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临二十四年,春。
东宫在迎来太子妃后风平浪静的过了半年,直到先帝再度下达赐婚的圣旨。
陛下是真陛下,太子是假太子。
经天子赐婚成为太子的侧室,实则并非是什么好事。
任谁都能看得出陛下不但要舍弃衰落的纪家,还想要他们跟着太子彻底走入绝路。
昔日还没成为家主的纪望,在圣旨抵达府邸后几日未曾饮食,最终褪去一身官服到宫门前死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死谏未成、圣旨已下。
元临二十四年的春天,刚刚及笄的纪家幺女还是谨遵皇命嫁入东宫。
初至东宫,纪蕴自觉新奇又不免胆怯。虽然谨记长兄的叮嘱,要时刻小心谨慎,却还是不可避免犯了傻。
“姐姐可有婚配?我家中兄长容貌、品性皆是上等,不知可有机会见上一见?”
时过境迁,纪蕴依然记得她问出这句话时,太子妃哭笑不得的神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世家大族儿女通用的旷古奇咒。对于太子,纪蕴没有多余的情谊,也不指望对方能对她产生情谊。
想要活下去,就势必要安分守己。原本偌大的东宫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接连成片的宫羽亦顺理成章的遮挡墙内佳人的麻木。
可在这为方天红墙所框的方寸之地,有一个鲜活的宁玥,一切忽然开始变得不同。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过去纪蕴总会这样问起。
而对方往往只腼腆笑笑,不做回答。
这位来自西蒙的公主,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怪事。
宁玥喜欢自由,喜欢石门的好酒,在久困宫墙的妃嫔当中不显麻木,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是个永远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纪蕴为此困惑许久,甚至耿耿于怀多年。直到有谁再次站在宫殿的中央静静守候,恰如往昔。
元则十六年初,宁玥瘦骨嶙峋,缠绵病榻一年有余。
万物沉寂的夜晚,启明星长久凝视晴霞宫,纪蕴最后一次问起解药的去向。
病塌上的人眼睛笑着,却已经扯不动嘴角,依旧斩钉截铁道:“此毒无解。”
“你如此洒脱,若往后有谁问起,我又该如何。”
“我把答案留给她,蕴儿,我已给你留好后路。送他们去石门吧,那是好地方。”
久病之人间歇吐出许多话,聆听者垂眼不答。
既像是怕遗漏对方比叹息还要轻缓的尾音,也像是怕自己的回答会盖过对方的呼吸声。
人人都说久病成医,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比病人率先成为医者的是他们身边的看护者。
一双瘦弱、冰冷的手安抚似的轻轻压在纪蕴的手上。
宁玥半合着眼,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她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要耗尽,但还是在陷入昏睡前低声问道:“你埋怨我的无能为力吗?”
蜡烛将要燃尽,许久后,纪蕴忽然听见有谁道出句:“我从未怨你。”
也许是她自己。
被艰难吞咽下去的秘密,通过干涩的喉咙,淌过血液进入心脏,自此挥之不去。
有关宁玥,有关图雅,兴许就如那个无风无雨的夜晚一般,久病者只是忽然睡着,然后平静的进入了再不复醒的梦。
一切都过去得太久了,光阴就这样如同黄粱一梦草率而匆忙的逝去。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过“从未怨你”,或许说过,或许没说过。
可无论如何春天已经过去,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
纪蕴从檀木椅上站起身,感受着长久不动带来的踉跄。
门窗大敞,她抬眼望见有人撑伞越过地面凸起的门槛,最终与她遥遥相望。
“有解,你该活下去。”那人道。
那人的声音平静、沉着,却轻易穿透了如幕的夏雨。
无数水滴落地,纪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宁玥留给她的后路——
是吴王。
元则十九年夏,京都。
或许是在梦里,或许是在已经逝去的某个昨日。
冥冥之中,他确信他们曾经见过。
那人似乎也知道这是久别重逢,于是旁若无人的闯进富丽堂皇的宫殿,既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畏缩不前。只时不时吐出几句话,嘴里还嚼着不知名的食物。
“她还未取名呢,不如你来取可好?”
“如何取?”
“自然是无论好坏善恶,凭心而定。”
“守拙。”
耳边忽然传来杜鹃鸟的鸣叫声,他寻声看去,却始终看不见鸟儿的踪影。等他回过神来,那人已悄无声息的挪至眼前。
周遭景物如涟漪般向外荡漾,最终在层层更迭里化为新的平静。
冷气代替温暖,朴素代替奢靡。
有人押着同样看不清面容,但身着囚服的囚犯,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囚犯浑身血污,正强撑起身冷声质问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听出这是先前闯入宫殿的故人,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已化作血水消失不见。
四周的墙壁在转眼间消失,天边落下的雨刷净地面的血污。
万分空旷的世间,徒留一座低矮的亭子矗立,隐约有几位耄耋之年的老人龟缩其中。众人静坐,没有因为陌生来客的接近而产生任何反应。
“那个牙口不好……外面有许多塔……”
不知是谁在开口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甚至几乎成为呓语。
再睁开眼时,宫殿如旧。
他莫名清楚的知道,那人仍在等待他给出有关取名的回答。
而此前经历的所有,不过是他在瞬间的疲倦里,做了段光怪陆离的梦。
“你想什么呢,我说奥很都……就是我妹妹,她还未取表字,你来取可好?”
宫殿化为潮水匆匆褪去,脚下的金砖变成巨大的银桩。
没有遮挡视线的层层宫墙,周围的稻田、房屋,乃至田地间习武的武痴,皆在天光大亮中清晰可见。
他在阵阵沉默中,望向那如同水面荡起波纹般模糊的面容,觉得它曾经近在咫尺。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笑了笑,道:“不说也罢,我可不会像你兄长那样。而且我早说过,你是明君。”
话音才落,那人便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踩着银桩奔向条两边嵌有银色装饰、中间却是空白的路。
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或骑在马上频频回望。
或孑然一身,只是向远方挥挥手。
或步履不停的逼近道路尽头,直到最后才骤然察觉,那曾经以为是起点的地方,其实已经是尾声中的尾声。
他从未发觉自己也走在这条透明的道路上,亦从未发觉化为水滴的宫殿是这条道路的一部分。
胸腔剧烈的震动,分不清是因为竭力的追赶,还是因为呼吸的错拍。
他自以为正声嘶力竭的呼喊,并不知道自己的喉咙早就被无形的藤蔓扼住,无法发出声响。
碰巧,看不清面容的人没有回头。
命运的回响如同寺庙的晨钟,低沉、浑厚,却贯穿生命的始终。
阴雨绵绵的夏季带来丝丝寒意,赵无匣在寂静的宫殿里睁开眼,发现梦中反复荡漾开来的水波,其实是被困在眼中的热泪。
寅时,四刻,凶。
黑色的马匹踏碎雨中淤积的泥泞,暗沉的天色令时间变得难以分辨。
紧闭的宫门为一道遗诏所开,幕篱被风裹挟,勾勒出来者轮廓。
原本应该高举在手中、明黄色的太后遗诏,被压在请罪奏折之下。
面圣而不解剑。
赵海宴跪在多年前饱受风雪侵袭的位置,面前是顺着屋檐坠落倾泻如幕的雨。
“臣自知罪孽深重,多日以来心有余悸夜不能寐。今朝听闻陛下近来圣体欠安,臣不愿一错再错,只盼能了却陛下心事,故特来请罪。臣带来先太后遗诏,请陛下准臣觐见。惟愿以臣行差踏错之应得后果,换陛下舒颜,福寿绵长、造福后世。”
灯火摇曳,风声潇潇。中药的苦味漫溢宫殿,冷气透过潮湿的衣物侵入骨骼。
任奇在距离龙案不近不远的地方静候,窗外的雨愈演愈烈。
汤药热气造就烟雾缭绕,赵无匣将视线久久停放在手中奏折的末尾,忽然想起桩陈年旧事。
国与国间的混战刚刚拉开序幕时,捷报频传,国家却上下不安。
战争的残酷让百姓期盼风灵或是佛祖保佑,让远行之人活着归来。寺庙的香火愈发旺盛,僧人不觉得有何可喜,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诵读佛经。
最初,赵无匣成为太子的最初,其实并没有多少怨恨,仅仅执着的想要得到一句对不起。偏偏最应该说出这句话的先帝,只相信成王败寇、世无真情。
仍然活在世上的楚煊赫,是他人生得到的第一句对不起的来处。
站在这来处身后的,是他想彻底除去别吉亲军和宁家,却没动废后的心思,想办法顺势将其连根拔起。疑心李家,却护着李禛直到其离开京都。道要斩草除根,却并没阻止赵海宴送走楚煊赫。
赵无匣矛盾得彻底,亦本该在矛盾里一错再错。
可命运却恰到好处的告诉他,是时候应该蓦然回首。
一棵凌霄树倒下,该用另一棵更好的填补。
选时秋季,避免诸多严寒酷暑。深挖树坑,率先挖出的是个完好的陶瓷盒。
被反复涂抹修改的信件重见天日,那是图雅没能送出宫的家书。
当中无非寻常琐事,即便偶尔提到十几年前得别吉亲军的殊荣,也很快草草结语。
最新的一封信落款在元则十四年,是两段西蒙语。
“都是血肉之躯……温丹予我殊荣,阿不予我退路,我不想亦同样不能用。去往田园山涧没什么不好,战争不该再来。
山川、河流、土地本就无差,不知大燕的土壤何时才能将信送到西蒙。额吉,满达勒一切安好,只是常梦童年。”
专门照料晴霞宫一草一木的花匠已经出宫多年,内务府没再派人。
那凌霄树便和诸多宫廷树木一样,落得个被削减枝叶的下场。
它死得并不突然,死亡的结局也早就可以预见。在它死后,表层的东西得以转移他处,深层的东西渐渐显露。
赵无匣骤然看清被浓雾笼罩的过去,看清他自己最终想得到的,是曾经拥有而如今却已经失去的一切。
千斤重的疑心和算计建立在虚无之上,最后化作海市蜃楼,在日出风起的瞬间,便格外轻易的土崩瓦解。
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于是,那些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后来又被一一改变的事情,逐渐让人感到无能为力。
它们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控制,开始发生翻天覆地、无法挽回的巨变。
“宣吴王入见。”
汤药见底,宫人退避。
奏折与遗诏被高举过头顶,赵海宴神色平淡,没有再度开口。
“宋城死了。”
“臣寡闻少见,尚未知晓此事。宋大人忠心为国,如今猝然离世,乃国之损失。然天下后起之秀仍需伯乐,望陛下保重龙体,勿复哀思。”
逼良为娼者,断臂割眼,流放千里。
禄而枉法者,甚五十贯,绞而后斩。
赵海宴原以为能用宋城引出谋逆余孽,可偏偏他是被平民百姓带走,最后死于报复。
他死在边境之地,断臂、割眼、勒亡,又被砍去了头颅。
受先帝庇护半生的楚家门徒,曾多次遭贬。后因看似与怀阳案毫无关联,被革去官职,奇迹般从中全身而退。却在风平浪静后的第四年,还是成为刀下亡魂。
乡野村间、怀阳城内,宋城眼见罪恶,或漠视、或纵容。不够狰狞可怖的伤口,在他眼中什么都算不上。
灾人者,人必反灾之[1]。
世人说这是现世报,却鲜少有人知道,上天不会参与因果,所有的结果都由多年前的他自己决定。
“你何罪之有。”赵无匣声音和缓,但若有谁可以抬头仰望,便能望见他此刻的生冷神情。
“回禀陛下,和亲公主被劫是臣指使楚煊赫所为。”
宋城为何能全身而退,雾竹青的诬陷为何能轻而易举的成功,令河山的私兵为何能有通敌叛国的能力。
楚王谋逆不过六年,余孽尚存,所有的阴谋早就有迹可循。
无论楚煊赫是否想参与进夺嫡之争,都不妨碍有人挟遗子以令诸侯。
他必须离开,不但要离开,还得做出轰动朝野的大事,告诉所有人他在何处。
明暗势力相互抗衡,总有办法能为他挤出条生路。
季林奉命带兵前去追查,赵海宴的兵马带着楚煊赫和赵浅钰的随行边军,以认罪伏法为由停留在劫持事发的县城。
那县城是北上和亲途经城池里最为贫困的一个,每日进出城门的人数屈指可数。
想借夺嫡之争浑水摸鱼完成所谓大业,躲在暗处的余孽并没有揭竿起义的能力。
谁带走楚煊赫,谁便是楚王余孽,到头来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连一个宋城都不能保住,连一个钩子都不敢上前试图挽留。身处暗处的余孽惧怕暴露和失败,因为他们未到迫不得已的境地。
天子贤能,大燕安好,楚王早已过世多年。
窗外的骤雨宣告停歇,跪在地面的人并未动摇,端坐椅上的人没有多言。
长久的沉默后,赵无匣在剧烈的咳嗽中道出句:“吴王有心了。”
赵海宴自行起身,将奏折与遗诏放上龙岸,仍谨遵礼仪,垂眼答道:“陛下有恙,是时候该传召太医。”
勤政十余年的帝王自此顺理成章病入膏肓。
没有人知道皇宫戒严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只是有几个宫人突然发觉,禁军再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或走动。
鸟儿在雨后初晴中低飞,短暂停留于明黄色的屋檐,远方烽火台产生的烟雾已经连接至天边。
兵符与文书皆无异,有人递给禁军一份名册。
“殿下有令,话只问一遍,提醒这些人想清楚再答,莫要因糊涂搭上性命。”
由雨水堆积而成的水洼被匆匆踩踏,小队羽林军带着两批被划分好的宫女、太监、卫士,从宫道快步走过没有停歇。
“小德子。”
“哎,师父。”
“陛下病情才有好转,暂不需要这么多人侍奉。天儿冷,你回值房去吧。”任奇道。
冷风里范德忍不住瑟缩几下,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先前奔走在宫道的羽林军已至。
那领头的羽林军知晓范德要走,便顺势接住话茬,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他送出极远。
阴云退散,天光大亮。
被羽林军带来的人们跪倒成片,深埋着头等待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窗之隔处。
熏炉里的中药熏香不曾停止燃烧,赵海宴坐在木椅上,听见大滩血液挥洒向地面产生闷响。
九月楼过去有一出《锁麟囊》[2],是当时停驻戏班的拿手好戏。
每每唱到“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2]”,便会引得各路戏迷叫好。
懂戏的人说这是到了剧情起伏的至高点,应当叫好。而融入其中的戏迷,有的只是体会到当中苦痛,单纯觉得是时候该了叫好而已。
“陛下不必忧心,夺嫡还是谋逆,臣分得清。”
“你恨我吗。”赵无匣淡淡开口,似乎只是单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不在意答案究竟是什么。
“臣不敢怨恨。”
只是会想起许多假如。
假如南方一切太平,陛下没有南巡稳定民心。假如楚王没有借南巡谋逆,陛下没有因此疑心再起,忽然追查起早已销声匿迹的别吉亲军。
假如陛下帝位稳固之初,宁玥没有铭记着至亲挚友的情义,没有看清陛下的疑心会杀死许多人,没有因为担忧别吉亲军在金牌易主后盲从调令而葬送性命,因此将虎头金牌托付他人,后来又把它送往南方。
假如陛下能记起,皇后为他生育两子。安平侯在得到任用后立下战功,多年来安分守己,甚至未曾娶妻。
假如陛下没有疑心别吉亲军就在大燕,假如江家没有在陛下的默许下豢养私兵试图嫁祸,假如陛下没有想借宁家的危机将别吉亲军引出,假如周箜引没有插手私兵,意图通敌。
假如怀阳案没有发生,京都没有风云再起。假如太后没有过世,皇后没有自尽。假如赵海宴没有撒下弥天大谎,藏匿虎头金牌。
又或者。
假如在这重重往事里,没有人接过赤霄剑。
她说请罪,是为甘做棋子却屡次三番违背圣意。
为私自救下罗晴,庇护雾竹青和赵翎,上缴假的虎头金牌。为明知赵无匣想利用周在刺杀一事除去周家,却还是救了徐庭的性命,亲手杀死周在。为明知赵无匣想要除掉邹静,却还是叫他们提前防备,躲进密室。
为明知江兰平是扳倒江家和赵楠云的有利一环,却还是未篡改种种故事。为明知赵无匣想伺机除去赵默,却还是让赵默提前离京。
为私自带兵料理令河山通敌叛国之辈,为盗取兵符、篡改文书。为明知京都风云巨变不过瞬息,却还是天真的不让其他人牵扯其中,围了臣子的府邸,自不量力又一意孤行。
为所有被打通的死路,和被安排好的退路。
每向前半步,问题就越多。每接近半步真相,就有很多事情的答案开始变得不再重要。
时至今日,数千日夜积攒的疑问,或得到答案,或自行开解。以至真到这思索过成千上万次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刻,竟相对无言。
阴谋究竟是谁的阴谋,又是谁促成这一切。反复追根溯源的假如,带来许多彻夜难眠。
最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些一遍遍在脑海里出现的假如,是为了告诉她没有假如。
无法察觉自己有情的凉薄之人,不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凡心偶炽者从他们口中,永远得不到任何有关因果轮回的答案。
无解,就是一种答案。
自古君王皆忌惮政权颠覆,而政权颠覆,大多代表着民不聊生。
忌惮本无错,何况大燕和平不过二十余年。错在水满则溢,过头的忌惮变成了无妄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