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没有人问路会无视大人,停留在孩子面前。你斜着走过来,走向的是我身边的孩子,而并非是我。刀剑无眼,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亦别拿醉酒当做借口。”
一活二死锦瑟结。
李禛将胡润腕间的红绳取下,仔细端详过后,用其抛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弧度。
几张年轻的面孔皆神色平淡,甚至在没有得到回话的空闲里闲聊起家常。
胡润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误会,全是误会。在下与贱内相约在此,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情来。说来也巧,我是那位姑娘……”
他话未说完便感觉嘴里进了什么东西,离间之语被尽数堵在喉咙里。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后,红绳坠落在地。
“半个月间你来过十二次,只有这次带了红绳。石门镇不大不小,刚好我知道不少邻里邻居的事情。胡屠户,你现在的夫人可不姓杨啊。”
小枕在夺过红绳扔进胡润嘴里前,就在酝酿这番话。
酒馆人来人往,待得时间长了,自然能听到些八卦琐事。
胡润糟糠之妻早年病故,新娶的继室并不知他好赌成性、家暴成瘾的本质。一朝知晓,便一纸诉状告到官府,说要堂堂正正带着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离开。
曾经苛待无忧的继母,现在为了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和第二任夫君对簿公堂。
何等荒唐。
见胡润没有反应,小枕愈发激动,接着道:
“你们是不是疯了,跟吸血虫一样追着她不放。她是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这些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你们当中可有谁善待过她。
你们伤害她还不够,还想伤害她在意的人。我告诉你,要不是她拦着,你那继室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姓胡的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究竟是谁叫你来的?谁告诉你的?还有这红绳……你要还不肯说,我下次扔进你嘴里的就不是红绳,而是刀刃。”
无忧拉住动刀的小枕,垂眼看见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泛着泪花的眼眶。
真假参半最容易让人信服。
手中紧握的刀剑被无忧收起,小枕顺势做出掩泪的姿态转过身,给碰巧和她面对面的阿完使眼色。
阿完随即道:
“我说句公道话,无忧姐姐与您夫人如今并无关系,至于那孩子,我想仅需贵胄二字您便能懂。您是聪明人,莫要叫人蒙蔽了去。告诉您消息的杨姓人士,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呢。
我们资历尚浅,虽然当街便把您请进来了。但说到底,还在泥坑里往上爬呢。大家伙都是平民百姓,该齐心协力才对。所以我提醒您一句,这事如果被有心之人查出来,结果可不止是威胁未遂这么简单。但如果您能将功补过,保不齐就能平步青云……”
一旁的李禛恰到好处的咳嗽起来,像在示意阿完不要再多说。
醉意退散,胡润在李禛的咳嗽声和阿完之后的沉默里,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磕磕绊绊的开口:
“实不相瞒……半月前,我先夫人的妹妹杨州漫寄了两百两银子给我,告诉我昌蓉,就是我那继室原先还有个继女。
她要我到酒馆去,还给我乐无忧和那小孩的画像,说只要我能处理得干净,就帮我料理烦心事,再给我万两白银。我也是才下定决心,那红绳……那红绳是她之前就要我在动手时带。
昨儿我回信告诉她说今日晌午会动手,我这……我这喝酒壮胆,想先解决大的,再解决小的。不过我,我真的不知道……”
“见过面么?”李禛不咸不淡的开口询问。
胡润摇摇头,随即听见身后有几道重叠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包厢的门就此推开,温热的春日气息侵袭入室,带着街市盛放的花朵香气。
“没见过面就敢相信。”
嗤笑声在头顶响起,头部被强硬摆正,经迷药浸湿的手帕捂住口鼻,不过片刻胡润就昏死过去。
“你出趟门,秧子可以挪走。别摘瓢,完了递官码头上。棺中骨,仵作毒。后首的溜子万儿顶,你招子亮就是。”
声音从后面传来,先进入包厢的女子收起手帕转身行礼。
赵海宴神色如常,接着道:“中午过后酒馆想必又会忙起来。赵琛和小二在楼下玩闹的时候,你们记得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得太远。”
无忧与她对视一眼,拉着其余几人走了出去。
“殿下何必护我。”
“闻靳说仵作是你想找的,我不阻拦。仇当然要报,但他的尸体要出现在刑场。”赵海宴照例让杨州漫起身,却在四周彻底沉寂后,立即将刀刃抵上对方的脖颈,“令河山的事情她知道吗,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像你一样出现。”
“知道,没有。”
银镯在手腕的抖动里轻撞剑柄发出声响,赵海宴收剑入鞘。
有太多事情哪怕有一星半点的纰漏,也会给他人带来不可以逆转的悲剧。
惊弓之鸟畏己死,重情之人畏彼亡。
杨州漫从前在晴霞宫当差,高涣过世后,正是由她来照料宁玥的起居。
后来宁玥过世,她到了该出宫的年纪,便自此一去不返。
赵海宴曾想遣人照料她,被她婉言谢绝后就没再坚持。
一个月前杨州漫突然回京,京都正处风云变幻之际,赵海宴放心不下,就让闻靳在暗处守着她。谁知守着守着,竟发现不少事来。
“对不住,我只是埋怨我自己。我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也是迫不得已。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需要答案,和与所有人都无关的结果。见青,谢谢你回来了。”
杨州漫没有回答,只察觉她受皇后嘱托,借巧合避过他人眼线来到石门并不是什么秘密。
吴王早就知道她被圈禁后仍沉得住气,直到今日看到胡润的回信,才把事情向闻靳全盘托出,想要一箭双雕。
春日生机间,她隐约觉得这是她和京都的最后一面。
杨州漫的视线从被收起的赤霄剑上逐渐挪移,短暂停留在赵海宴下巴的浅疤上,又在最后望向对方的眼睛。
这样直视并不符合礼数,她想。
从前冬季留下的疤痕到春季仍然没有好,太医颤颤巍巍的道出句:“只要持之以恒的涂抹去疤膏,就能够有所转机。”
转机是谎言中的谎言,陛下的茶杯是疤痕的根源。
太医不敢说那块疤痕即将成为永恒,赵海宴便也全当不知道,日复一日的抹着祛疤膏,直到老太医终于告老还乡。
那时皇后尚在人世,杨州环还没有死于病中心悸。
宫规日益森严,吴王与皇后为杨州漫遮掩,让她见到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最后一眼。
这道疤有她的一份,比仇恨更难放下的是恩情。
于是,杨州漫看着骨瘦如柴的皇后,接下有关吴王的密旨。
她曾问:“娘娘,如果殿下没走到这步,我是否还要告知她?”
宁玥笑了笑,苍白的脸色在持续不断的咳嗽声里逐渐泛红,塑造出容光焕发的假象,道:
“不必,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我既要西去,那她查或不查,就该由她自己选择。我倒真盼望她能抛弃所有仇恨,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见青,宫里多是捧高踩低之辈。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倘若此事你别无他法,或是无能为力,我不怪你。银两我已经备好,出宫时记得找镖师同行。离开京都吧,走得越远越好,往后要好好活下去。”
人生短暂,好景常在。
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2]是宁玥教给杨州漫的第一首诗。
后来她去往南方。
没有人知道后事究竟如何,她们只是不约而同的希望,还未出现的死结能够得解。
三年后,天下名医往京都齐聚,打着“群英荟萃、选贤举能”的旗号。
南方开始设立免费的民间学堂,各路商人的机遇与日俱增……仿佛所有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而杨州漫则借姐夫续弦的家常事,带着父母的嘱咐就此回京。
“殿下。”
有什么答案正呼之欲出,赵海宴忽然听见窗外有暖风吹落梨花的声音,抬眼却发现窗户并没有开。
“是自杀对吗。”她问道。
四周归于寂静,杨州漫沉默良久,答道:“娘娘说,陛下是明君。”
赵海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望向杨州漫,缓缓道:“胡润的尸首必须出现在刑场,无论他是死是活,闻靳都会带走他。你的小外甥我见过,长得很像你姐姐,也很像你。他是个好孩子,你姐姐从前把他养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胡润也没能把他养歪。我已把事情办妥,往后你带着他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再回来。”
“殿下。”杨州漫重复道。
“见青,不要忘记过好你的人生。我希望你平安、幸福,剩下的交给我。”
李禛从由记忆构造的梦中醒来,浑浑噩噩间觉得这不过是睁眼闭眼的一瞬。回过神来却发现酒馆大门外的昏黄夕阳,早就登堂入室。
身侧的赵琛趴在木桌上不知道已睡着多久,桌对面的宁流然则拿书盖着脸,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神游。
靠墙的一侧,阿完倚着小枕,小枕倚着无忧,无忧倚着墙壁。
说到底是昨夜一桌好菜、几壶好酒、皆是挚友,让人纷纷觉得没有不彻夜长谈的道理,才造就如此睡眠盛况。
少眠的人坚持到下午,通常便已是强弩之末。酒馆货卖大半难得早歇,几人便纷纷合了眼。
“对不住了吕掌柜,我身份特殊,恐怕会给你惹上些麻烦,所以今日必须要交代几句。闻靳你曾见过,事情结束前他会带兵马分为三队,分别停驻在石门院、酒馆,和你家周边。一地熏烟三军结,我已经安排好,不会有任何闪失。
钥匙我还给了小二一把,石门院大而空,内部构造你也了解,如遇危险一定要先往这里跑。至于酒馆,往后就改为利分九成给你,我与临门的一成还是暂存在你这里,其余一切如常。”
夕阳已从门外倾泻到桌沿,木箱挪动声音格外沉重。李禛寻声望去,看见吕梁婧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笨重木箱的最角落,结实朴素的布袋从尘土飞扬里被捞出。
布袋上的草绳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吕梁婧解得并不容易。
“我想着把银两换成金叶子好能贴身带着,若出点什么情况,总能有个保障。从前和最近的利都在这,小完和小乐与贵人打交道,我都知道也都明白。
变利之事不急于一时,等尘埃落定我们再做决定。伍姑娘,没有什么对不住的。若没有你们,我一家老小不知该如何养活,估计会变卖了这祖宗传下来的酒馆,另谋生路。”
其实短短几年,酒馆如何能盈利至此。
傍晚的阳光正在作祟,将布袋中的金叶子镀上层橘黄色的保护罩。
赵海宴愣了许久,最终没有拒绝,只轻声道出句多谢。
春日的石门镇,背后有漫山遍野的繁花似锦。
浸泡在无尽和煦暖风中的枝丫向上生长,几乎要淹没山尖上的烽火台。
半梦半醒的状态消散于花香间,邹静姗姗来迟加入众人归途,同几人一起仔细听着赵琛讲的话本故事。
空闲之余,小枕带着阿完穿过闹市和喧嚣的人群,买了几个以竹箴为骨架的走马灯。
无忧走在最后,悄无声息的将一个颜色暗沉的鞶囊递给赵海宴。
黄昏短暂,天色渐暗。
季白濯在石门院的门前久停,看见树影重叠之下不知道是第几块石阶,正隐约映有几点灯的光亮。
交谈声盖过树叶沙沙的鸣叫,心跳声响彻耳边,无法忽视、遮掩。
“画像一事,是陛下的旨意吗?”
“我知你有所疑虑,但此事的确是陛下所定。”
“可我如何能面对景玉?”
转变为暗沉蓝色的天空,流露出淡淡的悲色。一块石子被归途中的人们无意间踢向别处,回忆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灯火阑珊。季白濯没有迎上前去,仅停留在原地,行了万福礼:“参见吴王殿下,四殿下。”
“季画师免礼。”
“谢殿下。”
丑时六刻,太白金星高悬。
彼时半圆在地上撒娇打滚,纯黑的皮毛上沾有许多尘土。
粉本多线条,绢本勾轮廓。白描打底,淡墨起稿。浓墨定稿,定型传神。赋彩提色,点睛装裱。一画月余,十画三季。
人与人的眉眼不同,神形兼备的群像往往最难画成。
立七坐五盘三半,季白濯不断修改粉本上的线条,在绢本上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面前十人的轮廓。
赵琛在旁边看了好一会,主动开口询问道:“季画师,题款该写在何处?”
“回四殿下,通常题在空处。”季白濯答道。
风平和,叶漫长。春已到,夜未央。
李禛静静望向线条勾勒成形,在某个季白濯抬眼的瞬间,忽然清楚的看见对方眼中的郁色。
“四殿下想如何题?”李禛问道。
“我近来想到给所有花草树木起名,但此事实在太过繁杂,起再多也不见得能都记得。若到最后起的名字变得草率起来,便违背有名则灵的本意。所以我决定给这关不住的满园春色起个共同的名字,题款便写这个,如何?”
“可是之前取的那个?”宁流然说着,将一大盘新做好的春卷端上石桌,让几人务必都要吃,说是有消灾去难的含义。
“原先那个寓意不好啦,宁先生,我这回可是深思熟虑过啦。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3]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3]’,所以我想人这一生实在太短,比不过花重开、月永恒。
与天同寿是神仙的事情,太飘渺了。人们身在此间,不如与至亲、挚爱、挚友相伴相知。所以我已决意,想给此地无限美好的光景取名为——长相见。诸位觉得如何?是否符合此地?”
“好名字,再合适不过了……”几人一一作答。
徐子睿在众人欢笑的间隙走向赵海宴,低声交代了一些朝堂琐事。当中或是面红耳赤的争吵,或是民间的奇闻异事。
半晌话罢,听者神色如常,说者却在察觉到对方即将开口回答是,忽然没头没尾的道出句:“连我们两个也叫上,你莫要告诉我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副画。”
赵海宴摇了摇头,问:“河清近来可有寻你?”
“她性子欢脱……安平侯要离京的事情瞒不过我,更瞒不过陛下。倘若所有人都要走,那你呢?”
徐子睿原本还在后悔将话直接说出去,未曾想对方思索一阵,不知从哪拿出封信递了过来。
信纸在风中摊开,上面是赵海宴的字迹,工整而锐利有锋。
必也余我,生死事宜乃至众人回京小憩,舍我其谁[4]。
不过一句话而已,落款却是在一年多以前。
那信纸下面还附有张很陈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有很多字。
不过书写的人似乎渐渐脱力,字迹愈发潦草不清。
但徐子睿还是认出来了,一字一句。
“《论语》[4]有些部分我都要忘干净了。”
“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赵海宴截断对方的逃避,“他知道。”
徐子睿将信收起,脸上看不出痛苦,眼里却有情绪不断翻涌:“他若不知道,我便不会搬出府。我想他兴许是怨我,所以后来才始终不肯见我。”
“长生,那我何故迟迟不肯将信给你。”赵海宴俯身捞起在地面昏昏欲睡的半圆,它也被画在了粉本上 ,“我知道你会问我,亦想好应该如何回答,故有短信。他不怨唯忧,望我能寻到个好时机,把徐家交给你,故有长信。”
“现在是好时机?”徐子睿笑了笑,想用平和的语调宽慰对方,却发现自己已哽咽得再说不出什么话。
“现在不是吗?”赵海宴抬起眼,在春日暖风里看见天边缀有繁星点点,随即徐家的家主玉佩递出。
“虽然没能在其余世家大族面前把玉佩交给你,但这样也好,他们拿不准家主更换的时间,徐家便能脱离得更突兀也更干净。玉佩所刻……”赵海宴未能将话说尽,徐子睿知道推拒不过,接过玉佩,却还是止住了她的话。
“我会想办法送安平侯和河清走,亦不会再轻举妄动。但玉佩上的箴言,你若真想将徐家交给我,就往后再寻一个好时机吧。至少,得等到我们有时间把家主更迭办得更符合规矩的时候。不知箴言我便不是家主,这事我会一直等到事情结束时,你莫要辜负。”徐子睿收起玉佩,将脸侧向另外一边。
近处是其余几人的交谈声,远处石门山后,可见山影重重,隐约有几点暖光点缀其间。
暖色与暖色,并没有什么不同。风声萧萧,冬日的沧桑消失得彻底,新芽生长枝上,依稀可以窥见来日的繁茂。
夜更深时,众人在石门山下作别。
由数声“珍重”构建起来的离别愁绪,被赵琛一句“善加餐饭,静候捷报”所破。不知是谁先起的势,令拥抱成为此别的开始。
李禛向前几步,忽然有些后悔。
暖风拂过带来春芜的气息,他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堂怜,无论如何,我信你,你信我。”
沉默稍纵,赵海宴在月色里应允:“好。”
周围交谈声没有停止,人影绰绰,李禛却莫名能分辨得出那小片浅影是双子取一的手势,为去。
我信你信我。
李禛再度向前,皎皎月光下恍惚的一瞬间,他隐约觉得自己终于跨过了尘世万千。
一道影子缓步上前轻拥另一道影子,他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他活在世间的证明。
“善自珍重。”赵海宴道。
“善自珍重。”他像是用这四个字作为倒计,半息话罢便后退多步,与另外二人一起向众人拱手作别。
李禛向南奔赴战场,季白濯向北回到京都。从重逢到分别,二人不过说了寥寥数语。
并非是不愿多言,只是人与人间相处的跨度过大,再相逢时,便多是不敢轻易的开口。
时至今日,季白濯不觉得从前送李禛离开是对,但同时也不觉得它全是错处。
对于很久以前的决定带来的后果,她无法草率的为它判决结果。因为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恨还是冷漠,又或是什么别的。
所以她开不了口,心里惧怕着在重逢开始便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到达不能挽回的地步。
十九年的四季轮转,足以让决定者化为被动,承受者决定走向。
半圆是只独眼小猫不假,可独眼看见的春日仍然是春日。
所以或许视觉本就不是什么必需之物,因为它不像呼吸般,注定要在万物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
同样,想要在生命里割舍某些东西,无论是事物、情感、还是隔阂……其实只需要判断它是否是自己的呼吸。
人们通常称这个过程为断舍离。
李禛已年近弱冠,看过人间烟火,自认没有经历所谓巨大的变故和难以抵挡的风浪。不过是在寻常一刻,察觉从前心中堆积不化的雪,早化为水源,流向万水千山间。
于是石门山下,他望向季白濯的眼睛,在彼此长久的停顿和沉默里,将过去没能诉之于口的心绪,全化为一句:“母亲。”
季白濯哽咽着,有很多话想宣之于口,但最后仅道:“景玉,平安归来。”
情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时光更是。而人,好像只有在道别时,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想把哪一句话说出口。
至于画作,半年多以后,那画的空白处落了长款。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5]。元则十九年春夜,作于京都石门镇石门院长相见,季白濯。
世事浮沉,只待千帆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