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临二十三年夏,东宫。
“殿下真的要娶那西蒙公主?”
东宫内烛火攒动,头发花白的老臣在泪眼婆娑里想要看清对面那人的神情,却始终不能如愿。
云海声年入仕,至今已二十年有余,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正确的揣度圣意。
指婚和亲公主为正妻,陛下这是在堂而皇之的告诉所有人,现在的太子不会成为未来的帝王。眼见黑子稳稳落于棋盘,云海声抹去脸上的泪。
“太傅宽心。”
一子落,满盘皆输。
想起画像上的女子,和自己在外的贤德之名,神色淡然的太子在心里嗤笑起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荒唐。
世间大多数人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赵无匣不同。
无论主动与否,他在得到或想要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在珍惜了,不容染指、不留余地的珍惜。
是太子还是靶子,从前由陛下说了算。而现在陛下不敢废他,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昭告天下。命运被紧紧握在手中,可一切都来得太迟。
夏日夜晚,耳边忽然传来萧萧风声。
赵无匣有所感应般望向大敞的宫门,却只看见红色的宫墙一如往昔。
年轻的太子无法知道,多年以后视线停留之处的正中央,站着皇帝的长女。
最为相似的两个人,在冥冥中刺破朱门虚影匆匆对视。
这是最可惜的知己,一个存在于过去,一个前行在未来。
“殿下,臣知道不该问起。但家父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臣为人子女实在于心不忍,故还是要斗胆问上一句,太后娘娘可有好转?”
原是这样才执意要她来引路。
赵海宴提着宫灯止住脚步,开口道:“陛下会准允舅祖父入宫,祖母近来心情极好。”
宫中的墙与门,大多类似或相同。
右侧的东宫紧闭,徐子睿顺着赵海宴的视线望过去,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他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只好斟酌着再度开口:“谢殿下,家父年事已高,惟愿能常伴家人左右,殿下金口玉言,不知此事能否得到殿下的肯定?”
委婉的莽夫。
赵海宴想着,将宫灯往东宫的方向一抬,道:“在这世上长久的信任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自愿赴死。许多人在本质上和他是同类,但当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再畏惧死亡,即便死在相信之人手中也觉得心甘情愿时,固执和疑心就不全是坏事。然而其实可悲和可恨的区别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们都仍然是同类。”
话外之音格外响亮,徐子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仍然落在不知名的角落。事关几位天潢贵胄,他拱手行礼没有回答。
冬日的冷风毫不怜惜温热的人体。
长久的沉默下,时间仿佛悄然停止。不知过了多久,对方似乎终于发现他的慌张和窘迫,笑着开口:“陛下会准允舅祖父的请求,其余的事情不必问我,自有天意来说。”
他们的交集产生在东宫门前,有关太子,又不只有关太子。
那时的徐子睿并不明白她话里的埋怨从何而来,直到几年后的夏季。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殿下,见殿下一面很不容易。”徐子睿将新买的毛笔递上木桌。
“罗在雯是怎么回事?”
“是任公公宣旨将他送来,我可什么都没做。这不重要,话说你出了宫怎么还在点苏合香?”
“习惯了。”
夏日的炎热令人格外烦闷,赵海宴正核对账本。
清晨写的信没来得及送出,如今倒能直接省去这个步骤。
于是,徐子睿眼见对方腾出只手,视线放在账本没有移动,却格外精准的从身侧层层堆叠的书本里抽出封信递给他。
信中言简意赅的询问了三件事。
一是令河山的野店是否曾出现在官府记录当中。
二是三年前朝廷查贪,陛下要求彻查各官员支出,那时账本还能否找到。
三是问徐子睿买兵器时借的钱究竟何时还。
“记录要费些力气,账本等我找全了就给你送过来。其余的……嗯说起来你知道吗?
今日朝堂上江家人提议改闺塾师授课,授经史子集而非四德之类。还要求朝廷拨银,为百姓助学。”
“这哪里是他们的主张,钱还不上就算了。我的膘呢?”
“大恩不言谢,膘已经送达,令南风也明白你的意思,会将那些私库银两用于穷苦人家。
说起令南风,你既如此器重他,何不让他好好养一养阅历,好能早日被提拔到京都?”
“阅历总会有,强求不来。何况他和赵翎是一个性子,不爱高官厚禄、对自己品行要求极高,又有不可改变的追求。
这样的性子在当今官场会很吃亏,但得了我给他的权,在离百姓近的地方做起实事来,便是真包拯。”
“这倒也是。怀阳商会已经处理好,如你所言未经官手,这下可真是千金散尽。”
徐子睿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颇为夸张的长叹口气。
赵海宴笑了笑,想起初至怀阳的春季。
前往怀阳的途中,她和宁玥曾在路上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孩子跪在地面,颤着手给吐血的小狗喂馒头。
脆弱的生命挽救更加脆弱的生命,狗的死无法改变,孩子也早就饥肠辘辘。
那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十年,整个大燕都在艰难吐出淤积的浊气。
后来宁玥教给那孩子纺织之术与辨别草药的方法,那孩子学成后又教给邻家的兄长,笑着同赵海宴说兄长绣的东西得如同孩童的涂鸦画,还时常分不清草药。
回京都前赵海宴未去寺庙祈福,而是带着带着长辈的嘱咐去见了对方,想把身上所有的银两留下。
对方起初不肯要,最终实在拗不过,才肯收下一些。
纺织根本养不活垂垂老矣的家,山间的草药越来越难以寻找。
事发突然,病如迅风。
待禀报者的书信跨过崇山峻岭,和愈发严苛的宫规送到赵海宴面前,时间已过半年。
再见到那孩子是在元则十五年,他格外瘦弱,比同龄人矮上许多,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了一起。
怀阳案后,赵海宴完全接管怀阳地方事宜和商会。
豺狼虎豹相继退去,她无所顾忌,多次嘱托邹静,希望对方能对林清水多加照顾,所有支出皆可动用她在怀阳经商多年的存银。
后来得知林清水与林州住进禛府,她便就此放下心来,没再打扰。
“我的确信任他,但我也并非不信任朝廷。只是朝廷的银两无论管控得多么严格,层层递进就势必会缩水。这世间需要帮助的人实在太多,缩水的那一点,也许就又能救下一个人。”
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望向窗外的人在满眼青绿里没了声音。
夏日炎热依旧,四季轮回从不改变。
徐子睿忽然疑问起千年来承受太阳炙烤的大地,今时今日是否还记得夸父或者后羿。
片刻沉默过后,他再度开口:“陛下要去避暑山庄,你可知道?”
“知道。”
“就在陛下说要前往的第二日,便有大量皇商忽然向工部倾销木材,和各类适用于海上兵器的材料。”
“水路被扼制,百姓受难,战争是早晚的事。”
大燕这时对外发动战争实在操之过急,但亦的确是无奈之举。
其实早在几年前陛下尚在孝期,却被海寇逼得再次南巡以安定民心,战争对两国而言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南方一年前才闹过灾荒,百姓虽对抢占水路的别柟国痛恨万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对外发动战争,百姓没有信心,那便必败无疑。
此刻的解决之道,要么是有赫赫有名的将军征战沙场,要么是有根深蒂固、颇有威望的南方名门身先士卒。
将手中的账簿与买卖记录对应完,赵海宴起身将它们放回架格。
阳光渗过窗户,在木桌上留下淡灰色的浅影。
“你这是知道陛下会如何选择征战人选了。”
“按照常理,该在怀阳李氏,临斌江氏,清郡柳氏,大成罗氏中选择。如今李禛与罗在雯皆在石门院,柳敬真年事已高,久居故乡昆仑,柳氏族中再无合适人选。江氏近来声望大不如前,家主江问才失去小儿子,江兰素不是当将军的材料,陛下绝不会委以重任。”
“你想说的何止这些,怎么朝堂上和那些老臣拍桌瞪眼,到我这反而收敛起来。”
徐子睿闻言停顿片刻,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冷静从何而来。
“陛下欲选李禛和罗在雯共同南下,果真有你的手笔?那我把罗在雯弄来的事……我说那老头怎么吵着吵着就泄气了,合着是目的相同,自家人打自家人。
行,先不必和我说那老头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卧底。你如此行事,明年回宫的不就只有四殿下和一个宁流然吗。此举不管是对你、对四殿下,还是对宁流然都太过冒险。”
木桌对面的人翻开手边的卷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想要劝诫的心思,毫无征兆的道出句:“周家人还在寻找周在,想带他从此归隐山林。可他当日参与西南将军府的刺杀,已经死在赤霄剑下。”
有丹书铁券的周家。
徐子睿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只能徒劳的压抑震惊。
劝解的话语在被卡在喉咙里,最后目狰狞的咽气,就这么死于窒息。
风孜孜不倦的输送被烤得温暖无比的阳光,山上的丁香已经绽放多时。
“他如何能参与进江家谋划的刺杀当中?你既已杀他,又何必为他蔽罪?”
“长生,舅祖父不希望你卷入其中,入宫之前我会想办法在众人面前把令牌交给你。不要参与进来,亦不要冲动,我会处理好。
周家必然会顺着江兰平查到周在参与刺杀,他们一定会继续追查他的下落,也会想尽办法再次帮他脱罪。
其实你应当察觉到了,这些所谓的巧合。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任何人都可以是牺牲品,我们还没有握住转圜的余地。”
徐子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冷风里的冬季,赵海宴曾埋怨陛下,埋怨徐庭,埋怨周在。
埋怨命运不公令她失去亲人,埋怨时光匆匆给她带来无法逃离的重担。
冥冥之中,她不断遵从本心去筛选和援助那些或失意迷茫、或经历失去、或一无所有的人们。
然后在极其平常的一天,骤然在这些人们的过去,窥见自己的一种未来。
所有扎根在过去的帮助,并不能给人善有善报的慰籍,它无比清晰的带来剧烈的生长痛。
命运是悄无声息降落在肩膀的尘埃,有的人会被压垮,有的人会奋起反抗,有的人会毫不在意的把细微的差错留在身上,甚至把它们留为己用。
赵海宴属于后者,她继承了太子的固执和疑心。
元则十八年夏,石门院。
树荫投下的斑驳里,半圆猛的向前冲去。身后那人手里拿着它的铃索,不得不快步追赶。
铃索上的铃铛清明后就不再响了,半圆很念旧,不肯戴新的。
赵海宴今日抽出空来试图修理,又忽然觉得或许哑铃对猫的听觉更好。
其实戴铃索不过为防止它走丢,铃铛响或不响并不重要。这么想着,也就放弃替换和修理的念头。
谁知道这一摘却戴不回去了,半圆风一般的逃跑,生怕再经历端午时连试二十五个铃索的痛苦。
“请问可有人在吗?”
大门外恰到好处的传来询问声,一人一猫停住脚步。
赵海宴抓住时机,弯腰把地上竖起耳朵听声音的半圆捞进怀里。
黑猫呜咽几声表达不满,随后意识到脖颈将要重新戴上心心念念的旧铃索,便不再挣扎。
门外的施岑用力提了提身后的袋子,发现还是没有办法让它翻过矮小的台阶。
于是满载西瓜的麻袋被暂时搁置,沉睡在旧回忆里的时光在叩门声中惊醒。
“见过施主,师父叫我送来些寺里泉水冰镇的西瓜,不知施主可方便吗?”
石门镇的泉水终年冰冷刺骨,岁寒酒因此得名。
寺里每年都要把后山种的西瓜冰上一冰,借此缓解夏季大汗淋漓的不治之症。
但他主动请缨并不只是为这疗效极好的药,也是想看看那只曾经翻越墙面,冲进寺庙的黑猫。
“自然方便,不知法师上下怎样称呼?”
赵海宴上前几步试图把他身后的麻袋拎起,施岑惶恐万分,心里惦记着师父的嘱咐,立马后撤几步将结实的袋子猛地抬起。
半圆从宽大的门后探出头来,似乎不太明白小僧人为何涨红了脸,又像他的姓一般持续不断的施加力气。
“我来吧。”
手上的轻松让施岑的脸更加滚烫,他直觉这绝对不是因为炎炎夏日。
施岑没再坚持,仅在轻声询问里迟钝的点头,随后同鹌鹑一样跟着前人的脚步前进。
“回……回施主,在下还未有法号,师父说我年纪尚青,需往后自行感受尘缘牵挂,再毫无杂念的进行选择,以确保对往后余生真心相负。”
“原来如此。”
半圆紧紧贴着透出凉气的麻袋,一路都在蹭着边边角角。
等到赵海宴拎着麻袋进入厨房,却又忽然止住脚步,和穿着形似黄色袈裟的小僧人齐齐停在门口。
施岑懊悔起答应进来喝口水的决定,师父分明是叫他速去速回。
如今可倒好,他的脑袋早不生锈晚不生锈,偏偏答话时死死的锈住,生生把人家的客套话当了真。
骑虎难下也不过如此。
“怎么不进来?还没过正午,不必担心戒律。”
“谢……谢施主,在下多有叨扰。”
赵海宴看着门外人额头的汗珠,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冬日里摩擦手掌的李禛。
习惯天成,非要更改会适得其反。
想至此,她将切好的西瓜递给对方,又把昨天小枕新买回来,未被冰镇过的西瓜去籽,递给静静等待的半圆。
施岑看着黑猫细细咀嚼,有些出神的记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是阴雨绵绵的清明时节。
泥脚印像青苔似的蔓延过寺墙和台阶,他好奇心大发,最终在倚靠墙壁的扫帚旁,发现只瑟瑟发抖的老鼠,和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猫。
不在寺庙吃老鼠的猫。
师父听完他震惊之情浓厚的夸张描述,又看完了他两手胡乱的比划,笑着道:“潜移默化,自然之道。”
它是有家的小孩,就在不远处的石门院。想来那位贵人,其实该叫施主,把它照料得很好。
施岑见到半圆,总会想起师父捡到他的故事。同样是雨天,艳色的红包裹里放着个小孩和几两碎银,未留下只言片语。
师父说大老远就在门底下看见了这抹红,伸手抱他时,发现最外头裹着那块红布是湿的。不知道是向门内倾斜的雨,还是因人的体温而滚烫的眼泪。
施岑一向猜测两者皆有。
“很喜欢猫吗?”
“啊?噢噢,回施主,是很喜欢。”
“你应该知道它叫半圆吧?来年我离开石门,临走前会把它托付给幸得岁寒名酒馆的吕掌柜,你可去找它玩。”
“多谢施主,我……在下惶恐。”
赵海宴看着由呆滞重归紧张的小孩,有一瞬间疑心自己会错了他的意思。
但很快发觉,对方是真的极度紧张,仅此而已。
“施主,师父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完成,多……多有叨扰,多谢施主,在下……在下告辞?”
施岑话语中试探性毫无遮掩,碰巧半圆终于在慢嚼细咽里品味完西瓜。
那悬挂在半圆胡须上的西瓜瓤随着几声喵喵叫坠地,像是被他的语气可爱得倒了似的。
“恰好我也要出门一趟,今日多谢你来送西瓜,劳烦代我向道安法师问好。”
虽然赵海宴的确想帮面前的小孩脱离尴尬的困境,但外出的确并非说辞。
赵默暗暗帮衬徐子睿把罗在雯换来石门院不假,罗在雯与赵默不熟也不假。
但他的亲笔书信,还是一封接一封的混在大堆与朝廷息息相关的信件里送进了石门院。
赵海宴选择送罗晴回去,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张承秋的往事没有说清,他们早晚要面对面、无论解脱或愤怒的交代隐瞒的一切。
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可避免的有着共同的坚持。
一个不要模糊不清,一个不要草草了结。
踏入酒馆,四周正环绕着吵闹和喧哗,赵海宴少见的感到松了口气。
为生命中的一次欺骗即将死去,为有人能重新回到热闹当中去感受活着。
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厢房之外,赵默将茶杯送向对面。
杯中的茶水不到片刻便停止涌动,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从寒冷的冬季,到与其截然相反的夏季,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可眼见枯枝败叶递进为叶蔫枝枯,微妙的生命跨度又的确让人觉得已经好久不见。
“长姐。”
“好久不见。”
紧闭的门窗阻塞室内的空气,赵海宴起身拿起窗边的木头把窗户撑出条缝隙,落座后率先打破沉默带来的宁静。
“你有何想问?”
“为什么没有阻止小晴告诉我?”
“我不知道如果我死了,还有谁能告诉你真相,你又会知道怎样的真相。罗晴是真心待你,她聪明又有自己的判断,不会一叶障目,所以这话她来说最为合适。”
手中的茶杯逐渐见底,赵海宴迟迟没有等到赵默的第二个问题。
“这些年我该向你说句对不起。”
同样没有得到回应,赵海宴于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幼年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大都无关痛痒且微不足道,根本没法改变任何现状。张贵人过世,我知道你得知消息必然会万念俱灰,故一心只想要你活下去,哪怕是因为恨。这些年来我总觉得,没能阻止她走向绝路,是我之过。让你苦苦寻找真相,是我之错。”
“长姐可看过我的书信?”
不同的声音流露出相同的冷静,话题被生硬的叉开,但谈话者却纷纷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