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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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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宁流然曾问起赵海宴的去处。

“京郊踏青好去处,石门旁边令河山,有山有水又僻静安宁。”宁流然咽下口岁寒酒,又接着询问另外几人,“景玉进京吗?你我应当顺路。”

“今年照旧不去,我恐怕要在这偌大的石门院孤苦伶仃,形单影只。”

李文意寄来家书不准他入京,反正往年也不去,李禛心中并无波澜,随意应下那些话语。

赵海宴闻言望向李禛,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咀嚼鱼肉的半圆。

赵琛未被禁足,她又实在放心不下赵琛单独回宫参加祭祀,于是点头应允邹静跟随其入宫的请求,但徒留李禛在石门院的确不妥。

“你我同往令河山就是。”

春日的乡间小路,贵在花开正好,微风习习,又草色遥看近却无[4]。

一路向西,二人遇见不少在乡野间烧纸祭奠的百姓。在大燕的神话故事当中,树是万千生灵的载体。于是才有今时今日,小小的坟前堆放满祭品,新生的小树寄托无数沉重的思念。

桓日和永夜跑得极慢,细细品味着包含眼泪腥气的清明时节。

“赤霄剑的名字可有什么由来?”李禛在马背上问道。

“取名的铸剑者死于睡梦中,想来他不知道这把剑最终会到达谁手,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即便择剑之后仍然得从小木剑练起,大燕习武之人的常规,也从来都是先择剑后苦练。

七岁学剑时,赵海宴没比赤霄剑高出多少。但当柳敬真趁着赵默择剑的空子,将那些从民间寻来的剑带入宫里,她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赤霄。

从铸造处收剑的规矩是不改其名,赤霄剑被批“非献天,否大逆”几经转手。

赵海宴却并不畏惧,因为此前这把剑也出现在赵默可选择的选项里。

作为女儿,她一知半解大人的意思,却十分懂得如何讨自己的、父母的欢心。

过去的她并不知道通过帝王的筛选,会给别人和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就像铸剑师铸剑,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期。

“你的剑为何叫承影?”

“我过去常常顾影自怜,后来习武,就将它全寄托给这把剑。”

日月星辰,都是在繁杂世间中亘古不变的东西。李禛热衷于在夏日夜晚听蝉鸣叫,静静的看向月亮。

他过去在怀阳过一个朋友,曾几何时也曾翻越墙壁来到禛府,一同赏月。只有一次,因为第二日对方的母亲就找上门来。

没有对儿子晚归家的质问和谩骂,也没有对儿子和来历不明的李禛往来的不满,那人仅仅平静的开口询问:“你家公子怎么这样晚还不就寝,可对身体不好。”

李禛听出那浅显关心之下的责怪,而那友人正偏着头望向别处,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于是听出深意的邹静忽然被轻扯一下,所有话语随即死在口中。这段友谊也像这未说出口的话一样,就这么草率的戛然而止。

自此之后禛府常年便闭门谢客,时至今日那人的声音、样貌,李禛已经记不清。

人生过客而已,他不在意,也不关心。只是极其偶尔的会在某一刻想起那身处过去的遥远月亮。

赵海宴沉默着没有说话,隔着几步远丢给他什么东西。

李禛没有犹豫,下意识勒住缰绳,稳稳接住掉入掌心的木质物件。

是个坠着绿玉的小巧乾坤袋,后面刻着绕成一圈的六字箴言。

李禛笑着,没有问为什么,也没再提起别的话,仅道:“堂怜,多谢。”

直到小雨在腥味里现身,在地面不断造出深色的痕迹,以此来当做前来世间的证据。

山前山后花开遍野,叶缀其间。层层山峦重叠,远山若隐若现。

云雾向下蔓延连接山和天,又淹没尖锐的山尖,雨顺势从天间倾斜而出,如乱珠般纷纷而下。

“落雨了。”

“茶肆。”

赵海宴翻身下马上前叩门,李禛接过桓日的缰绳,任由马匹在他两侧的分别停住,像两个不会说话的守护神。

房屋里的脚步声和雨声重叠,茶肆紧闭的大门从内拉开,是位年长的婆婆。

“婆婆,我二人途经此地,突遇急雨无处躲避,不知可否在您这避雨?”

不久,顶部雕有石狮的拴马桩立在风雨里,不大的圆孔中穿过两条马的缰绳。

彼时茶肆内的兰花叶子葳蕤,烛火攒动的暖色在阴沉天气里更加鲜明。

“我这今日还未张肆,两位客官将就坐下吧。”

“多谢。”二人道。

年长的婆婆送来两碗热水,李禛一手虚环这瓷碗,一手下意识握住承影剑,问道:“老板,请问这令河山可有什么好去处吗?”

“我搬来的时间不长,暂时只看见了这大好山水。不过雨后路滑,还是别上山的好。不知二位客官打哪里来?”

“多谢老板提醒,我二人自京都城来。”赵海宴没有隐瞒。

没一会,粗糙的手又端上两热粥,眼里流露出紧张和忧心忡忡,年长的婆婆开口道:“我有个女儿在京都城讨生活。”

“您独自在此地开茶肆?”李禛松开握住承影剑的手,问道。

“不是,我那良人昨夜看了女儿的信,高兴得彻夜未眠,方才睡着。不知二位客官在京都经营的是什么营生?”

烛光未能完全渗透黑色幕篱,赵海宴的神情晦暗不明。

短暂沉默后,她摘下幕篱,垂眼看着桌上的热粥,答道:“商人。”

“想必两位客官一路走南闯北,不知可……可曾认识些宫廷人士?”

“老板何事相商?若我二人能帮,必会助你。”赵海宴咽下热粥。

“两位客官,多有冒犯。实在是家中独女在宫里讨生活,曾半年多没给家里来信。我与良人千里奔赴京都,原本以为是老家的穷乡僻壤令信件无法送达,却不曾想听说她已身亡,连尸首都不知在哪。

我二人多次在各官府几经辗转,后遇贵人,在此地修建茶肆交予我们经营。修建茶肆之人非富即贵,虽然我二人只见过他一次,但他于我夫妻有恩,想必并非恶人。方才错将两位客官当做他派遣来的人,多有冒犯,在此赔罪。

昨日夜里女儿的家书送来,我再三谢过送信者,然而不能不忧心。一年多未曾书信,她如何能知道我们现居哪里。

我们夫妻二人年事已高,如今无比悔恨未能阻止家中长辈将她送入宫中为奴为婢,不敢奢求更多,只盼能够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好知晓清明该不该烧纸。”

寥寥几语间,年长的婆婆已潸然泪下,泪珠滑她脸上的皱纹,像百年的参天巨树垂下藤蔓,只为看清土地上的孩提。

屋外的雨似乎落在了屋内的地板上,赵海宴因察觉对方的眼泪坠地而动作微顿。

藏在暗处试图纠正所有错误的人,起初不过是想远远看上一眼,并未打算与被纠正者相见。

然而此刻她已无处埋怨,因为打乱计划的是场能够预料的雨。

倒也难怪徐子睿来信时说着什么命运、缘分,原来是手下的人找寻未果,他自己却在京都遇见了目标。

他做事向来迅速,短短几月便布置好一切,只等赵默自己查到这对夫妻的踪迹。

“令女名讳是?”

“姓罗名晴,表字心兰。”

赵海宴不会怀疑忧心孩子的母亲,也不打算过多猜忌。

她救了罗晴,也利用罗晴送走赵寂。善恶无法相抵,但某些功过可以。

在石门院的第一个冬季,纠正者敏锐的察觉到危险靠近,故再没过问罗晴父母的安置。

所以已逝去的春季里,在誊抄留存呈给陛下的书信中,赵海宴与赵翎之间的勾结,止步于经由徐子睿之手的安置,此后再无其他。

待风波过去,她才得知两人被安置在令河山。此时看来徐子睿所言非虚,他的确拿着银子办了件大事。在此地开间茶肆,想来生意会很不错。

“老板宽心,罗晴姑娘无事,不日便会归家。”

年长的婆婆继续哭着,几声道谢后,四周寂静,空气里徒留劫后余生般的低沉抽泣。

或许是药劲未消,李禛听着雨打屋檐发出的闷响越发困倦。

烛台稳稳停留在木桌中间,头脑混沌无比,他听见有人开口叮咛:“往后带她离开京都,远离这是非之地,别再回来。”

赵海宴得到两把伞。

李禛梦见桩有关孤儿的旧事。

“小海宴睡着了?授封疆土是件好事,她必然高兴。”宁远将苦酒倒入杯中。

“陛下要你随我入京,此后久居京都。”宁玥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更换驻地?”

宁玥转头望向窗外夜景,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若非弟弟提起,她竟有些想不起这是在大燕度过的第十一年。

“不换驻地。”她答道。

授封公主疆土开辟先例又令其封号为吴、外戚远离驻地奔赴京都,世人以为所谓的偏爱、信服,其实是危机来袭。

宁玥嫁入东宫前就曾劝告,不要让那日松进入到这些是非当中。

可阿不同意,那日松却偏偏不肯,到底还是自请前来大燕,成为挂名王侯,得了怀阳驻地。

这场和亲本就是一种羞辱,却有人想要在当中生生挤出真心。

强求来的东西不会长久,疑心在虚假里露出真容。

若那人将来得了万事皆空的结果,想必未来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去京都也好,我本就不想让你孤身一人。”宁远笑了笑。

“孩子的名字可已定下?”

“叫河清。”

“怎能如此草率,海宴不过随口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孩子是哪来的?”

“有几桩掠卖孤儿的陈年旧案,半年前拍花子在怀阳再度犯案才终于告破。被拐的孩子或被官府安排去处,或被收养。她病得极重又尚在襁褓,寻常人家没钱救治,官府实在没办法,只能广贴告示。我于心不忍,就将她带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我许久未见,小海宴竟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宁远滔滔不绝的说着。

“那日松。”我们当中有人会死,在不久的将来。宁玥打断了他的追忆,却话说一半。

安平侯府悬挂在楼角的风铃叮铃作响,两人心照不宣危机将至。

长久的沉默后,宁远道出句:“明日去寺庙吧,给孩子算算名字。”

宁玥点头应允,彼时风裹挟笨重的铜铃,急促无比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天将下雨,她忽然再次想起纪蕴问她的那个有关“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的问题。

酒杯在空中相碰,清脆的声音挡不住窗外细雨绵绵纷沓而至。

怀阳的春,雨多在夜晚,晴多在白日。

断山寺修于断山中间,传闻中受仙人指点,用寺庙布局来补势、饮水,转化龙脉断裂,因此积攒功德得到仙人庇护,对诚心者称得上有求必应。

邹静为祈愿拉着李禛前往,她不贪心,仅想求这孩子今生能够终得圆满。

不料在路上遇见了说着西蒙话的小孩,才迟迟没有继续前进。

“师父,他说什么呢?”

“西蒙话,师父也听不懂。”

邹静大致猜出面前小孩的来历,想来是被拍花子拐卖到怀阳,后因拍花子被抓获,官府严治买卖同罪,遭到买者的抛弃。

可怜他和李禛年纪相仿,却孤身一人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

见李禛迟迟不动,她明白这是小孩子间的怜惜和恻隐之心,于是开口道:“你若真想帮他,不如带他去断山寺,看是否能得到救助,不至于风餐露宿。”

“不能带他回府?”李禛问道。

“府中不比寺庙安稳。”邹静看向面前的小孩。

“这倒也是,我早晚要离开怀阳。若他愿意,不如从开始就寻个安稳去处。”

李禛胡乱比划着。

小孩见他拿着寺庙祈福的木牌,又亲手递来从周边商贩处买来的馒头,知晓他与邹静没有恶意,便不远不近的跟在二人身后。

树荫撒下四月阳光的斑驳,人海如潮但山路崎岖,几人走得格外缓慢。

“额格奇!”

前面的女子踉跄一下,邹静在身后的呼喊声里下意识快步上前几步搀扶住女子,令其稳住身形。

身材魁梧的男子匆匆跑来,急切的说着西蒙语,也许是在询问被搀扶的人是否受伤,末了才从慌乱里回过神来,向邹静道出句多谢。

“请问二位可是西蒙人吗?”

西蒙并非弹丸小国,世间有成千上万人,谁问出这句话都不稀奇。

李禛一向不信巧合,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奇异,在不知不觉间就能顺势杂糅在一起。

“雾竹青在此立誓,往后必会报答施恩者,愿尽此生,万死不辞。你帮了我,便是我最敬佩的人,照理来说我不该随意提起敬佩之人的名讳。但按照家乡习俗,我又必须得知道几位恩人名讳,才能以名为契。不知道……”

宁玥在怀阳见到一个从西蒙被拐卖而来的孩子。祈愿木牌低挂在系满红布的树上,稚嫩的声音用西蒙语做出承诺。

她轻笑着,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多年后的傍晚才忽然察觉,这誓言具有远超生死的重量。

红布飞舞,雨后晴天的冷气带着腥味。

宁玥穿过新涌上来的人群,为一个年轻的承诺能签字画押而询问对方的姓名。

“他说要记住你的名字,往后好报答于你。”

“这位姐姐心地善良又气度不凡,想必往后会照顾好他。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敢要什么报答,但愿意与他交个朋友。”

其实李禛并不放心,但邹静斩钉截铁地说这二人能信得过。

他见状意识到邹静是遇到了旧相识,也就没再坚持。

“如此也好。”

“我姓李名禛。”

“至诚福佑,吉祥如意,是好名字。”

故事的开始,是元则八年的怀阳春日,一个雨后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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