分,上元节至。南北方在这日皆时兴舞龙舞狮、各类吞刀吐火的技艺杂耍,和观赏灯光时解闷的戏曲。
官府解除宵禁,拥挤的人群从白天涌至夜晚,又从夜晚涌至黎明。
这份喧嚣直到出了京都城门才得以缓解,城外仍有商人旅客向繁华的京都靠近。
一行人纵马驰骋,望见远山依旧。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皇陵修建在令河山与石门山的交界处。
马匹在冷冽的空气里不断喘息,陵卫看见来者匆忙行礼。
“参见殿下。”
“免礼。”
赵海宴在尘土飞扬里翻身下马,对不远处小跑着赶来,还没来得及行礼的卫指挥使道:“让所有陵卫远离这,全当今日没见过我们。”
卫指挥使愣了愣,很快答道:“臣明白。”
墓后墓前各摆三牲、水果、酒水,先祭后土,再祭墓主。萧萧风声里,赵海宴动了第一锹土。
地宫入口因皇帝尚在人世而没有完全封闭,随行的工匠顺利打开了最外层的墓门。
身后,工匠低声交代着,赵海宴在幽暗狭长的甬道走在最前。
“红布条系在腕间,你若实在害怕,就背过身去。”赵海宴侧身对工匠道。
邱瑞随即上前几步将红布条递出,那工匠咽了口唾沫,缓缓接过。
主室内苍穹顶之下,木炭青砖之上,停着金丝楠木所制的棺椁。
绳索套牢,红布包裹、垫底,沉重的棺椁被平稳抬起。墓门外,邱水邱天早将红布帐篷搭成,又把柩车挪于篷下。
木框架加固,生漆、石灰、桐油、石膏混在一起填补棺椁空隙,黑色绣金的棺罩旋即罩住整个棺椁。
棺头引路鸡,棺前有魂轿。
瓦盆一声响,起灵送还乡。
杠夫步伐稳,魂魄务跟上。
撒买路钱久,过境告故乡。
柩车暂停石门寺,魂轿请入客正厅。设香案,摆牌位,棺椁安置在厢房。僧道主持,朝夕祭奠。不久后,这柩车会跟随军队一路北上。
从令河山到达石门寺,已是夕阳日暮。残阳若影,照得石门山头顶金光。山间石阶的青苔犹在,石阶层层递进,照旧串联着整座山的建筑。
石门院空置两个年头,却像有生命般不断生长。黄木香攀缘至屋檐的尖角,盖住白墙。树木高出墙檐,正用绿叶葱葱凸现它在春季的繁茂。
“怎么没去集市?”
“殿下要北上了。”段完踩过地面的尘土,最终停在石门院的大门外。
“两年前楚煊赫面圣不语,陛下道他与楚王长得极像。不知怎么,唯独赦免他的圣旨非我所写。”大门框住一块墙面,有人身处其间,有人身处其外。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雪夜,她察觉自己中蛊多年。
左手腕被瓷片割开,溢出的鲜血和新鲜的空气交融,吸引着沉寂已久的蛊虫挪移。
皮肉下的鼓包走走停停,最后停留在血与空气的交接处,像是想出去却不能出去。
“传太医……”
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忽远忽近,不是为倒在雪地里的吴王,是为在此之前,因见了太后而急火攻心,以至昏厥的陛下。
大病初愈的清晨,赵海宴曾拿起被火炙烤过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向鼓起的皮肉割去。
她以为想要痊愈,疼痛便在所难免,却没想到蛊虫已经生根。
那时的段完在流泪。
泪是个好东西,好像能说的、不能说的、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在眼泪掉下之后,就全部能得到答案。
从前她咽下茶水大病一场时,段完也在流泪。
人人皆说茶叶无毒,却未去想一个护军或是统领,哪怕贪污受贿再多,也不会光明正大在皇宫里用被苏合香浸染的、檀木所做的茶叶盒。
赵无匣没有隐藏,赵海宴看清得太晚。
“蛊毒是我所下。”段完站在风里。
他出身贫苦,又早早成为窖兵。从前不识檀木苏合,亦不识草药五谷。太医说茶叶无毒,他信以为真。
直到漫长的时间悄声走过,无解的蛊毒被浓郁的苏合香抑制。而混在杂物当中被保存许久的檀木盒,内部竟被不知从何处来的虫群咬出细密的浅坑。
茶叶没有人喝,虫群自救未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和茶叶一起死在了密不透风的檀木盒。
“我知道。”赵海宴道。
胡统领的檀木盒仍不带走?
不了,若还能找到,就烧掉吧。
“元则十四年,是我陪伴家中远亲去往令河山,遇见了野店。”段完接着道。
“我知道。”赵海宴平静的重复。
令河山相连野店,最早出现于元则十四年的官府记录中。一人报案,称令河山内有串相邻的野店只用烂菜,尤其是在正中间由一刀疤脸所经营的,更是连家酿酒都兑水。还有一事,有关报案的人……姓段名完。
段完脸上泛着如发霉般漫延的痛苦:“是我告诉皇后娘娘,令河山间有相连的野店多习武之人,自称东家为宁。我以为这是帮助。”
“我知道。”赵海宴再重复道。
元则十四年自御花园闲逛回来的下午,赵海宴得知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死期。
树影婆娑,夕阳将尽。漫山树木沉寂于这金光灿灿的最后一刻,远处的花香混杂在一起,飘往山底。
春风愈演愈烈,段完握了握手中的静安剑,没有抬眼:“两年前殿下没有阻止我去点燃烽火台,是因为知道这一切吗?”
“你说不出口,却总认为应该做些什么弥补,我不拦你。”
胡统领以为自己揣测对了大公主的心意,赵无匣从窖兵里选出家世苦寒的段完,给了他一份好差事。
宁玥心有丘壑,清流党归于宁家,即便没有段完,未来也一定会知道私军所在、嫁祸将来。
时序错舛,命运舛错,造就阴差阳错。它们恰好落于一处,多年后的赵海宴看得清楚。
无能者才会把事情怪在被动者身上,经年累积的平静在此刻显现。很多时候,她常回首谢过自己的固执和疑心。
“殿下。”段完拔剑出鞘。
寒光轻闪的片刻,金钱镖以钝面打向段完的手腕。
长剑脱手,铮然坠地。赤霄剑随即出鞘,一息间便抵上对方的喉咙。
“顺秋,我只说几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即便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点燃烽火时你可能会死,但你活着回来了。如今我再往前一寸就能杀你,但你会活下去,这就够了。”
段完在泪眼婆娑里想要看清对方的神情,却只见景象割裂,世事渐远。他站在原地,不肯后退避过剑刃,道:“殿下,这是我的罪过。”
“只是恰好是你。”赤霄剑向侧偏移,“只是恰好是你,顺秋,仅此而已。”
阳光消散,扬起的灰尘化为月影,朦胧月光洒向行人脚下的路。
宵禁解除的上元佳节,拥有着在山间向下俯瞰就能感受到的热闹。
石门镇春季多歇脚在此的商人,大街上的吆喝声重叠在一起,令人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摊位。
孩童们三五成群站在皮影戏前,却像听不见四周的吵闹声,只看得见、听得见眼前活灵活现的民间传说。
眼见着、耳听着,到头来所有爱恨情仇,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千年舟,轻轻覆。黄粱一续灯火明,渐渐消。
正是不加遮掩的年纪,他们在传说的尾声哭作一团。
距皮影不远处,酒馆前的木桌翻了一番,道是花尽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著枝[1]。
窗外的人群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拥挤,往一处涌去。
吕小二咽下最后一口浮元子,转身问道:“爹,大家是要去做什么?”
隔着几张桌子,吕小二的声音淹没在酒客的谈话声里。没能得到吕梁婧的回答,他倒不恼,只再看了几眼窗外。
“不久前南方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这个月朝廷便明发诏令。如今各地方正张榜公示,道南下军队班师回京,他们是去看告示的。”邻桌的酒客答了他的问题。
“多谢姐姐解答。”吕小二转身朝对方拱手。那酒客笑着,同样朝他拱手。
灯火如昼,各样色彩混杂在一起,舞狮的队伍穿梭于人声鼎沸间。
酒馆内仍然热闹,吕小二望着繁华街市,一时间没再说话。
他听见吕梁婧说今夜东家会来,所以才频频向外看。可惜人潮如织,找到一个人比认识一个人还要困难。
直到天边的烟火绽放,照亮了昏暗的小巷,和从中走出的人。
“伍姐姐。”吕小二摆着手。
赵海宴朝他笑了笑,越过人影重重。
交代文书被递上柜台,吕梁婧停笔没再记账,盯着文书看了半晌,才摸摸吕小二的头,问:“一会再给你煮些浮元子,东家可还交代什么别的?”
“交代了。”吕小二跑到柜台里侧,压低声音,接着道,“伍姐姐说她要出趟远门,在石门院留了半年的周转银。还有就是,现在南方大捷,不久就能换回海路,到时经营就不再是问题,可向伍大哥解除租借。望归时山河无恙,酒旗更兴。”
“没了?”
“没了,我本来还想把半圆抱来,可伍姐姐说她有事要走,就不见半圆了。”
吕梁婧没再询问,收起文书,道:“北上军队将要出征,到时我们去送吧。”
上元佳节,子时正,天色抵达最暗。赵海宴重归人潮,在拥挤里拐进狭窄的小巷。
那时喧嚣褪去,段完挡在巷口,看见舞狮人已过高、地两青,当下正要吐幅。
鼓点的节奏逐渐加快,又骤然停止。那狮子神采奕奕,前爪轻抬,狮头一仰,就此顺理成章的把幅字吐出。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2]。
邱瑞等人原本想跟着赵海宴,可谁知在石门山下,她问出了一句:“密令上如何写?”
见他们不答,赵海宴站在由灯光投射而来的斑斓里,接着道:“护卫大公主,而非护卫吴王。密令终结,是否要同我北上?”
宁玥给很多人留下退路,唯独留给她自己死路。她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到极致的人,看透所有也保全所有。
盛世留不住她,亲友留不住她,子女留不住她。这样的人,除了她自己,谁都留不住。除了她自己,谁都留得住。
不知是又过了多久,舞狮的队伍已经渐行渐远。
“殿下。”段完道。
“怎么了。”赵海宴将几个药丸咽下。
寒意从手臂漫延至全身,疼痛袭来,像蛊虫正在食用器官。赵海宴倚着墙壁,能看见段完的背影。
莫名的,她知道对方是在哭。
血液有自己的意识,无时无刻不想冲破皮肉。永无休止的干咳带着喉咙里的血腥气,一呼一吸都伴随着心脏剧痛。
余光里模糊的灯火形似太阳,兴许真的能照见土地接住一粒尘埃。
尘埃、物件、生灵,哪怕是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最终也会消失在天地间。或是被地掩埋,或是被天盖去。
仿佛还是昨日,她鲜活健康的站在树下的春光中,拿起木剑,学习如何扎、劈、撩、挂。
赵海宴不再言语,仅在浑身如恨意般充沛的疼痛里,垂首用脸去碰半举起来的手掌。五脏六腑即将呕出,剧痛和寒冷交融,她没有流泪。
这漫长的天地一刻,是生在共情死。
上元元则二十一年正月,帝崩于晴霞宫。
痛哭声接连成片,生者替亡者哀悼他们生时的第一声高呼,视为有始有终。
那是任奇最后一次读懂帝王心术,多疑的明君将为数不多的真心奉献,而后永远闭上了眼。
半月后,春日更深。
艳阳投下斑驳,繁茂绿叶间的点缀与日俱增。
“长生。”
“李将军的话要听,但事情要迂回的去做。令南风新任司隶校尉,不免要磕绊,应多帮衬一些。宁流然考中榜眼,去年便该做翰林院修撰,今年应该到任。无论如何,李禛仍然避过露面……你有留下书信和旨意,遇见不能决断的事情,可借它们决断,或者直接自行决断。若还是不能决断,就八百里加急。我都记着呢。”徐子睿把话囫囵个重复一遍。
“我不是说这个。”赵海宴翻身上马,“我是想让你别总熬鹰。”
“好。”官服衣袖挡住了他抹去眼泪的动作,他顺势行礼。
“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
京都主干道上,万民夹道,旌旗相望,北上军队集结出征。
文武百官送行,吕小二站在人群里,望见了身着玄铠的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