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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丛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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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药燃料用的是干燥牛马粪,这东西烧起来有股淡淡的焦香和潮湿草腥气,对大多数人来说的确助眠。

“怎么不叫我?我教你你都记得吧?”沈悬壶站起身,转头对一旁的小医师道。

“师父,我看还没到时间,想让你多睡会。记着呢,至水温时用棉布蘸取,热敷伤处。一日两次,一次一盏茶。”小医师正试图将一摞粗陶碗挪上桌。

沈悬壶接过粗陶碗,又问:“猪油给了吗?”

小医师思索一阵:“都给了,一个没落,也全说了要涂在鞋袜内侧。”

“成,一会多找几个人去发汤药……”沈悬壶话未说完,眼见军医帐的布帘被人掀开。

哲别带着寒气入内:“有个人冻得昏过去了,还有气。”

沈悬壶闻言顾不上更多,手上的动作未停,盛出几碗椒秧汤,问道:“可有青紫?”

“手足。”哲别很快回道。

“端着,找来厚毡毯给人裹上,别裹得太紧,没回温前不可搬动肢体。”

小医师随即将皮质针囊递出,听见沈悬壶临出帐前嘱咐道:“给纪将军也送,别管他怎么说。”

乌仁被毡袍包裹着平托回营地时,沈悬壶刚走出营帐没几步。

“伤员帐?”乐无忧步履不停。

“伤员帐。”沈悬壶来不及寒暄,只下意识重复一遍。

乐无忧随即点点头,与其余三人一起加快步子。

伤员帐内暖气充足,几个士兵听着医师的嘱咐,眼见着酒被收走,讪讪点头后正向外走。

“乐副将,沈医师。”几人拱手行礼。

乐无忧照旧颔首,沈悬壶则匆匆嘱咐完一句找徒弟拿伤药,就掀起门帘踏进帐内。

士兵们早已习惯,趁着为暖和而饮酒带来的微乎其微的酒劲,异口同声喊道:“辛苦。”

没一会便听见沈悬壶在帐内大喊:“那就少喝些酒!”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相互推卸完喝酒的责任,不久向帐内应声,捂着各自的伤口渐渐远去。

“这是哪的百姓?”沈悬壶问。

“不知道,应是细作。”乐无忧很快回答。

“什么?”汤药浸泡伤处,沈悬壶手上用针的动作没停。

乐无忧接过小医师递来的粗陶碗,刚想走上前去,就被小医师拉住。

“给你的,暖暖手。”小医师道。

“多谢。”乐无忧笑了笑,见那小医师很轻的点头,转身端着几碗汤药出帐,“这个帐空了,旁边的几个帐子也要空了。只有冷气刚来的时候容易得病,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天气便冷身体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沈悬壶道。

“她怎么样?”乐无忧虚靠木桌。

“青紫并未蔓延,先活血消肿。当下暂缓深刺,看看一会情况如何。若未冻伤筋骨,待青紫减退,我再继续施行针。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并未危及性命,应该不会睡得太久。”话罢,沈悬壶不知从哪掏出一袋配好的中药,“花椒半两,陈艾六钱,透骨草半两,净水三升煎沸,候药汤与常人体肤温相近。取帛巾浸蘸,敷于青紫处。每次敷盏茶时分,日敷两次。”

“这都怎么找出来的?”乐无忧上前接过,转身想要煎药。

“这营内凡是能入药的东西,哪怕是半块马粪我都知道在哪。”沈悬壶笑着。

彼时小医师掀起门帘径直入内,许是顾忌着身上的冷气,于是停在距离乐无忧几步远的地方:“副将放心,师父都教过我了,绝不会出岔子!”

“听力不错。”乐无忧将药袋递出。

“我徒弟?”沈悬壶头也不抬,仍在施针。

乐无忧重新虚倚木桌:“你们。”

“此人不会武功吧?”沈悬壶问道。

“会。”碗里的开水渐凉,乐无忧侧身把它放到木桌空处。

沈悬壶叹了口气:“醒了之后怎么办?送走还是送回去?”

“无论是不是细作,她都回不去她出发的地方了。”乐无忧答道。

这话倒是真的。

邬仑城一战乃是强攻,同盟军先是接连攻破了与其临近几座城池,而后由燕军最先抵达围城,待三军汇合,便不分什么虎头直逼前去。

谁都知道此城必须要打下来,若打不下来,军队便再难向前半步。

刀剑相碰,王孙为将冲锋在前。血浸润地面,与过往千年里的任何一场战争无差。

围城三月,破城数日,期间大小袭扰、火攻不断。邬仑城早与外界断了联系,城内北敌军虽仍有抵抗之力,却抵不过撞车、床弩和同盟军夜以继日的进攻。

驻军弃城而逃,没能离开的百姓别无他法,少数选择主动投降。

军队不得烧杀劫掠,百姓登记造册,缴纳少量粮草就能回到寻常生活。

同盟军共同的军纪,违者枭首。杀一儆百之下,的确在稳定军心上起了个好作用。

北敌七日前曾派来使臣,那使臣被拒之门外,谁都没能见到。之后算得上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进到邬仑城内。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战争里心照不宣的事情。使臣尽职尽忠倒也无错,就是太粘牙了些。

“北敌的使臣来了,想要谈和。我们的意思是,过梭哆山脉以前,可以休战谈和。过梭哆山脉之后,群山这边的事情,群山那边无法预料,想要休战谈和绝无可能。”纪望站在木盘边,神色难掩忧虑,“依我之见也是如此,同盟军如今只能进不能退。若退,则被反扑至功亏一篑的可能性极大,我们绝不能冒险。”

“打了五年的仗,即将兵临城下他倒来谈和了。用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庆墨望向木盘,伸手将旗帜向前挪动,“昔日屡犯我国边境,看来是心眼全都用在了他那举国唯一的山脉上。他守不住,就不能怪我们打过来。我们既打过来,就不能怪我们一条路走到黑。为什么不打?打,当然要打,打到他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再不能入侵别国,好助我等为家国而来的将士们衣锦还乡。”

“看来纪将军已同你们说完,邬仑城以西是北敌命脉。”有人掀帘入帐,始终沉默的哲别抬起眼,想起来者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嘱咐,生生遏止住拱手行礼的举动,听见对方接着道,“这仗究竟要不要继续打?”

谈和绝无可能,使臣在这坚决里被拒之门外。而同盟军即将等向北挺进,从后至前的围住北敌那固若金汤的命脉。

乌仁在伤员帐内醒来时一个时辰后的事情。麻木缓解,青紫缩小,她在温暖间看见营帐顶有一小块即将掉落的皮。

“多谢。”她用不怎么熟悉的语言道。

“无事,你在这躺着吧,我继续给你治。”沈悬壶手舞足蹈一通,开始第二次施针。

乐无忧在一旁看着,等乌仁彻底清醒过来,眼睛逐渐清亮,才询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

乌仁迟钝的嗯过一声。

“你是北敌使臣派遣来的吗?”乐无忧道。

“你们要杀我。”乌仁并未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们需要你回答。”乐无忧与她隔着几步远,因为怕妨碍到沈悬壶,所以始终没有上前,“是或者不是。”

“是。”乌仁答道。

“你不会死。”乐无忧道。

话罢半晌,乌仁平静的脸上渐渐涌现出疑惑:“你是女将?”

“她真的无事?我信得过你的医术。”乐无忧望向沈悬壶,“但她真的无事?”

“绝对无事。”沈悬壶施完针直起身,“而且再敷几日药就能彻底无事。”

“他们是让我来送死的。”乌仁试着挪动僵硬的手臂,“即便你们放我走,他们也不会让我活下去。使臣回去总要有个理由,我就是那个理由。”

同盟军预备拔营,乌仁回不去来处,也不能跟着军队离开,看起来的确注定要曝尸荒野。

乐无忧与沈悬壶对视一眼,冲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先不说这些,喝药吧,不然针就白施了。”沈悬壶再次手舞足蹈。

乌仁倒不忌惮,也可能是在冻僵里没还缓过来,就那么半直起身把汤药咽了下去。

沈悬壶将粗陶碗放上木桌,施针向百会、安眠、神门三穴。

“多久?”乐无忧见乌仁合眼,不久后开口询问。

后天天亮,沈悬壶比划一通。见对方一副了然的神情,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乐无忧猜出他的意思,紧随其后走出伤员帐,又问:“不会饿醒?”

“不会,醒过来才会感到饿。”沈悬壶如实答道,把帘子合得严严实实,待他们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才继续道,“我给她用的中量,若那使臣贼心不死找人来灭口,必能醒过来自保的那种。帐子留在这不带走?”

“帐子已旧至掉皮,何况北敌弃城离开时遗留的旧帐没必要带着。商队半年来一次,每次东西都带得齐全,用新帐子受伤的将士能保暖得更好些。”乐无忧踢踢腿肚,接着道,“到时把外面的徽记一撤,那帐子就是个普通蒙古包。留在这,贫苦百姓兴许能用得上,也省得城内城外拔营时还要带着几个旧的。”

沈悬壶点点头,又问:“她托付给谁?我再配几副药,总得有个托付的人。”

“先前攻城时我救过西街的拓跋大娘一命,大娘一直说要报答。一会我把她和药都送去,让大娘照顾她几日,再让城内士兵守着。待她醒过来,只要不作恶,往后天大地大,去哪都无所谓。”乐无忧顺着风的方向望向前方,“还有堂怜让我告诉你,前路只会更加……”

“前路只会更加凶险,不如你就留在此城,刚好可以施展医术。”沈悬壶裹裹身上的衣服,“有说这话的时间,还不如我们想想办法,让她听听我的医嘱。她大伤小伤不知多少,这还没好,那就又添新的。还有那左手臂,我给缝过多少针了都。”

乐无忧叹了口气:“劝是一回事,其余的是另外一回事。送往京都的信一向报喜不报忧,你上次差点把虫子的事写漏嘴,攸宁问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法和她解释。四殿下要是知晓,那还能了得。”

“我那……我那不是不小心吗,幸好悬崖勒马,给圆过去了。”沈悬壶下意识虚假的咳嗽几声,他一提起这事总有那种欺骗小孩的心虚感,但战场上报喜不报忧再寻常不过,他无论多心虚都没有拒绝的道理,“咳咳,说回方才那话。我不但知道你会说那句话,还知道那句话往后不会再出现。”

“你如何知道?”赵海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悬壶一时没反应过来,干脆利落的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中原有话叫事不过三。”

站在赵海宴身后的邱瑞、闻靳等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明日将要拔营,几位主帅下令加餐加酒,借此鼓舞士气。

因此城内城外的士兵皆聚在各自的营伍中,和相熟的人共饮。

语言在此时乱作一团,要么蹩脚、要么听不出个所以然,却是丝毫不影响沟通和表达。

“我……我和你说,我当兵之前,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诗人!”士兵咽下嘴里的酒。

“那可巧了,我从前在京都当过说书先生。”话罢,说话这人也将碗中的酒咽下,“我说书那可说得可好了。”

“干!”士兵憨笑几声,让粗陶碗与粗陶碗相碰。

“干!”那人猛得再次喝完,不忘把空碗举起来展示一番。

“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可不能忘记我。”士兵喊道。

“来日回乡之后,你我还聚,如何?”那人笑了几声,语气带着醉酒的迟缓。他方才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我……”士兵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一个没坐稳掉了下去,被四周的袍泽手忙脚乱的扶起。

七嘴八舌之下,声音在耳中窜来窜去,惹得人头晕目眩。

与士兵同饮的那人将士兵扶起,说自己醉得快要吐出晚饭,应该出去透透气。

几个同样醉酒的士兵闻言站起身,给他让出条路。被扶起的士兵则稳住身形,昏昏沉沉的用力点了点头。

那人刚踏出营帐,就听见方才恍若幻觉的声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放下身后的帘子,盯着地面看了许久,才眯着眼去寻找声音的来处。

“恪洁。”对方再次道。

冷风吹过,酒醒大半。

雾竹青北上这件事说起来不是什么秘密,九月楼里突然出现的说书先生亦同样如此。

它们稀松平常到就好比在喝酒这事上,有人喜欢在帐外,有人喜欢在帐内,他不过是从帐内挪到了帐外。

十里八乡的诗人大概全聚集在同盟军里,坐在外面的士兵们正要接诗助兴。

“不、不想写战场了。”一个士兵道,说完把碗中的酒水饮尽,“写点不在眼前的。”

“不在眼前的?那、那、那就写点寻常的事情。”另一个士兵显然喝得少些,口齿更加清晰。

“你们俩都在这打哑迷,怎么个寻常法?”说这句话士兵或许来自西蒙,或许来自远东。

“从前冷天都怎么过来着?”最先说话的士兵道。

另一个士兵笑着接过话茬:“我从前考取功名不成,到了冷天就要多愁善感。如今从军后,竟感觉好些了。想当初弃文从戎,我可是临走的前一日还在忐忑。”

“困,我一到冷天就和该冬眠了一样,困得睁不开眼。”又有士兵道,“我和你还真差不多,临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忐忑啊。我娘问我朝廷又不强求,为什么要自己参军,我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觉着应该来,所以就来了。倒不是一腔热血……总之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我从前那些朋友如今都在何方。”

“说到朋友,我从前有位挚友,冷天无地可种时来信最频繁。后来他来到战场,我也来到战场。人海茫茫,信件已经五年没送到彼此手中。”这士兵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开口说的话,众人倒不吵,静静听着他回答。

“嘿你还真别说,这冷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等。等雪来、雪走,等天冷、天暖,等功名、等清醒……各有各的等,总、总之是都在等。”角落里的士兵道。

“这个、这个有个特文雅的说法。我想想……”那士兵摇晃着站起身,“嗯……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2]。”

“就冲这文雅,就写等吧。”另一个士兵笑着开口。

最先说话的士兵摸了摸脑袋:“从谁开始?最先应声的是谁来着?”

“我!”说话的士兵引尽碗中酒,在坐成多片的人群里站起身,“独坐幽室里,皑皑梅雪稀。”

坐在角落的士兵同样站起身,饮尽酒水:“今日事已毕,忽闻窗外音。”

“封封知己信,踏冰入我心。”还等着友人回信的士兵接出下句。

“鸿鹄孤苦志,命若蜉蝣凄。”接过话的士兵前不久伤了腿,如今还没痊愈,坐在他身侧的几个袍泽虽然喝醉了酒,但还是着急忙慌的共同指了指他。

“不是说从军来的会文的少吗?我怎么觉着你们这些人都是弃文从武呢?”那士兵笑着,站起来时还不忘调侃,接道,“东风催人泪,昏鸦寻休息。”

总提困倦的士兵接过话,站起身道:“乍暖还寒时,困意难见底。”

“提笔书至此,温酒邀卿饮。”这人不知是从哪作答。

“枯枝倚斜阳,只道是平常。”另一个士兵道,末了反应过来自己成了这诗的最后一句,开口询问,“这诗叫什么?”

“叫、叫什么,这我可真没想好。”最先开口的士兵答话,醉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叫山雪回友人信。”那士兵说完提议,又接了一句询问,“如何?”

“好、好名字,干!”

“干!”数声附和。

赵海宴等人坐在不远处,与人群一起举起粗陶碗。

雾竹青准备好面对,也等待着几人当中有谁说出诸如质问之类的话,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赵海宴没说多余的话,闻靳见到他,也只是递来了一碗酒水。

世间寻常得像是从未脱离当下,隔阂眨了眨眼就匆忙死去,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挚友。

自始至终。

“敬万寿无疆。”雾竹青举起粗陶碗,声音不大不小。

赵海宴笑了笑,与围成一桌的挚友们共同道:“敬万寿无疆。”

无需去想是谁起的头,无需去想自己是谁,更无需去想旁人是谁。

四面八方一传十十传百,随即迎来群情鼎沸、万众同声:“敬万寿无疆。”

鹤唳华亭,天地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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