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则七年春,皇宫。
耳房内的哽咽声来自两个人,但属于乳母的泪好像已经流尽。
坐在榻边的宁玥泪流不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答应你。”
急切脚步声临近,来者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那人带着春日的暖气入室,抬手为宁玥擦去眼泪,又握住高涣的手:“嬷嬷在上,指心为誓,我以此生护高枕长安无忧。天地共鉴,此身若在,此心不移;神魂俱灭,此诺方休。”
眼泪无力溢出眼眶,只徒劳的在局限里倒映出烛火的微光。高涣脸色惨白,但手指却很热。
她在哭孤苦无依的女儿,在哭赵海宴可以窥见的命运,在哭举步维艰的皇后,在哭即将被病痛折磨至死的她自己。
但她已没有力气将所有惦念说出口,最终只艰难的张了张嘴:“珍重。”
赵海宴抓着对方生命的余温,借此将誓言烙在年轻的心上,直到榻上的人如睡着般合眼。
语言融入血肉,至死方休。
元则十八年秋,石门院。
陛下在秋初下旨征兵,各地方官府正急于核实情况后造册上报。
京都的秋天永远都带着丝丝冷冽,清晨的昏沉由此被吹去大半。
树叶如往年般照常飘落各处,半圆时长在枯叶中打盹,惹得众人每次清扫树叶都要提前戳戳,才能避免误将它扫地出门。
“瑞王离京,你保下的人已经足够多,我想不必再添砖加瓦。如今朝堂派别已显,慈悲、懦弱……针锋相对的说法比比皆是。
臣子们握不住真相,只能隐约察觉出不对,可陛下绝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情的联系。堂怜,让他们离开京都,无异于彻底将靶心放在你自己身上。”
“最好用的棋子,即便偶尔做一些让人讨厌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可原谅的。他不能杀我,我心中有数,你且宽心。”
“如何处理那些权贵之类?”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宁流然仰头望见天空中正在迁徙的燕子,发觉又是一年秋季:“在下堂堂军师,自该出谋划策。”
“我最初找到你,有云丞相的缘故。”
话罢,赵海宴手中的书信递给宁流然。对方像没有听见她的坦白般,仅想照常接过,没有半分要回话的意思。
书信被两股力量拉扯,宁流然只不过走神一顺,便错失争夺的良机。
“这信要等你回答完才能看。”
“我一直知道。”他停顿片刻,或许是想缓和逐渐紧张的气氛,接着道,“说起来若没有曾是太傅的外祖父,我恐怕根本没有办法来到石门。”
“你明知我并非这个意思,这是场谁都有可能会死的争斗。你要想清楚,此事一旦介入就不能脱身。”
“堂怜,我素来信守承诺。何况我的承诺还未及冠,仍是咿呀学语的娃娃,就更加不能背弃了。”
“那已经是几年前冬季的事情。”
“知己难寻,每年都有冬季,所以我绝不会离开。”
闻靳狂野的字迹毫无遮掩的展现在眼前,成功将信抢到手中的喜悦随即一扫而空。
宁流然无意识的用手指摩擦粗糙的纸张,面色越发凝重。
窃符救赵,风险奇大。
“如何能定下时间?这些人起兵和……山陵崩皆是不能预料的事情。”
赵海宴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谈起午膳该吃什么般随意答道:
“德妃何时得手,我何时入宫。我何时入宫,陛下何时病重。争斗当中谁都有可能会死,至于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皆由胜者杜撰。蛀虫而已,却以为靠着祖辈和过去的功绩,就能掀起风浪。陛下不便清理,做臣子的总要尽尽忠心。”
“臣子不可能对动乱坐视不管。”
“那就让他们没法管。”
夺嫡之争肃清朝堂本就是必然,过程再怎么激进,结果也都一样。
循序渐进的确是更好的选择,可陛下如今迟迟不肯立太子,恐怕正是因为忌惮这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
若不能在改天换地前以绝后患,此后便是后患无穷。
闻靳等人在京郊藏匿多时,世家大族的举动不管再怎么隐蔽,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有种种,以圣上的疑心程度不会发现不了。但时至今日,无论是陛下还是陛下的亲信,都迟迟没有动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要一朝天子一朝臣,于是就此默许赵海宴和狼子野心的反贼分庭对抗。
循序渐进了十几年,有实权的帝王也的确应该感到厌烦。
落叶在踩踏里发出脆响,宁流然站起身,把书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闻靳的意思是必须点烽火台,不惧打草惊蛇。依我之见这烽火台不仅要点,还要早早的点。最好是还没见到对方影子,就已经点燃。”
“我亦如此想,这些人毕竟自幼长在京都,对各路皆熟。若想拖延时间逐个击破,没有比混淆视听更好的法子。”
赵海宴的眼中映出从火折子里涌现的火苗。
它正吞噬粗糙的纸张。
与天蒙蒙亮起的清晨不同,明亮的火焰如同秋季的冷气,给人以最鲜明的感受。
“如今能信得过的,城门有刘氏,城内有纪氏和李氏,皇城有禁军,京郊有闻靳。
刘氏倒还好说,刘自此人本分,定不会临阵脱逃。纪氏当今是德妃娘娘的同胞兄长掌家,此人是忠义之士,同样不用忧虑。李将军就更不必说,本朝忠臣之首。禁军也不必多言。
可闻靳的队伍虽然规模不小,但要面对兄弟倪墙、问鼎之危,恐怕并无法以一己之力促成胜利。
提前联络是叫旁人察觉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临时同心协力所需时间又实在太多。就当下来看,如何协调人手乃是重中之重。待我好好想想,定能找出合适的办法。”
“无论是你还是他们,都不要参与进来。”
旭日东升,宁流然被远方升起的太阳刺了眼。
光芒撕裂薄雾,落叶在晨风里苏醒,而后摇摇晃晃的掉入土壤里。
“军队从西蒙来,有很多事情我始终查不清楚,这就是其中一件。”
邱瑞等人所在的世袭别吉亲军,既是西蒙国君给远嫁女儿的退路,也是母亲留给孩子的遗物。
“托予心安,自珍常念。”
宁玥已病得说不出更多话,只能一字一顿,用最简短的字句作为一生终点。
赵海宴不知道别吉亲军如何悄无声息的到达京郊,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去嘎多哈在宁玥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宁玥计划里的一环。
见到哲别时,对方恭敬无比,身侧的随从是她去年春天在嘎多哈城墙下见过的士卒。
当初原是是他们停住脚步,没有阻拦雾竹青。
眼前是一位于赵海宴而言极其陌生的将军,一支没有原因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军队。
可似乎于对方而言,他们已经等待许久,久到皇帝对这些隐在人群中的人们无从察觉。
为什么。
她无法明白。
查不清楚的真相像被抓住的麻雀,明明已经被关进笼子,却仍然无法豢养。
时至今日,她想要掌控的并非是麻雀,而是隐匿于巨大黑影里、长久沉默的真相。
死亡是故事的开端还是结尾,恐怕只有庄家自己知道。
追查已久的人无法割舍,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尖锐的叫嚣,大声呼喊着所有人的命运,与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紧密相连。
那些或近或远的记忆,往往在一呼一吸间便会无孔不入的入侵脑海。
它被太多人掩埋,也不知重见天日后,是否会觉得已经逝去的一切,其实是它大梦一场没有醒来。
“那你的后路呢?蒙眼塞耳去呼卢,没有人知道被掷出的骰子究竟是多少点。谁来压大,谁来压小?”
“没有争斗不是赌博,我不奢求增大赢面。”赵海宴抬眼望向宁流然,将另一封书信递出。却不曾想对方没有打开信封,反而把信推了回来。
“我不想明知你话未说尽,却还是成为事后诸葛,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后知后觉、如鲠在喉。我情愿你现在就告诉我,直接同我把话说尽。”
瑟瑟秋风里,赵海宴愣神片刻,不久笑了笑,将信重新推回去:“事情开始前我会把大家支走,若我出了差错,你定要带着石门院众人跟着令南风离开。其他事情无需忧心,我会提前安排好。”
“若我不答应,该当如何?”宁流然道。
“不会如何,令南风仍然会送你们离开,我的古籍仍然全部留给你。净之,我不是想逼你做出决定。若我战败,闻靳仍然会送你们离开,我的古籍会全留给你。
怀阳商会属于我的那份银两已经分为几份,换成了你们的名字。那些银两足够你们往后过上想要的生活。
小枕想开家花坊,无忧志在安定四方,阿完喜静,一直期盼能找个书铺之类的营生平淡度日,赵琛爱自由,李禛不日便会南下,邹静往后或许会前往昆仑。”
赵海宴顿了顿,不久接着道:
“昆仲竞逐对他们来说很危险,但对你来说却是好机会。我想即便今日我不来告诉你,你来日也会靠自己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净之,你是极其聪明的人。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劝你,往后的事情顺势而为就好,勿要钻牛角尖。当然,不参与进来最好。
无论是当名臣良将还是布衣隐士,都得先活下去才行。我的遗言和后事现在可全交代给你了,你定要平安无事。”
宁流然听出对方话尾的轻松,却迟迟没能做出回应。赵海宴前去西蒙时,他并未仔细询问事情全貌,因为自觉不该。
后来他认为不问才是不该,偏偏他今日好不容易开口询问,试图刨根问底,过后又在心中止不住懊悔。
天光大亮,萧瑟的秋日终于彻底剥离了模糊的薄雾。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约夹杂着几声猫的呜咽。
视线下意识后移,宁流然看见半圆从门后探出还带着几片落叶的脑袋,不知道被谁用手揽了回去。
他思索一阵,在阵阵咳嗽后挤出一句:“我……兵行险招,胜算颇大。”
赵海宴闻言笑了笑,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曾短暂停滞在不远处的小院门边:
“你们皆是我命中贵人,可人生却因为我的介入而频频偏离原本的轨迹,从未真正开始。过去在皇宫里,身边的人因为我的执着而步履维艰。
我做过许多错事,如今想要偿还却不知道该从何还起,只盼着当下不再行差踏错,连累旁人。净之,我只庆幸自己没有醒悟得太晚。有一天我终于意识到,在某些事情上,顺势而为的人不是懦夫,一意孤行的人才是。”
夏至傍晚,赵琛拉着吕小二向赵海宴匆匆跑来。
赵海宴下意识抬眼望向两个孩子的身后,看见吕梁婧正在不远处憨厚的笑着,酒馆的酒旗正随风飘起。
奔至眼前的胞弟叽叽喳喳夸赞起吕夫人王青樾的手艺,而后边说边向后退了几步,让略显腼腆的吕小二站在前面。
赵海宴在霎那间明白胞弟的意思,主动开口询问:“你便是小二吧,今年多大啦?”
“回伍姐姐,我已到外傅之年。”
赵琛生怕好友的勇气付之东流,是故喧闹的人群也没能淹没他的大力夸赞。
“长姐,我同你说,他写诗写得可好了,来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噢噢对,他还很聪明,未来经商必能有所成就!”
吕小二听见这话,腼腆的笑着,末了总算勉强克服紧张,抬起头来看父亲所说的贵人。对方气度不凡,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
手中的纸张被捏了又捏,身后赵琛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吕小二在忐忑不安中将纸张递出,说出来的话有些磕绊:
“我之前已分别向无忧姐姐、小枕姐姐、阿完哥哥和伍哥哥道过谢。听说伍姐姐很喜欢诗句,我虽才疏学浅,但心里一直很感谢。自出生起,这酒馆就是我家中的一切,若没有伍姐姐,恐怕它早已消失。故我写了两首诗,想以此感谢姐姐,望姐姐不要嫌弃。”
夕阳突然变得炙热,人群的吵闹声几乎快要把小贩叫卖的声音淹没。
赵海宴接过纸张仔细看了许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道出句:“我好写野体,你想要的话,我可回赠你。”
吕小二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眼见赵海宴从香囊里拿出小块信纸,又向旁边的灯谜小贩借来笔墨,就这么站着写了起来。
浓稠的墨水渗透纸张蹭到手心,书写者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整个人又往角落里靠了靠,给顺势拉着吕小二,站定在小摊前猜灯谜的赵琛让出一块地方。
年老者念出灯笼上的“鱼在天上过,日在水中游”的谜语,天上恰到好处的绽放了一枚烟花。
可惜夕阳时分的烟花并不显眼,行人依旧匆匆行走在自己的路途中,亦鲜少有人在灯谜摊前驻足。
“鲁。”
“我怎么觉得是回?”
夏风习习,小枕与无忧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不久,诗已写完。
赵海宴将纸张递给吕小二,又将毛笔还给年长的摊主,随后也加入了人数渐渐多起来的猜谜大战。
阿完比无忧二人晚到几步,没参与进中央战场,站在小摊最右侧端详起摆在面前的灯谜。
谜面是“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要打一字。
“此灯谜是慧?”
“恭喜客官猜对。”
宁流然与李禛找到几人时,小摊上的谜语还剩一个“刘邦笑,刘备哭”。
“翠”拆为羽、卒,项羽卒刘邦笑,关羽卒刘备哭。
倒数第三个来到小摊前的邹静话已到嘴边,却不想谜底竟被半路杀出的李禛和宁流然异口同声说了出来。
“翠。”
“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