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们俩怎么还后来者居上?”
吕小二在欢声笑语里轻扯几下赵海宴的袖角,对方好像知道他想要询问什么,从喧闹里抽出身来。
《八月十六日居胥山夜》。
八月十六是吕小二的生辰,他反复看了很多遍,还是不知道诗中的灵气从何而来。
“伍姐姐,这诗写得极好。请问姐姐,如何才能像你一般将诗写活?如今年少已白头又是何意?”
“为何要写春山泥佛?”
吕小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他写的诗,答道:“回伍姐姐,我想泥佛无法言语,人却可以,那么或许人也是天地神仙中的一种。”
“正是因为大多数文人墨客作诗时都带着真情实感,所以自古以来才有人说情是诗的魂魄。你的诗有情也很活,只不过是你忽视了。听你父亲说你的志向是经商,今日一见,我便知道我们几人觉得你未来能有所成就绝非错误。百业平等,若以后还是没能达到预期,那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
如今年少已白头,唯成灌木不成林。
原是如此。
吕小二格外郑重的点点头,低声道:“多谢伍姐姐。”
赵海宴闻言笑了笑:“哪里需要谢我?这是你与生俱来的。”
她倒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贵人。
长久以来,她以为拼尽全力将那些在她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人推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不被任何人事物所裹挟的人生当中,就是她能为他们做的全部。
情绪、行为始终来源于得到和失去,她还想做得更多,但一切早已再次抵达静待突破的至高点。
迄至苍山负雪,明烛天南[1],对死亡的忧虑比理智更快涌上心头。
隐瞒在心底的秘密,在人死亡之后是否能够通过梦境传达?
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所以有关张承秋的故事被解除监禁,获得自由。
有人得到了不加掩盖的真相,而给予对方真相的人,正在不知疲倦的寻找另一个真相。
灯谜早早猜完,小贩不肯收取特意折返回来的赵海宴的银两:“客官,方才与您同行的人已经给过银两。我卖的不过是几个灯笼,实在受之有愧。您瞧瞧,劳您顺路把多给的银子全拿回去吧。”
“我给的是借用墨汁和毛笔的银两,天色已晚,今日是夏至,早些归家吧。”赵海宴将银两摆到原本放着毛笔的位置,随后顺着和煦的风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追上被赵琛忽悠得找不到北的众人。
“不是贵人,堂怜,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挚友。”
记忆中的景象与面前宁流然的话语逐渐重叠,彼时有谁正越靠越近。
那是与很多年以前踏进室内的她自己,如出一辙的急切脚步。
赵海宴没来得及回头便被紧紧抱住,耳边传来小枕的抽泣,滚烫的眼泪随即滴落了在衣衫上。
半圆有个毛病,自从来到石门院,总要看见赵海宴才能吃下东西。
小枕也有个毛病,总尽力的让赵海宴少些忧虑,试图在他们离开石门院之前,独自把半圆的毛病纠正。
赵海宴的毛病则很是隐蔽,她习惯欲言又止,却又不停逼迫自己,用格外迂回的方式将心中的话宣之于口。
很多人生活在不幸的痛苦里,人和人之间即便做得再多,彼此的苦楚也始终不能感同身受。赵海宴绝不想成为雪上薄霜,哪怕这薄霜轻如鸿毛。而恰好,誓言的最高点,是在危险来临前,不让对方因为自己而郁结于心。
幸得岁寒名酒馆内。
李禛坐在角落,打开林清水从怀阳寄来的书信。
信上并未过多赘述近况,仅仅提到两件事。
一是林爷爷寿终正寝,于梦中过世。
二是林清水已经从教书先生处提前结业,听闻李禛来年即将南下,询问能否同往。
水战易迷失方向,若有精通星宿、记忆超群的人同去自然极好。
“怎么愁眉不展?”
趁着酒馆迎来短暂的清闲时刻,邹静将茶水递上桌,坐在了徒弟的正对面。
“我总有些忧心鉴明。”
“他已十六,过去有吴王殿下接济,如今终于学有所成,的确到了该追寻志向的时候。况且你从前也说是收他为门客,而非平白无故的援助。”
“虽说我过去曾跟着你们清剿山匪,可说到底,我还是缺少历练。”
“说到底是你既忧心自己,又忧心旁人。”邹静笑了笑。
“是了。”李禛将信纸折了又折,随后不知道从哪拿出来张新的,提起笔来,却许久都没有写下一个字。
“你这笔墨纸砚哪来的?”
“小二送的,很小巧,我就带在身上了。”
“的确袖珍,行军时带着应该很方便。”邹静看向迟迟没有落笔的李禛,接着道,“景玉,最初剿匪时你年纪那样小,可有丝毫畏惧?”
“并未。我那时读到陆游的《冬夜读书示子聿》[2],当中写‘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私以为人生的确如此。”
“那如今你武艺比从前更加精湛,兵器运用比从前更加娴熟,性情比从前更加稳重,为何却忧虑了?”
李禛没有回答,在沉默里看见信纸上坠落一滴墨。
“将军没能在朝堂阻止你南下,发了火。若没有李大人和季画师劝解,现在也许正在哪个殿前长跪不起。对了,将军给你写了信。”
“师父,你何必如此哄我。”
似乎是已经下定决心,李禛把纸张晕染过的部分撕去,终于开始落笔书写,不肯再将视线挪移半分。
邹静倒不强求,没再说话,只从衣袖里拿出张皱皱巴巴的纸,一味在木桌上抚平。
凹凸不平的信纸被挤压发出声响,趁李禛疑惑的抬起头来,邹静随即眼疾手快将它举起。
在看清信纸的一刻,李禛愣了神,停笔没有再写。
跌宕起伏的纸面上歪七扭八的写着八个大字,足以显示出书写者写时并不平静,甚至处于暴怒边缘。
“全须全尾,得胜归来。”
字迹是李文意的字迹,信纸有李家的家印。明明皆非仿品,可品相就是差得出奇。
“从前在军队到生死关头,大家总要托付来托付去。似乎是只有到面临死亡的时候,我们这些人才能察觉,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很多重要的人没来得及相见、很多重要的话没来得及说。
过去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托付,就好像禛府上下就已经是你的全部。我不知道没有阻拦你前来石门究竟是对是错,景玉,你应该知道……”
“师父。”
话音才落,李禛将压在手下的书信举起。除去林清水的名字外,上面共写九字——允,全须全尾,得胜归来。
胸腔有股莫名的情绪翻涌而出,邹静和不久前的徒弟一样陷入怔愣。
红叶与阳光融为一体,木桌上的苦茶见底,不知道掺入几滴咸泪。
李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陌生至极的忧虑不安,或许是真心感受到真心时发出的共振。
战争的鼓声已经敲响,各地都在征兵。
如约而至的秋季,载着风云变幻的急切,和无数浸在风中的离别哀伤。
罗在雯第一次见李禛是在石门院。
四皇子性格开朗,拉着他们玩了一种很奇怪的游戏,叫双子取一。
这游戏说起来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一个人要无视干扰,时时刻刻注意另一个人有没有摆出对应的省略手势,借对方所说的话里相同的两字是省是留,来判断对方的真正意思。
其实也就是叫人好好体会一番差若毫厘,谬以千里[3]。
“四殿下怎么会玩这样的游戏?”
“噢噢,这法子是原来长姐逗我玩的时候用的。罗大哥,我听说你们要南下打仗,到了战场,说不准有很多话不能直说,便可以用此法。正好我也可以趁着今日给你们培养默契,嘿嘿。”
罗在雯对“罗大哥”的称呼有些惊讶,下意识抬眼望向李禛,发觉对方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便揣测这是四殿下的说话习惯,就此放下心来。
“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李将军的小儿子,不太爱说话,但却很配合四殿下的一举一动。
因此等到赵琛忽然想起自己的功课还没完成,急匆匆逃回院子去写时,罗在雯下意识想到李禛的内敛,想要就此告辞。
未曾想到对方先他一步开口,问起攻打海寇的重中之重是否与寻常战争无差。
罗在雯如实回答,没再急于离开,而是静静等待对方说话。
“战后我想上书平衡海禁和民生,你更有经验些,觉得此策可行吗?”
“可行,之前李将军上书要求放宽海商政策。不过就当时形势来看,此战不能避免,朝廷也就没采取。但战后就说不定了,待你我得胜归来,早晚能实施此策。”
“多谢你愿意信我。”
“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尚且年轻。我听闻过你清缴山匪的功绩,你亦知晓我曾跟随老将出征。我可听四殿下说了,你府中有位很厉害的门客,来年也会随我们南下。往后在海上记忆方位之类,还要多多仰仗那位兄台。”罗在雯笑了笑。
陛下说还要再选出位少年将军时,其实是罗在雯顶着李老将军杀人般的目光,率先举荐了李禛。
然后也不知道是打开什么开关,几个臣子紧随他后,和李老将军吵成一团,场面甚至一度混乱到无法分辨敌友的地步。
当中有位徐大人,吵得最凶,嗓门也最大,竟是直接给一个老臣说得哑口无言。
而作为开创先河的始作俑者,罗在雯说完举荐的话之后,便被针锋相对的两波人商量好了似的排挤到角落,硬是没再插上半句话。
李家的小儿子李禛,师承李家军副将邹静,十三便已随师父清剿怀阳附近的山匪。还曾孤身一人深入虎穴,称得上有勇有谋。
传闻是六岁启蒙,十四结业出师。想来假如此人去考取功名,也是三甲鼎中的人物。这样的盟友,他自然无论如何都得为自己争取。
就是争取的过程未免太过顺利。
甚至于那徐大人还带着几个臣子联合建议,直接把他送到石门院来,美其名曰“相与磨砻[4]”。
罗在雯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等他登门道谢,看见那位徐大人笑得合不拢嘴,才意识到自己无意当中掺和进谁的计划里,还帮着人家圆满完成了。
他对此并不觉得恼火,自古以来只要并非出于恶意,不让明珠蒙尘的大概率会是位智者。对于目的相同的智者,是在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
“见过罗小将军,有失远迎。”
“见过徐大人,在下早该登门拜访以谢大人相助。只不过我初来京都,实在有诸多事务急需处理,所以才一直拖到今日。”
“无妨,无妨。”
徐子睿笑得真诚,嘴里没说出任何恭维的假话,礼同样不肯收,就差亲口告诉罗在雯:“这事对你和我都有利,别谢了,我消受不起。”
可惜那会罗在雯的七窍玲珑心正值偶尔一根筋的时刻,硬是在徐府吃饭,又答应为徐子睿解决无法进出石门院的事情,一直待到夕阳时分才离开。
此后两人还真的熟络了起来。
京都是人才济济的好地方,有很多人能在这里遇见相伴一生的挚友。
罗在雯从前不信,直到秋季里的寻常一日,他和徐子睿被赵琛强行扣押在石门院。
二人由四皇子拉进厨房问了忌口,然后又双双稀里糊涂的坐上石凳,双双稀里糊涂的突然看见,身侧有只躺在枯叶堆里呼呼大睡的黑猫。
四皇子和吴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石门院众人的性格和他最初接触的徐子睿一样,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杯里斟满的岁寒酒,比往日官场应酬时的要好喝不少。
“堂怜,吃南瓜粥,是无忧新研究出来的味道。”
罗在雯对能直呼表字颇感震惊。
但转念想到,吴王既能鼓励商贾、查贪摄政以护民生,又曾接连两年上书,要求废除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的殉葬制度,便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对身边之人好实属正常。
“很好吃,比原先的做法要好吃很多。话说你们几个手艺都很好,到九月楼定能全当上火头。”
“那我可得把这些菜多吃几口!多吃一口,未来就能多省一点银两,嘿嘿。”赵琛接过话茬。
半圆闻到饭香从睡梦中醒来。
身上有许多新落的枯叶,黑猫伸完懒腰又抖了抖,发现有些枯叶仍然无比坚强的挂在身上,喵喵叫着直撒娇。
李禛见状熟练的垂下只手,把它身上的落叶一一摘下。
“怎么感觉半圆又胖了,猫太胖会不会不健康?”
徐子睿垂眼看向黑猫,树影婆娑下它已黑成一团,若非眼睛还倒映着点点月色,绝对会让人无法分清头尾。
“不算胖,它这样算很健康。”
“罗小将军养猫?”
“养过,后来托付给我父亲,他说像又养了个我,很头疼但也很高兴。”
“那待我往后挣到银两,便给大家每人都送一只猫。这样往后只要看见我送的小猫,就会想到我啦。”
赵琛向下张开手,半圆便顺着他张开的手掌,猛的窜进他温暖的怀中。
罗在雯在欢笑声里点点头,彻底明白了入京赴任前父亲的叮嘱。
“京都风云变幻,常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切记不要一叶障目,务必审其周围以定其人。”
京都是人才济济的好地方,有很多人会在这里遇见相伴一生的挚友。
他很幸运,好像已经阴差阳错的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