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临六年夏,怀阳。
季白濯与李文意,起初是一个非要嫁,一个非要娶。
怀阳李氏并非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后裔,不过是寻常人家而已。
先祖农耕起家,讲究夫妻间的伉俪情深、忠贞不渝,后辈也就始终秉持一生一人的家族传统。
到李文意那代,李氏族中多是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和四处奔波的商人。
怀阳街市的热闹贯穿今朝与往昔,人们想要找份养活自己的营生并不困难。
季白濯在画坊里日复一日的作画补贴家用,李文意几经辗转做着画作搬运与储存的力气活。
素爱丹青和偏爱武义,截然不同的人生骤然交织,起初并不为人所看好。
好在幸福只是幸福,它不含杂质的存在于细枝末节。
直到平淡的生活亡于战事,季白濯在国与国的混战里等回丈夫,却在许多年后的小型战争里失去大儿子李皖。
她以为自己的泪在那时就已经流干。
可等到时间走至下一个明媚的春日,新帝登基夹杂着朝野动荡。
李文意因战功赫赫从边疆调任,接旨常驻京都,至此“将不擅离京,族不擅离将”。
季白濯别无他法,又在泪里送自己最小的孩子离开身边。
离别的痛苦如影随形,诸多选择只要发生改变就会前功尽弃。
赁舂、佣作,禛府倚仗各式各样的劳作维系,李禛在雇佣劳作里,踩过怀阳大多数店铺的门槛。
拥有和遥远并不相悖,他徒劳的知道自己有着血脉相连的种种温情,却无法确切的感受和紧握。
他的心始终缺失一块,但令人倍感痛苦并非是这缺失的这一块。而是缺失的这一块原本应该在哪?它原本应该在那。
李禛从前以为必须要牢牢抓住些什么才算活着,万事万物都应该有目的和结果。
即便有许多人同他说过活着并非如此,他还是过了很久才发觉,无论是痛苦还是其他,活着就是活着本身。
它有时候需要理由,但本质上从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
没有怨恨,没有争吵。
来到石门院的第三个春日,微风林涧,旧燕归山。李禛在寺庙香客撞钟的回响里,望见山花烂漫,做好了南下的准备,平白觉得,也许时间真的能磨平痛苦的尖锐。
元则十九年春,令河山青川寺。
“本寺今日举办法会,不便接待,望施主海涵。”
“见过知客,我姓徐,是道衍住持的故人。今日前来无心入寺,只想看看他如今安泰与否,还望通融。”
年轻的小僧人思索一阵,仍然拿不定主意,只好又和对方说了几句话,转身去寻师父做决定。
黑色的马匹在春光里打着喷嚏,来者将它牵离新生的花丛,独自站回墙壁投下的阴影。
寺庙的木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有人透过黑色幕篱,仰头望见大门上方紧密的榫卯结构,正泛着木头特有的暖光。
和亲公主在北上途中被劫,主谋是远在京都的吴王。此事被公之于众后,必然会被臣子弹劾谋反。
前往青川寺前。
宁流然盯着树枝上冒出的嫩芽,明明身处和煦的春季,心却已经思索起终会到来的夏季。
“可有想好对策?”
“等消息传到京都,我会去请罪。”赵海宴将手中的匕首擦了又擦。
“我明白你要利用这出戏进宫。可虽说从沈炼开始,这些人的势力就已经在被削弱,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如此大刀阔斧的清理,只怕仍会招惹诸多祸事和非议。”
“祸事早晚都会来,我本就不想看到和亲这样的荒唐事。细水长流太慢,连根拔起求快。何况她还没长大,能忘记一切自然最好。罢了,夏季的事情不在春季想,你喜欢的那几本古籍买回来了?”
“我预备过两日再去讲讲价。古籍的事情暂且不急,你已见过他?”
“还没有,若他能同意,我不会让他做太多。”
时间的跨度体现在事物的生长,而夺嫡之争正步步逼近、愈演愈烈。
生机勃勃的四月,赵琛原先种下的树木已经长高,投下片片绿荫。手中的匕首被擦拭得透亮,倒映出格外明媚的春光。
赵海宴向来敢于挑选,也善于任用曾有过失的人。
作为原楚家军旧部,闻靳敏锐察觉到形势的变化,向赵海宴举荐一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幼出家有官府度牒,又因为常年与楚家毫无联系,楚王谋逆案发生时不满十五,从而避过连坐的庶子,如今青川寺的道衍住持。
或许是因为太后插手,又受到以仁治国的影响,赵无匣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留下了楚煊赫的性命。
“楚王谋逆后,他曾自刎,想来此人应该极有血性。”
“还有一事,令南风传信说宋城被人带往边境之地,我派去跟着宋城的人说他死在边境,尸体已经找到。”赵海宴道。
“可有查清?”
“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清了,劫持者与杀人者皆是为复仇而去的寻常百姓,与楚王和其余几家无关。宋城并不清白,可他死在看似清白的时候。杀宋城的人原本应该是我,偏偏他们先动了手。这时将宋城的罪证呈上去,难免会让人认为是庇护。”
宋城以一个无罪的身份万分轻易地死去,令真相草率得像假象,假象逼真得像真相。
“陛下认为是怎样,那就让事情变成怎样。臣子死亡的疑案牵扯上皇子,总归是要彻查的,如此觐见就成为定局。长生的事情办得如何?”
“有关周家通敌的物证、人证都找到了。”赵海宴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喜悦。只将匕首收回腰间,把信纸递出。
宁流然接过信纸草草看过几眼,不知该如何作答,仅道:“我听闻济世近来研究出一种麻醉剂,他名悬壶字济世,不能真是研究麻沸散的华佗转世吧。”
“他若听见你这么说,应会高兴许久。这麻醉剂不久将要排上用场,我总预感面圣后非要穷图匕见不可。”
“那便破釜沉舟。”
两只酒杯碰撞发出脆响,新燕掠过上空。宁流然目送它远去,忽然生出种尘埃落定般的畅快。
他们的路只有按照陛下的意愿去走,才能变得顺利。显而易见,未来并不会顺利,但他们已经准备好面对了。
“见过施主。”
“见过道衍住持。”
简单的问候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耳边徒留风声萧潇,双方正无声僵持。
口中含冰,不愿吐出去,又不等冰块融化就想饮水,自然会觉得凉水温,温水烫,烫水如割喉。
道衍属于面不改色,能直迎割喉之痛的最末者。
这样的人不愿忘记所有,有赴死的魄力,还有重活的勇气。
“檀越过往恩情,贫僧不曾忘怀。只是此情早已化作寺前阶梯,尘山为证、铭记为报,造福后世。”
“住持误会,我并非什么恩人。此次前来亦并非要求报答,仅仅是想求见故人。”
“但讲无妨。”
“在下想见楚煊赫。”
道衍垂眼未答,赵海宴并不强求。
“住持不必为难,我知晓青川寺里没有此人。但又想到俗世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有个结果,所以特来求见。”
楚王,先帝最属意的太子人选。
陛下登基后,以稳定朝堂为由,废除其宗籍,令其改随母姓“楚”。
元则十三年秋,楚王意图趁来年皇帝南巡在大成起兵谋反。
却可悲在空有野心而无智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证据确凿以死谢罪。
说到底今时今日的混乱,无数权力的对立,大都源于前朝有关“太子”的恩怨。
过于宠信的后果,是外戚和权臣崛起;是备受宠信者识人不清,甚至看不清自己;是上一辈的仇恨和坚持传给下一辈,下一辈又传给下下一辈。
爱恨情仇传来传去没有尽头,人与人之间斗来斗去,即便斗满一生,最终也只会全部化为黄土一捧。
去恨土经骤雨化为泥,难舍难分。去恨死结成堆应需解,事事相连。
沉默良久,楚煊赫终于开口:“殿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他答应了?”
宁流然手中的葫芦瓢一抖,瓢里的水水尽数浇灌在树木低矮的枝叶上。
被水浸湿的土地变为深色,像是在支持地下的嫩草顺势长出,用鲜绿掩盖暗色。
“答应了,劫成赵浅钰之后,他要再见一次陛下。”
站在寺院门前,赵海宴没有拒绝楚煊赫的要求,只道:“你想做的事情,或许我帮你会更容易。”
对方摇摇头,她便没再追问。
无关痛痒的要求和婉拒,往往能瞧出一个人究竟有几分气节。难能可贵,楚煊赫并未被磨平棱角。
恰如当年谋逆案后,他并未辩解,面对陛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臣有罪,对不起陛下。塑难者,罪孽深重,万死莫赎。
赵无匣没有杀楚煊赫,不知是否与这句话的出现有关。赵海宴不想楚煊赫死,而闻靳的计谋恰逢其时。
“闻靳带着京郊的兵马与他同去,我从前养在怀阳的那批会暗中跟上。”
“虽不知真假,但就如今来看,此人的确正得发邪。”
宁流然说着,又捞起半瓢水,想要仔细浇灌一番。
却未曾想赵琛忽然从小院门外冒出来,见宁流然迟迟未动,还以为他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顺手接过葫芦瓢,将小树浇灌完成。
赵琛是来看匕首的。
赵海宴随身携带的匕首上,镶嵌着块极其浑浊、质感很厚实的岫玉。
他注意过很多次,总觉得这块玉有什么故事。后来亦没能压抑住内心的好奇,试探性的询问:“长姐,这玉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会儿赵琛写了首叫《问天》的野体,谈不上有什么内涵。
轻舟平云淡,早春知瀚海。
门前槐树干,不知何年败。
赵海宴神色如常,看完这诗却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一味夸赞他的字和诗都有不小的进步。
赵琛高兴得找不着北,也就忘记了自己询问的话。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长姐不会流泪,也很少愤怒。可不知怎的,很多时候看见长姐的眼睛,他总觉得里面闪烁着泪光。
与赵海宴截然相反,赵琛容易掉眼泪,就像把长姐的眼泪全收到了身上,怎么流都流不完。
冬季发烧后的夜晚,梦里总会隐隐约约传来童谣声。那时他总会想,如果母后不会回来,那谁来给彻夜难眠的长姐哼一哼童谣。
但他从未真正开口询问,因为从开始就知道这是件伤心事,一件会在未来永远存在的伤心事。
那块岫玉想来也一样,所以他不问,不去刨根问底,仅仅笨拙的学着珍惜。
赵琛用目光草草丈量匕首,随即放下葫芦瓢,从怀里拿出新买的鞘套高高举起。
“生辰礼!长姐,十九岁生辰吉乐!愿你往后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1]。”
赵海宴愣了愣,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像是猜到对方会说什么,赵琛急忙补充道:“我都记着呢,生辰已过,但春天还在呀。要我说生辰一年一次,就该庆祝整个季节才对。噢噢对啦,李大哥说酒馆有事发生,要我们一起前往。闻大哥正在山脚下等你呢,还带着杨姐姐。”
一个时辰前。
李禛与罗在雯清晨在石门山下接到圣旨,得知他们要先于军队启程半日,在京郊与一队陛下亲军汇合,而后趁夜南下。
自古以来圣心难测,李禛莫名在这道圣旨里品出些异样。
与皇后结盟的师父、回京首日就被指为伴读、遇不见宫女、巡逻者和其他内侍的皇宫、趁夜离京的出征。
所有人都知道李文意将军的小儿子回京,可这个小儿子究竟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鲜少有人知晓。
陛下对他,时至今日已不像怀疑和监视,更像是在保护。
“李大哥,李大哥。你在想什么呢?罗大哥说要去给家里写书信告知行程,你要写吗?”
“我家中的人已经知晓。”
邹静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是在给赵海宴准备新的临别赠礼,送出手之前都要保密,李禛也就没有多问。
无忧、小枕、阿完几乎泡在酒馆里,每日都在给吕掌柜试新酒。
徐子睿倒是来得很勤,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和罗在雯斗嘴。
这样隐隐流露出幸福的寻常琐事,如今将要远去,让人格外不舍。
“噢噢噢,那就好。既如此,李大哥可有空同我一起去给长姐买鞘套吗?”
思绪万千惹得人心烦意乱,李禛点点头,答应陪伴赵琛下山。
石门镇仰仗地处京郊又物价低廉,在春日成为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的歇脚处,因此热闹非凡。
阳光挥洒,无视人头攒动带来的拥挤,赵琛紧拽着李禛大步向前,最终在不知名的小摊前站定,对着一连串外蒙棕色牛皮的木质鞘套看了又看。
“老板,我眼看着那匕首大概是一尺二寸的长度,请问您这有合适的鞘套嘛?”
面容憨厚的老板许是很喜欢小孩子,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笑着把所有一尺二寸左右的鞘套往前放。
“小公子,你瞧瞧吧,这些都是一尺二寸左右的匕首适配的。”
李禛眼见赵琛拿起、放下、挠头、思考,不断循环往复了许久,才轻声提醒道:“一尺二寸五分。”
“李大哥你怎么知道,嘿嘿多谢,这下不用猜了。”
小孩长相出挑,有种说不上来的开朗劲。人老了就难免想起小时候,小摊老板闻言笑了笑,将对应的鞘套递上前,道:“您这是锻炼孩子呢吧?小孩子嘛不怯场便已经很好,不记得也实属正常。可别责怪他,免得挫伤勇气。”
“是了,其实若我没被那匕首架过脖子,我也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小摊老板已经商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过路人,听见这话全当对方是在说笑。就此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鞘套仔细包好,递给赵琛。
“这是二两银子,祝您生意兴隆。”
“多谢小公子,承您吉言。”
归去途中正值晌午,人群四散,影子被太阳挤压得有些扁。
春风和煦阳光温暖,梨花、桃花盛开,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甜意。
手被极轻的往后拽了一下,赵琛下意识抬眼向前看去,发现有人正摇摇晃晃的朝他们走来。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那人口齿不清的大声询问:“路……路口那个……酒馆,它在哪?老子想不起来……就记得叫什么幸什么名。”
李禛皱着眉,一手握上剑柄,一手把赵琛往身后拉,言简意赅的道出句:“直走。”
那人倒真醉得神志不清,摆了摆手算是道谢,随后便半阖着眼摇摇晃晃的大步向前。
习武、醉酒、面色愠怒,右手有持剑磨出的厚茧,腕间红绳的结一活二死,左手有辅助握持留下的薄茧,腰佩短剑。
停留在剑柄上的手没有动,李禛回头看了几眼醉汉,直觉有些不对劲。
“四殿下,我们今日走小路吧,能回去的更快些。有几句话需要四殿下去说……”
那醉汉去往酒馆,撞见的第一个人是无忧。
但其实说撞见并不准确,因为无忧本就是在等他的到来。
“我……我要见姓杨的那个贱人……带我找她。”
“客官,小店并无杨姓人士。”
醉汉闻言两眼一瞪,显然不肯相信,立即要上前撕扯无忧。
小枕听见争吵声向门前走来,无忧余光看见她正越靠越近,难得好脾气的后退几步躲过撕扯,继续对醉汉好言相劝。
“你和那个贱人是一伙的?老子不但要打死她,还……还要连你一起打……”
比短剑来得更快的是小枕,比小枕反应更快的是无忧。
短剑直直刺来,无忧神情骤冷,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坚硬的剑鞘将短剑的剑尖向右一别,而后借醉汉的刀刃之力甩掉匕首的鞘,随后顺势向身侧一闪。
站在她身后的小枕心领神会,装作惊慌失措,避开胡乱挥舞的短剑,后撤多步。
等到醉汉将短剑回收,试图再度蓄力的瞬间,无忧没有了顾忌,猛的上前抓住其持剑的手腕,狠狠向外侧拧转,迫使剑尖彻底偏离她,刺向空气。
她反应极快,动作干脆利落,还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狠厉。
那醉汉只能徒劳的感知到手腕正被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小指方向卷腕,而肘部则被死死按住,不断向反方向施压,始终无法挣脱。
这是一种让承受者极其痛苦的夺剑方式。
短剑坠地发出声响,手中脱鞘的匕首直抵胡润的心口,无忧冷冷道:“我说,本店没有杨姓人士,听懂了吗。”
利刃划破衣物,只差几毫的距离就能刺入心脏。
胡润酒醒大半,过了许久也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
李禛匆匆把赵琛送回石门院,又匆匆回到酒馆,怎么都没想到竟会面对如此离奇的一幕。
木椅上的醉汉打着哆嗦,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小枕和阿完看起来刚被训斥过,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双双沉默,只不约而同的上前查看绳子绑得够不够结实。
“你还知道危险?若非我反应快,你就真要血流成河了。还有你段完,你方才是不是也想冲过来?”
“无忧,阿乐,我的好姐姐,我就是心急嘛……而且你看看我,我没受伤。”
小枕撒娇似的摇了摇无忧的手臂,阿完缩缩脖子,没有多说。
晌午前后是一天里酒馆相对清闲的时候。
喝完杯中剩余的茶水,无忧别过脸,乌黑的眼睛望向被五花大绑的胡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认识他。”
胡润起初没反应过来李禛是在和自己说话,只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哆嗦。
等他终于察觉到周围陷入寂静,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时,其余三人早已不约而同的盯着他看,皆在等他回话。
“谁?”
“和我一起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