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呜咽与哀嚎声同时停止,血液稀释于水洼的残骸,如同四周宫墙的倒影。
“诏书臣已替陛下取来。”赵海宴平静开口。带着利剑出鞘,明火灼烧。
能发动战争了结无数性命,又能在瞬息间让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诏书,在静默里悄无声息的化为灰烬。
赵海宴神色淡淡,望向赵无匣苍白的脸:“臣会护好大燕江山,赵琛不会成为太子。世无两全法,臣自认天资愚钝又多行错事,走到今日应当叩谢圣恩,却不想重蹈前人覆辙。”
因病痛而混乱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烛火暖光毫不吝啬的挥洒在人脸上,显得人容光焕发。
赵无匣渐渐没了力气,只徒劳、费力的张了张嘴。
朕忽然感到后悔。
赵海宴在无声里,读懂对方的口型。
江兰平与周在皆以为凭借一死,就能泯灭家族的罪恶。许多世家大族有这样能为之奉献生命的后人。
后人的后人,有的会歌颂前人,有的会痛骂前人愚蠢,还有的什么都不会说,仅在心中存有怨怼或敬佩。
至于这样为家族而死,是心甘情愿的奉献。还是为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懑,寻找坦荡的终结,只有选择死去的人自己知道。兴许他们会在生命的尾声意识到,自融入进家族那刻一起,死亡就已经开始逼近。
然而浮生若梦,没有人能够回头。
榻上的人闭了眼,赵海宴收剑入鞘,熄灭室内烛火,从腰间悬挂的鞶囊里倒出苏合香丸放入口中,行礼道:“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辞。”
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京都久违的陷入寂静,百姓紧闭房门,只觉得风声鹤唳。
城墙下皇家令牌一闪,地面的水洼被踩烂成泥。
树木生长挡住夕阳暖色,投下片片暗影。连绵不断的山峦间,几队兵马正向城墙逼近。
冰冷的铠甲被擦得锃亮,看得清所有刀光剑影。
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3]。
被俘虏的小兵佩剑上刻有孟家家徽,邱瑞所推测的周、江、何、孟成为进攻的关键谜底。
“缴械者不杀,三路走。圈尾灭间,汇为一,取首级。”
别吉亲军占据高地,箭雨随即纷纷而下,马匹受惊跨过乱石,就此奔出狭窄的谷路。
不知是谁在坠下马的瞬间吐出几句含糊的遗言,唯有大地听得见。
企料大地无情,全当那含糊的话语是某种碎片,让它们和亡者的魂魄一起埋入被血液浸润的土壤里。
厮杀声从城外蔓延到城内,雨后腥气仍未散去。
几个叛军悄无声息的倒下,刘自站在城墙上,望见在黑色马匹身后,如支流奔向干流般极速汇聚的别吉亲军。
即将兵临城下的叛军,不久后必然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成为瓮中之鳖。
刘自没再犹豫,转身拔剑出鞘,跟随几队禁军清理城内叛军。
兵行险招,险在制敌、引敌、迎敌同日而语。
大批禁军成方阵在城墙外迎敌,畏惧之情泯灭在萧萧风里。
“吴王有令,此为平反。缴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罪同谋逆。”
无数铁剑穿透风的躯壳,直直向它们临近的士兵劈砍。
有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即用剑身格挡,岂料进攻者并未后退,反而借此在接触到对方那一刻,顺势回拉刀刃进行切割。
身体笨重摔在地面发出闷响,钢铁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
世间在成千上万声凡人的怒吼中试图重归平静,鲜血被夜色浸染后化为史书上的墨点。
十九年夏,帝不豫。周、江、何、孟四卿作乱,图犯宫禁。
吴王闻,密诏禁军,严卫宫省。会西蒙引兵入援,乱乃定。
帝嘉蒙忠,厚赐遣之。
木牍被置于桌上,赵海宴在铺天盖地的冷气侵袭里写完最后一笔。
邱瑞把浑身鲜血的人送进室内,随后极快退了出去。
端坐桌前的人抬起眼,看见周箜引的影子因疼痛弯曲成圆。
“我师父为什么离开京都。”
似山峦起伏的笔架等来了笔杆,赵海宴手臂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血紧随着站起身的执笔者,一路滴落到周箜引眼前。
“本王问,柳敬真为什么离开京都。”
“殿下何不亲自去问他。”
“周大人,现在本王在问你。”赵海宴声音淡漠,神色亦看不出有半分恼怒。
可这样一个处处流露出平静的人,已将赤霄剑抵上周箜引的脖颈多时。
腿部的剧痛令周箜引的挪动异常艰巨,剑尖步步紧逼,于是他清楚的感知到脖颈处有什么溢出,那东西像雨滴般汇成小河,顺着剑身缓缓流下。
可室内并没有雨。
“他看见我下毒,老头求他当做没看见。”疼痛带来混乱,周箜引语速极快,似乎这是件压在心头许久的往事,而他数年来都在等待一吐为快的机会。
利器的前进戛然而止,赵海宴垂眼看向肮脏的地面,道:“丹书铁券免得者子孙除谋逆外三死,周老将军给你留的后路,如今用尽了。”
话罢,赤霄剑被收入鞘。
“弑父、通敌、刺杀、谋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赵海宴问道。
“殿下何必同我说起这些。”
赵海宴没有回答,只抽出腰间匕首,收起鞘套,让受伤的左手紧握住刀身,将刀柄那一端递给周箜引。
柳敬真与周安和是忘年交。
十三年前,柳敬真被陛下亲指为赵海宴的老师。
周安和在得知柳敬真极其喜欢这位学生,而这学生有意习武,柳敬真也有意传授后,表面笑话对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背地里却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落灰已久的匕首。
幼年偷偷习武,攒了许久的银两,终于买下这把匕首的喜悦早已远去。
他当了一辈子将军,眼见几十年的光阴消散,少年将军的头衔褪色,变成镇国将军的美誉。
周安和不爱木剑,誓要早日上阵杀敌,不辜负鲜衣怒马的似锦年华。这把匕首恰好精美、锐利,比剑要小巧,便于藏匿。
似乎很少有人发觉,对于及冠、及笄者而言,匕首只是匕首。对于稚童而言,匕首是一把能紧紧握在掌心的剑。
柳敬真离京的秋季,除赵海宴外无人送行。
彼时平东门下士兵举着旌旗,哀乐与哭泣声混在一起,周箜引作为独子扶柩而行。
“殿下,我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柳敬真突兀的开口。
“师父。”
“他是独子,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家主。”
这话听起来只是一句简单的感慨。
但赵海宴从未见过那样的柳敬真,他站在庄重、硕果累累的秋日里,面容憔悴到像已经死去多时。
柳敬真自探望周安和后,接连病了多日。如今病未痊愈,便又自请离京。
赵海宴察觉到这些反常背后另有原因,却没有刨根问底,仅道:“师父,若你真的做错了,我会替你拨乱反正。”
对方闻言笑了笑,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再没回过京都。
“为什么。”周箜引二度询问。
“你是独子,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家主。”赵海宴仍然未答。只将视线从地面挪到静待对方接过的匕首上,看见上面镶嵌的岫玉正倒映出不远处烛火的亮。
周箜引闻言抬起脸,仿佛暂时忘记他一遍又一遍执着询问的问题,道:“天时地利人和,如何能等?”
“事在人为。”
繁茂的枝叶相撞,发出沙沙声响。风来回穿梭宫道,卷去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耳边传来清亮而有规律的嘀嗒声,它一定不是蝉的呓语。因为身处潮湿的蝉无法鸣叫,必须耐心等待干燥和阳光。
周箜引盯着匕首精细的花纹停顿许久,没再问为什么。
夜晚,是天地在合眼安眠。
他接过匕首,自刎在宫殿正中央。
敕旨:
天地以震耀成肃杀之功,春秋以斧钺正篡逆之罪。式遏乱略,固有彝章[4]。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宁无恻隐。周氏虽犯谋逆重罪,但其功勋犹存。念往昔镇国将军护国有功得丹书铁券,今朝家主已自刎谢罪。
朕感其行差踏错,特赦周氏未参与之族亲死罪。其麾下将佐,受其伪署者,各降四品,仍许自效;其部曲、奴婢,为贼驱使者,重者斩首,其余不问[4]。
周氏一族,惩其没产入官,但留其府邸。贬其在职官员为庶民,但肯其过往功绩。规其亲属、族人及后世子女此后不得入仕,不得从军,不得婚嫁朝臣、贵族,不得与朝臣、贵族往来,不得擅自离京,但仍隶民籍,不没为奴。
一道旨意宣读完毕,昭示着一个家族的兴衰结束。
故人逝去,往事如烟。
所有的辉煌、罪恶,就此从头来过。
时间的浪潮翻涌而过,前朝、今朝的争斗在此夜一同奔向尾声。
行灯在黑暗的宫道亮起,有谁跟随宫人的指引向皇宫最深处走去。
那终点的宫殿极为偏僻,不知曾是哪个废妃的居所。似乎许多年前它就死寂良久,徒留桂影自婵娟[5]。
陈旧的宫殿门窗大敞,茶铫孜孜不倦的冒着白气。
先前脏污的地面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昏暗中唯有一点正对桌椅的烛火,能让人看清白气腾起时的轻快。
“我以为你我再相见会是在牢狱当中。”赵楠云开口道。
对方看上去有些疲惫,示意她坐上空椅:“江兰素杀了江问。”
“他是为平反。”赵楠云垂眼回答。
“他拿江氏全族从京都连根拔起,远离朝堂政事,还有他自己和周箜引的项上人头,换你和赵衡澜的性命。”
茶水被倒入空置的杯中,在寂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赵楠云不去细问,只看着那一圈圈向外荡漾的涟漪,再次重复道:“长姐,他是为平反。”
“清除逆贼有功,朝廷不会杀忠臣。”赵海宴笑了笑,将瓷杯推过去。
“赵沁会如何处置?”赵楠云顺势接过,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是孟家走错了路。”对方道。
没有针锋相对,询问者平静,回答者坦然,仿佛说起的不过是家常而已。
“如此便好。”话罢,赵楠云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清楚感知到可疑的甜味从口腔晕开。
窗外重新下起的雨几近停歇。
雨和雨,不过细密和滂沱之分。这一点在清明时节和秋雨时分最能提现,可惜今年的清明早过去了,而秋季还未到来。
追着江兰素去往石门院的清明时节,赵楠云知道他们必然见不到赵海宴。
避过山底士兵,骤雨如同乱珠般从天顶掉落。
二人躲在门檐下,看见雨水淤积,倒映出新生的绿意,然后遇见了一只被小和尚追着跑的黑猫。
那小和尚带着把油纸伞,但还是被急雨堵在檐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只有黑猫来来回回翻越墙壁,在上面留下很多泥巴印。
它似乎很喜欢那小和尚,小和尚亦不嫌弃它皮毛间的雨水,将其抱起。
那黑猫脖颈的铃铛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声响,听上去是主人家往里面填充许多软木,以保其有声,但不至于太过刺耳。
“把铃舌取了吧。”赵楠云道。
“啊?施主,这可使不得,这猫非我寺所养。”
她从前认为赵海宴不会养一只有所残缺的猫。
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何赵海宴偏要继续用受伤的左手练剑。为何疑心重重,却还是放任变量进入计策,甚至是人生。
人是种趋利避害的动物,应该畏惧信任他人才对。而从善如流、爱憎分明,亦不该出现在她们这样的人身上。
赵海宴是个例中的个例,不但信,还不惧怕因信错而丢了性命。
“长姐,斩草应除根。”对方几乎要隐入黑暗里,赵楠云看不清她的神情。
“九月楼生意不错,江南景好,你这做东家的应该出去转转。”茶铫的热气几乎要消失不见,杯中的水被说话的人再度填满,“全当是去你母亲的故乡。”
阴雨天发生过太多旧事,甚至称得上是求情、哀怜的好时机。
可惜江心为之求情的那人,是叫她久困深宫的推手。后来更是即便她产后病重多日,也未曾遣谁来看过一眼。
昔日被冠冕堂皇地誉为家族荣耀,说得多么情深意切。等到失去圣宠那一刻,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夺嫡的结果无非是胜或败、生或死。赵楠云身在皇家,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既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与其被动的任人鱼肉,不如为消解心中的恨,为争夺生路向前。
夺嫡之争里,有时人们甚至无需共同争夺同一个位置,只要站在对立面,争斗便不可避免。
赵无匣深谙此理,于是有世家大族、帝王心术。两相抗衡,一方消亡,一方成王。
若四家合力除去了最大的威胁,此后就还要内斗。
数十年肃清朝堂的结果,在这一场争斗里便能得到大半。
如何不算好计策。
赵楠云在皇帝的默许下参与党派之争,借力打力除去江兰平,又架空江问,最终在争斗来临前,窥见了江问的死期。
她争来权力,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也准备好迎接无法更改的生死一战,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并不是所有人都向往自由,但能选择和没得选是天壤之别。
宫里的妃嫔是笼中囚鸟,活下来的或依靠皇帝、或依靠儿女、或依靠母族,唯独不能只依靠她们自己。
其实何止妃嫔,皇宫中的宫女、太监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又有几个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子嗣不过是棋子,杀人不过头点地。
赵楠云曾以为赵海宴是他们当中最自由的一个,最后发现对方是最幸运又最不幸的那一个。
幸在能比其他人走得更远,不幸在所谓的更远不过是半步之差,而半步之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谁会真的恨你。”赵楠云开口,没有想得到回答,平静的语气让人分不清这话到底是问题还是感叹,“我时常疑心你非你。”
“若我非我,徐子睿便不会拿到周家的罪证。”对方道。
半月前,赵默寄来封信,直言当日赵海宴劝他离京,有一句话是错。
至于错在何处,他打了谜语,只还予一句“源非续,尾非伊,生始为己”。
赵海宴看完思索良久,迟迟没能提笔写下回信。
原本,赵默会因为大义灭亲而受人诟病,顺理成章的被送去封地。
赵翎应会被通敌叛国之罪压到死去,赵衡澜和赵沁年纪尚青,会因谋逆和夺嫡的风浪而被牵连。
赵浅钰会被送去和亲,赵楠云会因参与夺嫡被圈禁。
若为稳坐高处,赵海宴合该顺着赵无匣给的路继续走下去,最终坐收渔翁之利。
抑或是将计就计除去威胁,直到高坐大殿。
年少观批,十三结业,十五涉政,她最知道何为后患无穷。
可她偏偏不肯,哪怕不置可否也要自行决断出一番新天地。
棋子落定,本是死局。然而可定乾坤的一子突然落向别处,许久前躺在棋盘上的死棋,竟还尚存一息。
臣子没有参与平反,太子还不是太子。赵无匣想要舍弃的人,时至今日都还活着。
人人心中自有不可偏移分毫的楚河汉界。
赵楠云因这条楚河汉界活下去,又因为这条楚河汉界活下来。
旧事归于尽,天边泛起青。鸟儿飞越重重屋檐,窥见远处袅袅炊烟。
“赵衡澜不适合践祚,我这话并非是说赵琛合适的意思。”赵楠云道。
赵海宴身处未被烛火照亮的阴暗,闻言似乎轻笑了几声,但很快就被瓷杯相碰发出的脆响所掩盖。
红枣糖水甜而不腻,天光大亮,京都繁华依旧。
金黄色的花朵与绿色的枝叶探出宫墙,晴霞宫的铜锁被宫人打开。
原先凌霄树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移莳了一棵高大繁茂的栾树。
赵海宴站在满地落花中,抬头仰望起方方正正的天。
血腥味消散在雨后潮湿里,所有的故事,随着太阳升起被隔绝在昨日。
那近在咫尺的昨日,漫长的阴阳道上,她于尽头撑起伞,目送宁流然带着幼弟走向道路的开始。
赵琛掉着眼泪:“我不走,不是我的我半分不要。长姐,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我想你平安无事。”
“你信我吗?”赵海宴询问道。
“信。”赵琛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就听宁先生的话。”
蒙蒙细雨间,赵海宴停在尽头,记起许多年前曾有人问:“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多疑、固执的人?”
“不想打动他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可惜互为人生过客,她早已无处求证那人最终是否得偿所愿。
微风习习,树影婆娑,有谁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见晴霞宫内仍然种着凌霄树,凌霄花正值花期,花开正盛。
昨日不过是有风雨侵袭的寻常夏至,今日不过是风雨过后的寻常晴天。
带着叛乱虚影、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就这么淹没在寻常里。
夏末,多日称病罢朝的皇帝终于下达诏书。言其圣体违和,需静心调摄,特命吴王暂缓就藩,权摄国政,总揽事机。
不义者,图威社稷,包藏祸心。得废黜宗室,高墙禁锢。布衣之身,重罪难赦。后误染时疫,沉疴不起,溘然长逝,行以火焚。
群臣多有猜疑者,然吴王奉旨而行 ,得刘、徐、李、纪、宁五家拥护。以律定罪,肃清朝堂,扫谋逆余孽。结党营私者、诽谤朝政者、贪腐渎职者,或下狱、流放,或秋后问斩。谋逆不敬者,主枭首,宽党羽。
后推行新制,减赋税、消徭役。宽政策而通商路,改坊市而助农户。削减宫廷用度,裁撤冗余官员,暂缓水利、寺庙修建。准允无战军队上书,得圣旨后开垦国有荒地,以缓战事压力。终得民心而稳朝堂,扶其心腹而削旧权,稳坐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