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使团经过令河山后,就突然下定决心前去石门。诳人亦当预筹,没见过东家却心甘情愿拿着微薄的钱财,做着可能被五马分尸的活,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四年已过,你从未离开,在等东家许你的大好前途?”
未干的墨水在蜡烛下发着光亮,倒映出模糊的人影。赵海宴隐在暗处,神情晦暗不明。
闻靳顿了顿,接着问道:“江、何、孟、周,你在为谁卖命。”
遗书到达尾声,刀疤脸在听见周字的一瞬,露出惊恐的神色:“我不曾……不曾做出什么恶事,求您饶过我。”
“真是周家?”一声嗤笑似的感慨。
“姑娘,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也是逼不得已。周在肯给我金银留我生路,我为养家糊口别无他法……一直都是周在,只有他,只有他。后来他失踪了,我就和周家断了联系,其余的事情我知道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一封遗书的时间,我以为你会想清楚。”赵海宴淡淡道。
小兵随即上前用布巾堵住刀疤脸的嘴。
西南将军府、徐家、安平侯府和皇宫近十五年来的每笔支出,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赵海宴都知道也都记得,当中没有任何一笔能和放在暗格里的账本对上。
怀阳案后,朝廷着重查贪,从上至下整顿官员。事发突然,自有许多狐狸来不及藏起尾巴。
江家的小儿子江兰平常年胸痹心痛,多用血竭滋补,江府于是每年每月都有相关药材的支出。
血竭价格昂贵而数量稀少,九月楼的老板往往高价买入,将货物集中在自己手里,又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元则十四年的六月,是赵海宴买下京都唯一也是最后一批血竭,给沈悬壶的母亲廖子衿治病。
江家不能提前预料到药物缺少,而那药物要翻山越岭到达京都至少需要一个月。远道而来的血竭,价格只会更加昂贵,但江府有关血竭支出的数目却没有变。
江问的确给旁人做了嫁衣,可周在已死,死前走的每一步,赵海宴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过别撒谎。”话罢,赤霄剑再度出鞘,令血液深深嵌入木桌。
蜡烛将要燃尽,月色在风中来回席卷。寒冷的冬夜汹涌澎湃,仿佛只需要再投入颗细小的石子,就能立刻掀起巨浪。
赤霄剑的尖端彻底化为血块,昏暗的烛火仍不知疲倦的摇曳,衬托出人影的僵硬。
有的孩子六岁失去母亲时,还不懂什么叫做死亡。
赵海宴沉默着,最终熄灭室内蜡烛,收起遗书:“从活口里挑几个送到曾见川面前,让他看着办。账本交给徐子睿,告诉他,该告假了。”
民间有摄鬼法,传闻中可以看见鬼魂。
只可惜活人竭力掩藏的真相,由鬼魂说出口并没有用。摄鬼法,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天色泛红,小雪轻而缓的落下,大地清亮。
隆冬落雪再寻常不过。
李禛与罗在雯清晨受召入宫,不知为何路上只遇见范徳和任奇两个宫人。
“臣李禛参见陛下。”
“臣罗在雯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室内的暖气叫人难以适应,赵无匣端坐桌前,在止不住的咳嗽里将手中卷轴放回原处。
任奇瞥一眼范德,示意徒弟把桌上的空碗收起。
“昨夜京郊的令河山有一桩惨案,李禛,你可知晓此事。”
“启禀陛下,臣惶恐。虽有所耳闻,却不知其详。”
“既派你南下,便是信重你的才能。李卿乃股肱之臣,虎父无犬子,你如今是要藏拙?”赵无匣淡淡道。
罗在雯察觉出话里的异样,心中难掩忧虑。却也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静静等待开口的时机。
李禛神色如常,似乎的确一无所知:
“启禀陛下,臣不敢欺瞒。依臣之拙见,当先彻查令河山附近各城近三日的人口流动,暂封城门只进不出。后请刑部、仵作验尸及勘察现场,再密查令河山往来人员。
令河山内地形复杂,多有山匪、绿林好汉,江湖人士私仇械斗向来不断,凶徒火并在此类案件中往往首当其冲。臣认为或可将其作为突破口,加快案件定性,借此以安民心。”
话说得漂亮,还保留着一些年轻气盛的莽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赵无匣的目光如有实质,死死压在少年人的肩头:“南下方略如何。”
罗在雯明白这是要自己开口的意思,便依照以往奏折所说进行禀报。末了还再次提及临斌禁止百姓贩盐,有违大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立国根本,合该改革。
在朝堂上能刚说完商路通行,就立即紧抓三司的错处不放。又在寻常问安后,突然上书要求再度贯彻民间学堂改革。祸水东引这招由罗在雯用出来毫不突兀,甚至合理得很。
来京都赴任前,他就知道自己会卷入争斗。亦心知肚明即便他不来,也会有旁人全盘接下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所以他还是来了,至少他对自己知根知底,多少能办些实事。
令河山的事情罗在雯算不上毫不知情。毕竟从源头来看,赵海宴未曾隐瞒,是他放任石门山下的守卫留出缺口。
他并非不谨慎,不过是意外读懂了一星半点的朝堂。
而他自己的想法,又恰好幸运的与作为忠臣、挚友时应走的道路不谋而合。
隆冬时节最能显现出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罗在雯不信邪,但他的时机还没有来。
离宫前,背对红墙黑瓦,李禛低声告诉身侧的范德:“清水来年将同我一起启程,他道不必忧心,善自珍重。”
范德闻言点了点头,拱手行礼道出句“多谢”,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
人说话吐出的白气沾染热泪,随后和它一起快速消失于天地,罗在雯在一旁看得清楚。
皇城这个地方,离开的感觉比到达时好。
炊烟为风倾倒,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有人站定在稻草把子面前,硬是把上面所有的糖葫芦都买了下来。
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果不其然,不久便转过身来,朝马上的二人挥了挥手:“来。”
七窍玲珑心,偶尔一根筋。罗在雯翻身下马,没能反应过来徐子睿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接过大堆被草纸包裹的糖葫芦,却不小心忽视徐子睿腾出的右手递来的一根。
对方先他一步做出反应,等他垂眼时去看时,只能看见草纸包裹下细竹签崭露头角。
竹签的触感很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这是?”罗在雯迟钝的开口询问。
任谁来都知道鼓鼓囊囊的草皮纸里装的是什么。
可这会迟钝劲上来,不管接过多么寻常的东西,他都要问上一问。
彼时徐子睿接过商贩递来的小秸秆筐,正转身向商贩道谢。
“四殿下念叨想吃北街的糖葫芦许久,隆冬落雪,我估摸着会有冰沙,能比平常好吃不少。你之前不是也说喜欢吃吗?”话罢,徐子睿从怀里拿出封格外厚实的信,递给不远处的李禛,接着道:“今早下朝李老将军托我带给你的,既然碰巧遇见了,现在给你吧。”
李禛接过信件,谢过之后便不再言语。
“你怎么在这?”罗在雯道。
“碰巧路过。”徐子睿将放满糖葫芦的小秸秆筐递出。
“碰巧走到距徐府四条街开外的地方?”
徐子睿闻言笑了笑,实在想不出还能出拿什么话和罗在雯抗衡。
黎明破晓后,闻靳进京告知徐子睿结果。私兵、刺杀、通敌,江家的路走到头了。
但周在是如何参与进江家刺杀当中,周家与整件事情的联系究竟是什么,还尚未查清。
江、周两家必有关联,私兵一事亦绝非能凭借谁的一己之力促成。
养兵所需的支出必然是笔大大数目,追根溯源并不难。惨案及时止步,账本会成为另一桩谋逆案的开头。而夺嫡之争,在明处真正开始了。
京郊多陡山,适合驻扎的地方并不多。故从那些仍然藏匿在暗处的私兵入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有要事处理即将告假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今日全当是提前饯,来日战事结束,再同聚石门。”
罗在雯似乎是想上前几步给对方一个拥抱之类,但不知为何却在踏出半步后彻底没了动作:“善自珍重。”
李禛的视线一挪再挪,也道出句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徐子睿回道,拱手与二人作别。
由城内到京郊,除去失去大量隆起的房屋外,冬日依旧。任凭沧海桑田,冬季的循环往复也不会有改变。
马踩过厚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耳边是风的呼啸。
“你看出来了。”罗在雯在马背上开口。
李禛察觉出对方的忧虑,随意答道:“都是寻常,你这昔日探花郎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你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那时自然,我重生过很多次,善变一些很正常。”
“志怪传奇?”罗在雯笑着,松了口气,纵马追上前去。
李禛时常觉得赵琛有一句说得极为正确,石门院有种神奇的法力,能让所有扎根在此的树木成活。
归途中交叠的马蹄声踩碎清晨的梦魇,关于人生的的变化,年轻的人们总是后知后觉。
几个时辰前,雪未停歇。
赵海宴在丑时回到石门院,遇见了站在门檐下观雪的李禛:“你瞒得不错。”
“净之被四殿下的功课气昏了头,喝醉酒后哭了很久,估计今日酒醒就会反应过来我骗他。罗将军今夜默许,无需隐瞒。至于我师父,她是明白的。”李禛上前几步接过落有厚雪的披风,顺势将搭在腕间的大氅递出。末了看清对方身上的血污,接着道,“我去拿药,外面冷,回去吧?”
“无事,不是我的血。”赵海宴披上大氅,拉住转身的李禛,“不是在看雪景吗?”
她站到檐下,李禛也就跟着回到檐下。
“怎么想到来看雪景?”赵海宴笑道。
“在梦中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以为是鬼怪,结果梦醒时分发现是过堂风在裹挟雪花作怪。”李禛虚握着手腕,很快挪开视线,去望空中的雪,风又在作祟,他开口询问,“此行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陛下很快就会召见你和罗将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雪花向内侵袭,李禛好一会没有回答,直到察觉有几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脸颊。
“你的退路呢?”他问道。
“什么?”赵海宴反问。
“为什么帮了所有人,却唯独舍弃你自己。”李禛改了口,赵海宴迟迟没有回答。
石门院的冬季永远寒冷,风雪交加产生的厚度一年胜过一年。
元则十八年的隆冬,远处常常会传来树枝不堪重负,最终坠地的闷响。
“心续堆积时你会如何做?”赵海宴笑了笑。
李禛试图拂去大氅上已经连接成块的雪,答道:“看天,而后感慨自己的渺小。”
“天地辽阔,倒是好办法。”赵海宴停顿片刻,接住一片飘扬的雪,“你若要问我为什么任由赵楠云借东风,我想我的回答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关系,聪明人遇见聪明人,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已经在不知不觉的利用对方。争斗与你们无关,人该有选择自由,我如今不过是把这份自由还回去,仅此而已。”
来到石门院的第一个冬季,赵琛经常发烧。
有次拽着赵海宴的手不肯放,说自己梦见生辰,醒过来却发现那祝愿的长命百岁并未实现,身边正空无一人。
西蒙的人们在战争里把长寿定为最好的祝福,即便数年以前,再虔诚的祝福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过去的人们坚信未来会有好转,亦坚定不移的认为,如果当下太痛苦,就活到未来。如果未来太遥远,就活在当下。如果过去、当下、未来三者皆难以琢磨,那就活在真真切切的眼前。
赵海宴嫌少畏惧,她活在由过去堆积而成的未来。
“你的退路又在哪。”长久的沉默后,李禛还是把原先想要询问的话问出口。
天空被雪映得发亮,他做好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却没想到萧萧风声带来了对方的回答。
“我意已决。”那人道。
素面圆筒形的翡翠玉韘在话音初落时被李禛抛出,它精准降落在另一人迎接风雪的掌心。
四周的风雪随即纠缠翻涌,渐渐覆盖空气中情绪的涌动。
邹静为赵海宴准备的临别赠礼,是一队从李家军里抽出的弓箭手。
琼英四散,遮尽远山。
雪下得更急,平躺着的翡翠玉韘缀上了几片如梨花般大的白雪。
后人回望过去,有感慨、悲伤、愤怒、思索。很少有人会融入其间,试图用往昔苦楚的消解处,来摆脱今朝痛苦。
迫切想要活下去的人中,有一小部分会在某个瞬间察觉,活着就是活着本身。
时间匆匆而过扬起尘土,很少有人能一尘不染。而满面尘土的大多数,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
赵海宴从前自认为能凭借一己之力肃清天下,觉得为俗世生、为俗世死,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全然忘记所谓“天下”,是指天空之下的所有地方。这些地方不计其数,天下英雄又恰如过江之鲤。
世间太过宏大,这宏大是万千琐事的结果。她执着于为俗世生、为俗世死许多年,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山长水阔,我窃幸解忧。”李禛轻声道,递出一双护腕。
在石门院里,即便是被高墙框住的天空,也似有无穷无尽。这不是怀阳,不是皇宫,是可以离开、甚至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以致他时常怀疑,昔日断山之上,究竟是他抓住命运,还是命运抓住他的期冀。倘若不是他抓住命运,那来日是否还能一如往昔。
赵海宴垂眼看向绒毡护腕,没有接,反而如同随意般,指了指李禛空无一物、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手腕。
李禛愣了愣,听见赵海宴道:“你在外面等得太久了。”
赵海宴总能记住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
哪怕仅仅是许多年前的平凡一日,半圆嗅嗅她手中的食物,没有吃,反而上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左手腕,最后舔在她腕间那道陈年旧疤上。
做者无意的琐事、说者忘却的旧语,赵海宴总能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她仍记得,在怀阳和煦的风里,曾有人听出她对自己饱含埋怨的弦外之音,还道出句话来。
那是一句寻常到即便放在话本最恢宏的场面里,也不会有任何看客留意的话。
可她还是记住了,连带着对方那双坦然的眼睛。
“也许你忘记了,或者是还没有发现,你身上有种很直白的坦然。”赵海宴道。
玉韘被人收起,久停不动的绒毡护腕上多出了个挂着柳木小剑的木筒。木筒里,是一卷南方商旅绘制的地图。
风雪向内猛烈侵袭,前仆后继的雪花模糊两人的面容。
李禛侧过脸,想透过纷飞雪花看清赵海宴的神情,却只感受到雪花融化在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风刮落的泪。
这一刻,世事皆在眼前,李禛在风里再次听见赵海宴开口。
“景玉,活下去。哪怕只是因为此时正值良辰美景,适合许下心愿。”
前人说,读懂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瞬间即是永恒。
另一种说法,则道若某事某物、某情某念的雏形最初是在无形中生长,那等故事里的人们回首往事细细思索,便总会觉得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平淡。
这平淡属于生命当中的永恒,它在无痕中凝结,脱离命运,属于世人。
雪花散落肩头,塑造出两个风雪夜归人[1]的假象。
心照不宣当中,有谁读懂谁的悲观,有谁明白谁的坚持。
“堂怜。”李禛停顿片刻,看见大氅尾端的雪块依次坠入地面还未凝结成冰的积雪,“良辰美景应许愿,那便祝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旧事了结。凡是望断归鸿,想要再次见到彼此的人,都能殊途同归,毫无瓜葛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