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则十四年冬,怀阳。
断山山势平缓,只有中间断开的部分最为陡峭。
李禛人生的前十四年曾自杀三次,等到第四次时,他站在断山最顶,心里只一味里想着,都说事不过三,这下应该真能魂归天际。
谁知山下断山寺的香火实在太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老人、有孩子、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他闭眼往下跳是解脱了,成为旁人的梦魇又该如何是好。
他坐在山顶等了许久,莫名有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隐约觉得命运正告诉他今日非得从这里跳下去不可。
“在下是名不得志的算命先生,今日碰见你,是天赐缘分,我愿为你算上一卦。”
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看见有人站在悬崖边上竟不害怕,反而径直向李禛走去。
年迈的长者没等少年人反应过来,就已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臂:“小兄弟,我这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遇见有缘人,你且把生辰八字告诉我吧。”
“不是你……”李禛的视线顺着老人粗糙的手一路向上,可等到他的视线与其期盼的目光相撞,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忽然哑了火。死前积德实乃人之常情,他这样想着,将生辰八字说出口。
“哎呦小兄弟,你有血光之灾。不过倒不用担心,半年之内定会因缘得解。”
“待到来年春日?老人家,前半部分是对,后面应该有误。”李禛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寒风意外显现出几分柔和,虽然刮在脸上仍然让人感到疼痛。
李禛在沉默里盯着老人单薄的衣衫看了半晌,将厚实的裘衣脱下,只道:“我不冷,你若不嫌弃,就穿着吧。”
那裘衣是几年前李禛远在京都的母亲所做,起初穿在身上并不像现在这样窘迫、拥挤,反而因过于宽大,常把他和冷气拥在一起。
不久前的夏季,李禛突发奇想试了试,发觉正合身。可等冬季来临,他再次长高,这裘衣就又不合身了。
“没算错,没算错。敢问有缘人,是否觉得今日必须要从此地跳下?”话罢,对方试图用双手推脱。
“嗯嗯。”李禛心不在焉的闷声附和,顺势将裘衣强硬塞进老人怀中。
老人不再推拒,问道:“你看看你脚下是否是块凸起的石头?”
“?”李禛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竟真站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巨石上。是刚才就站在这里,还是在拉扯里过来的?他突然有些记不清。
林州看准时机将李禛从危险的边缘回拉,又撕扯着把裘衣重新披回李禛身上:“你要跳下的是脚踩的微山,而非庞然大物般的断山。有缘人,你的机遇在来年春天。”
李禛没有相信这话,也没有不信。冷风席面,他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当报答你今日为我算命。”
林州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已别无所求,若非要说,便只盼望我孙子能平安健康。”
两相僵持,最终李禛败下阵来,躬身行礼:“不知先生姓名,或者先生孙子的名讳?”
见李禛没有想要跳下去的意思,林州并未回答,继续装作世外高人,颠颠竹筐里的土茯苓,预备下山去。
他一路挖上来,结果在山顶碰到李禛。无比严寒的冬季,常人大多看一会风景就回去了。而这小孩从上午站到下午,几乎没挪过地方。
不像观赏风景,倒像是要寻死。
“先生,我今日是来寻死的。若非今日相遇,恐怕早已跳下去。救命之恩,应该报答。”李禛道。
林州闻言摇摇头,道:“有缘人,不是我救了你,一个人真正想做一件事,谁都拦不住,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至于报答,有道是缘妙不可言。若我此卦算对,日后自有命运引你来报答。我孙子尚且年幼,我看得出你的善心,他说不定已经在你未来施以援手的人当中。”
世间有许多人凭借模糊不清、无法证实的悬念活着。
那人算得极准,李禛后来遇见过很多人,也继续遵从着本心选择帮他们。
半年以后,他见到了卧病在床的林州,和林州的孙子林清水。
李禛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下来了。
也许到了第四次,他没有真正想要死去,只是一直没有等到活下去的理由。
元则十八年冬,石门院。
旭日东升时,稀薄的温度远低于人的体温,天气仍然很冷。
石门院入冬之后格外繁忙。
赵琛常常在哀嚎声里被宁流然拉着早起读书,有时候困到睁不开眼,就像灵魂一样游荡在寒冷的冬风当中以求清醒。
酒馆生意越发好,无忧、小枕、阿完正式成为固定的编外人员,每日都会带回坛新酒来。
邹静的弓弩进一步改良,罗在雯见识过其威力之后,屡次上书朝廷希望能批量供给武库。李禛则勤于外出,常在市井中寻找北上的海路商人闲谈。
繁忙带来安宁,即便这安宁很快就要被人所打破。
“你同我讲句实话,你们早就在这里了对吗?”
西蒙语在室内响起,伴随炭火发出滋滋声,让人错以为说话者正怒火中烧。
“别吉。”
“又是密令?”
哲别垂眼没有回答。
赵海宴没有意外,收起赵默新寄来的书信,从身侧的书阁中抽出盒子:“不能说便算了,我听闻你早年去过很多地方,有一种毒并非大燕所出,你能否认认?”
“属下尽力。”哲别道。
冬日的风一如既往的寒冷,手腕又在隐隐作痛,她已习以为常。
木制的盒子被就此打开,一毒一解。
哲别上前几步仔细辨认,逐渐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是罕别吉所制。”
“此毒有解?”显而易见的答案,赵海宴却偏偏又问了一遍。
“有解,它原本用于治疗一种草原病。只不过对病人来说是药,对正常人来说是毒。”
“正常人服用是何症状?”
“食不下咽形销骨立,一年气衰两年命绝。不过这种药误食致死的可能性甚小,此药味苦,制作要求极高。
因此即便稍加改良也很容易就会被人察觉。数年前罕别吉将其制出时,便已制出解药。”
毒、解皆出自一人,时间悄然静止,寒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赵海宴盯着木头盒子半晌,忽然笑了。
这样查永远查不清,那些如同缩头乌龟般的人,只有在感觉到自己即将被逼入绝境才会露出破绽。
“野店的账本我已看过,此事你做的不错,我和闻靳今夜行动。”
哲别没想到话锋的转变会如此突然,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开口询问时,问题的答案已经在耳边了。
“守住石门院,其他什么都不要做。”赵海宴道。
野店离京都的城墙不远,虞人决定在节外生枝前,把多余的树枝折去。
最快今夜,最晚明日,所谓的“东家”就会反应过来。
赵海宴不想遮掩这次行动,甚至打算在前往令河山前,趁夜举着皇家金牌,堂而皇之的进出城池。
今夜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吴王锋芒毕露,在阻止城里的人出来,也在阻止城外的人靠近。
“你疯了吗?我是你亲舅舅。”
江问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情况,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江心养出的女儿竟然会对他拔剑相向。
赵楠云面露愠色,似乎是气急攻心一时间忘记长幼尊卑,咬牙切齿的质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我说过要你往后别再做这些腌臜事,你连周家人究竟是何时掺和进来的都不知道,如今惹出麻烦来,倒要整个江家陪葬。打着安平侯的名义养兵,几年已过,你以为陛下真不知道?你疯了吗,今时不同往日,借错东风可是会要人性命的。”
“兰平的性命难不成也是被东风借走?你我都心知肚明圣心难测。”
利剑在赵楠云戏谑的轻笑里被放置于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说起来她今日格外矫揉造作,倒真像是涉世未深的天真姑娘,和赵浅钰似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轰然倒塌,窗外正值寒风呼啸。
江问不在意外甥女突如其来的平静和冷漠,他心里想着何孟江周四家即将合盟,无暇顾及其他。
“张家从养疯张承秋开始,就已经在走下坡路。我们现在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了,周家的蛀虫已经根深蒂固。
但不是还有个私生子吗?舅舅,左不过家主只是虚名而已。把虚名交给他,再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理。”
赵楠云第一次见到江兰素是在江府的一处破院子。
这一面之缘,全因为昔日江心正得圣宠,陛下特准其携女省亲。
江兰平惯会在宴席上临阵脱逃,赵楠云受长辈叮嘱前去寻找,却不小心撞见传闻中的“乐子”。
“嘿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竟然还敢还手?”
拐角处传来□□相撞的声音,有谁的血被甩到地面。
赵楠云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婢女不必再跟,随后快步向前。
“舅舅在找你,宫中的人也在确认宴席事宜。还不快起来去给长辈回话,突然离开成什么样子?”
她向来不喜欢江兰平。
尤其在看见他临走前还要向地上的人抡上几拳后,心中的厌恶之情就更甚。
太蠢,世间少有的蠢。
疑是鬼使神差,在不断膨胀的厌恶里,赵楠云没有选择返回。
而是交代完婢女送江兰平去往宴席,又回到拐角,望着苟延残喘的瘦弱身躯,默不作声的递上手帕。
“你姓江?”
对方没有接话,任由脸上血越流越多。
赵楠云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把火在柴堆上方悬而未决。
“我是私生子中的私生子,我姓江,但我不是江问的亲生儿子。”
想活下去,不想活下去。
血浸染过的皮肤颜色绯红,他眼里有不屈,亦有把秘密告知他人后,能就此得到解脱的隐秘期待。
却不想面前那人笑着道:“你活下去,我帮你当上家主。”
其实赵楠云很难说清这份恻隐之心从何而来。
或许是出于对江兰平的厌恶,或许是出于江问当年逼母亲入宫,或许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同情。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
风吹得布料起皱,江兰素在衣袖上抹了又抹,才终于用血迹斑斑的手接过素色的帕子,虔诚得像在签订一份生死契约。
东风永远是东风,昨属旁今属她,不知明朝落谁家。
江问现在要么顶着家主的称号等待东窗事发,要么在事情发生前把过错推给下任家主。
他是喜欢利己的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问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既揣度错了赵楠云的野心,也忘记帝王早就不把江家放在心上。
山川萧条,冬日更深。
“殿下。”
闻靳在夜色中疾驰的马背上开口,吐出口温热的白气。
“我来迟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赵海宴的声音被冷冽的东风所吞噬,显得有些失真。
“没有,时辰刚好。前些日子他们来信说寺庙已经修缮完毕,多谢殿下。”闻靳道。
“不必言谢,来年春日,你们去看看。传我命令,找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要活口。”
“是。”
交叠的马蹄声响彻树林山间,谁都没再言语。
一支队伍将成群的马匹分散开拴在树上,健壮的士兵静步逼近目的地,在沉默里依据手势分散在野店的首尾两端。
“天家查案,缴械者不杀。”警告声在各处同时响起。
随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零零散散的油灯在空旷虚无的暗色中骤然亮起,照见血液横飞打湿纸窗。
暖色的光芒试图给予寒冷温暖,滚烫的鲜血坠向冻土顶端。
赵海宴紧握手中的赤霄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腕的疼痛也早就变成不痛不痒的麻木。
雪反复下了几日,许多人家的屋檐上生长着冰锥。
离城前,徐子睿如约等待在城墙下的偏僻角落,告知了她一个答案。
“令河山相连野店,最早出现于元则十四年的官府记录中。一人报案,称令河山内有串相邻的野店只用烂菜,尤其是在正中间由一刀疤脸所经营的,更是连家酿酒都兑水。还有一事,有关报案的人……姓段名完。”
无人在意的、小到甚至没有人去遮掩的事情,却不久的将来杀人于无形。
剑上滑落的血液像流动的令河,等到那刀疤脸被押到眼前,赤霄剑直指的地面已经变为暗红。
“你们这些人最早什么时候到达京郊,最近一次增加人马是什么时候。”
赵海宴声音平稳,不像愤怒不像质问,反而像是和挚友聊起某道家常菜,接着给怀里犯困的孩子讲起美好的神话故事。
“别撒谎。”她轻声补充。
“我……我家中还有八岁的孩子……”
“回答。”
剑尖划破空气,以扭曲的弧度直抵对方脖颈。赤霄剑上即将干涸的血迹被血肉剐蹭,走向新天地。
“来的时候是十三年冬天,最后……增加人马是十六年的春天。我……我可以告诉你东家姓宁……其余……其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从始至终都跟着这个小分支。放过我,我还有个没长大的孩子,放过我。”
百余人的小分支,赵海宴皱了皱眉。
宁远想要谋反,也该用来自西蒙的别吉亲军,根本不会自顾自的豢养私兵。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所谓宁家私兵的存在。而被困在深宫、为皇帝和朝廷所忌惮的皇后,是否有机会向弟弟求证。
倘若后来皇后察觉,多疑的帝王在默许这场简陋的栽赃陷害,她会怎么办。
是起兵坐实污名,让来之不易的两国和平付之一炬。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亲人乃至母国被问罪。还是用别的办法,削弱母国的存在。
最终她会给她自己什么样的结局。
手中的赤霄剑进一步逼近对方的脖颈,赵海宴神色平静,却忽然没头没尾道出句:“争斗里没有人会关心你的过往。”
新鲜的血珠混着刀疤脸的泪,悄无声息的顺着刀刃落下。
持剑者垂眼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笑了起来。但与其说是在笑,其实更像是在哭。
“笔纸墨在哪。”她询问道,赤霄剑被收入鞘。
闻靳看着那人抖着手写下遗书,将手中沾血的账册递给赵海宴。
一个月以前,赵海宴曾在不知名的角落仔细翻阅这账册。不过那时看得匆忙,只笼统记了个大概。
过了许久,久到破损的信纸被泪水浸透又干。窗外风仍然急切的东刮西刮,雪仍然在下。
察觉书页停止翻动,闻靳开口道:
“你每月得到的文钱不如普通酒馆的店小二,既知道这支队伍只是小分支,相处这么久,也应该发现这里所有人都是练家子。你们请的通事前几日被抓,吐出不少事情来。荒郊野岭的野店,为何要特意请通事?
如果你不愿意,荒郊野岭还有马匹,总能寻到机会逃跑。假如有人拿家人威胁你,你该恨不得我等杀死你的东家才是,何必为他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