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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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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则十五年春,禛府。

“李大哥,李大哥?你在想什么?”

李禛将目光从书页上挪开,面前是林清水稚气未脱的脸。

“无事,只是走神,你刚才说什么?”

“噢噢噢,我说昨儿夜里狂风骤雨,外头的花落去大半。今日有风无雨,各花似秋叶正四处飞扬,可谓美不胜收。李大哥可有鼻鼽么,今日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你功课繁多。”

“其实……是我听闻馆子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京都人物,实在心痒难耐。李大哥还请放心,我今夜必将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功课繁多,但亦要稍作休息。”

林清水闻言眼前一亮,二人于是结伴出行。

那时的怀阳带着春雨后的潮湿气息,享有落花遍地。出游时机恰到好处,又正值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无狂风大作,无冷气侵袭。

古者所说樱花裂,梨药紫,李药黄,桃花尖,杏萼折,梅花圆的分辨道理,全然不起作用,各类花朵在大地上融合无间。

来往百姓在花间行走,无需抬头仰望,只需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便可瞧见这大好春光。

“你不是贪玩的性子。”

“李大哥……”林清水垂下头,明白自己与邹静的约定已被李禛看破,不知该作何回答。

“何故低落,你本也好心,况且我也的确对那说书人所述感兴趣。”李禛知道邹静苦心,也明白林清水并非恶意。

邹静此番放他出来,无非是是知道他有回京之心,想让他听听那在说书人嘴中如龙潭虎穴般的京都。

这些年来他送出去的家书大多数得不到回应,与各路亲朋间亦是疏离,只偶尔和几个经商路过怀阳的叔伯闲谈,聊起家中境况。

季父年初前来,未曾多留便匆匆离去,又对家中事宜闭口不提,他预感李家恐生变故,才急于回京。

如今他在怀阳鲜少交友,甚至极少出门,只一心习武和苦读。

李禛曾经有过许多挚友,但随着年纪渐长,无话不谈的同伴,再见已形同陌路。

那些原本应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像雨滴坠入海般渐渐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他们的情感还在,但已分不出所谓稀薄、浓厚。

“清水,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怀阳,你被逼无奈必须要相信谁,定要相信禛府众人。”

“怎么这样说?”

“感慨而已。”

说书人将木桌拍得啪啪响,李禛牵着林清水滞留在茶馆外围。

京都多才子佳人,给予那人滔滔不绝的机会。他听得敷衍,只笼统记个大概,在四周传来叫好声时才肯稍作思索。并非厌烦,不过是听着今朝达官显贵独树一帜的故事,总不免要想起一桩案子。

待说书人的故事漫延至怀阳,这案子便顺理成章的被提及了。

不久前怀阳城门下,赵海宴曾对当时的知府说出一番亢直逆俗的话。加之后来怀阳案发,实在很难不为百姓所口口相传。

“此事甚为蹊跷,人生不过百年便毁于一旦,竟不是由于坏事做尽,而是因为失去所谓名声。”

说书人道:

列位,那宋城方要张口,便为兵马包围,再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但见鎏金步摇衔珠坠,恰似鸾凤点朱喙。丹唇未启寒霜降,生生压住三江水。

祸患七尺书生骨,遇见真龙掌上珠。白铁无辜铸佞臣,青史如刀剜脊梁。

浊言岂能污尊耳,恶作土,天家镇。

待得东窗事发时,任你泼天权势、万贯金银,那风波亭冤魂索命的铁链子,早缠上脖颈儿。

“今日令县令及衙役护卫有功,赏白银万两。宋大人年事已高,许多事情渐渐力不从心,是时候该告老还乡。

我知晓大人的难以开口,所以自会替大人向陛下禀报,助大人一臂之力。朝廷不会亏待忠臣,我亦和陛下、朝廷同心。

幸在恶事并未发生,至于平白无故受到惊吓的百姓,就不劳诸位费心了。怎么活、如何活,都该他们自己在活下去的时候决定。无论要多少银两,有多么困难,我都乐于支持。”

怀阳的夜,不知吞没了几张面孔,吐出了几个旧影。

活下去,成为长久以来,李禛认为的赵海宴对这个世间看法的缩影,与他恰恰相反的缩影。

惊堂木响,思绪戛然而止,说书人一时话罢。

林清水轻扯李禛的衣袖,指指蹲坐在茶馆门前的老黄狗。

那老黄狗两眼半眯,将睡未睡,看起来憨态可掬。

踏上归途时正是傍晚,房檐路过几只外出踏青的猫。风吹过地面的水洼与漂浮其间的花瓣,掀起褶皱。

“李大哥,你可有什么志向?”

“建功立业。”

“小一点的呢。”

“并无,但或许有件将追求终生的事。”

“何等大事让李大哥如此牵肠挂肚?”

“彻底明白人生,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意义。”

“志向不能解答此问?”

李禛闻言摇摇头。

人的志向和命运大多紧密相连,李禛自然也无法将它们分割开。

可建功立业、彪炳千秋,是他所想要实现的志向没错,却不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狡猾的真谛未在人生中显露出半角,他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知道它不是什么。

对于这世间的感知,李禛格外矛盾,甚至偶尔会到达偏执的地步。

矛盾者,总急切的倾慕和靠近清晰明了、干脆利落的鲜明、直率,试图在当中窥见真正亘古不变的东西。

苛求的很多,想要的很少。他常常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蚂蚁,在地上苦苦挣扎。过路人俯下身恰好看见,不知道该不该给它个痛快。

李禛身处其间,始终自嘲。分不清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元则十八年春,石门院。

“赤霄、承影、龙泉、含光、断水、静安,皆是宝剑之名。”

赵海宴将茶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身后架格放着许多东西,当中整齐安置的书本,正在潮湿里散发出淡淡的纸墨气息。

“殿下怎么研究起剑名。”

“越王勾践采集昆吾山的赤金铸剑,共铸八剑,第一把叫掩日,第二把叫断水。我的老师柳敬真便是昆仑人士,剑名掩日。”

“很是有缘。”邹静将杯中的大麦茶饮尽。

“元则十四年与十六年的春季,陛下两次南巡。第二次尚在孝期,两次南巡都经过怀阳。”赵海宴道。

“陛下南巡以安民心。”邹静把茶杯放回桌上,“当中大义人尽皆知。”

赵海宴却笑了笑:“师叔,你见了谁。”

阴沉的天气无法掩盖人世间在清明时节的颓靡,邹静不再遮掩,只道:“殿下已经知道了。”

“师叔,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

几个时辰前,小枕从酒馆取来吕梁婧新酿的岁寒酒,回来便听见邹静正和无忧闲谈。

“初入师门习武时我尚且年轻,此剑名字虽然是师哥所取,但当中大志与过去的我不谋而合。年轻好胜,以剑为志。这样志气不堪回首,在心里却又是抽刀断水水更流[1]。剑名的意义应许就在此处,给人岁月回首的机会。”邹静道。

“在理,我甚至曾认为剑名如人名,是某种预示和征兆。”无忧接过话茬,顺手将莲藕炒百合换到桌子的另一边,“师父教授武艺时,道武之一字是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2]。我谨记于心,才给剑取名为含光。如今仍会想起,如何不算是岁月回首?”

继母多次寄信请求她还乡去看望父亲的坟墓,她为劝自己回去,翻来覆去想的也是师父说的这句话。

痛恨者身死魂灭,心中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若真算起来,血缘何尝不是一种终身诅咒。

赵海宴将酒罐从自己的院子内拎来,本不会费多少功夫,但奈何遇见硬要尝上一口才肯罢休的赵琛。

于是提前倒好岁寒酒将它装作是水,以骗过胞弟的想法就此破灭。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为何不准他饮酒,才多在小院门前多耽误了会时间。

“做得这样丰盛。”赵海宴把酒拎过门槛。

无忧上前想要接过,却没能成功:“是新学的菜式,今日雨急路滑,外出定要小心。”

“酒我一会放过去,以往你总拦着我,但如今我还是要说,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便让他们往后都不能再来找你。”

“他们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更何况我还有你护着。堂怜宽心,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将这些恩恩怨怨处理得彻底。”

山下的卫士换了一批,当中大部分来自新调任至京都的罗在雯将军麾下。

京郊的柳树新绿,正随风飘浮。清明是老天都感到悲伤的日子,下雨才是常态。

阿完折了些低矮柳树的枝叶,想在屋檐和院子门口插上。一路走走停停,才总算到达膳房。

他恰好迎上酒罐被放进角落、笨重落地时发出的闷响,那闷响与阴沉天气相应,乍听上去像一道雷声。

“殿下是认为我在怀阳见过天子?”

“师叔,元则十四年的春天,在怀阳的何止天子。”

李文看重国、家,可偏偏自古忠义两难全。他对邹静有恩,而邹静曾征战沙场,亦曾见过不少官场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明白‘功高震主’的下场。

李、宁家同被猜疑,局势迫使她信任宁玥,在元则十五年掺和进南风馆一案。

邹静望向杯中新添的平静无波的茶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只不过后来去往他乡求学。

彼时赵海宴将手边的纸张彻底摊开,不知在写什么。邹静没去看纸张的内容,反而把目光挪向紧闭的窗户。

“周本恩在书信里提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昆仑人士柳净水,这是你的第三个名字。

第一次更名换姓,是你离开中原拜师求学,楚净然,我师父多次提起的名字便是这个。第二次是我师父学成回京,你离开师门,在归乡路上的得知李将军救下家中老小的性命,决意投军报恩。恰好李将军爱才,便替你遮掩了女子的身份,助你于入军后改回原名邹静。第三次是你受李将军的嘱托,为照顾他最小的儿子而来到怀阳。

为掩人耳目,你再次更名为柳净水,自称来自昆仑。不过在怀阳鲜少有人问起你的名字,禛府众人齐心,亦没有人暴露你。是故怀阳没有人认识这个只出现在信纸落款中柳净水,近邻们皆以为你叫邹静。”

最后一笔落在纸面,赵海宴迟迟未将它递出。

“师叔,掺和进夺嫡里,我不信你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论是我还是旁人,查到你都只是时间问题。”

李禛是唯一远离李家又属于李家,还能迫使李家站队自保的活棋。

邹静看着李禛长大,虽想要做点什么保住李家,却绝不会逼他。

元则十五年,宁玥告知邹静赵海宴离宫前往怀阳查案,而那时恰好有个与柳净水名讳相似的孩子出现了——林清水。

这是个时机,怀阳一事也的确该了结。故有邹静放任林清水逃跑、李禛出府,任由南风馆的人走赵海宴开的路。

在怀阳案里那所谓柳净水始终处在最边缘的位置,只负责收茶、投钱。只要权力不要金银,还带来极大的便利,周本恩就是看中这点才肯和邹静合作。

徐子睿本想追查,却发现对方的所有茶叶、金银来源都是从散户收取,没有半分牟利。各散户重重叠加,柳净水本人竟是无从查起。

邹静并非什么都没有做,在赵海宴赶到怀阳前,是她在一直护着无辜受难的百姓,使他们免于祸事。

怀阳一事后,李禛做出选择。入京事定,李家便必会被牵扯进夺嫡当中。

是故在第三个春季、元则十六年的春季、皇帝的第二次南巡时,来京都的不止李禛。

邹静被病重的宁玥召进皇宫,告知对方事情的结果。而彼时,赵海宴被支去文人雅集。

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如同命运。

”锦瑟弦头上的结一活二死,与弓弩上的一模一样。你进过宫,与皇后的来往便无处遁形。没有人知道我会不会帮助李家,陛下亦不清楚我是否能安分守己。所以我失踪后,有一道圣旨将你这个知情人送来了石门。”赵海宴道。

粗糙的纸张被翻转回来,墨迹已经干透许久,邹静再度将茶水倒满。

书卷受潮产生的气息在渐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房屋周围翻涌的风正发出阵阵哀嚎。

“师叔,这些事情我不在意,我只有这一句话要问。”赵海宴道。

“与德妃无关。”邹静像是早有预料,回答得干脆。

赵海宴神色平静如常,收回纸张,淡淡道:“罗晴被推下理和塔时,正临时顶替一个宫女的差事,去点亮塔顶的宫灯。那是陛下给我师父的恩典,一颗终年明亮在书籍之上的虚假星辰,向着怀阳的方向。我师父说那是他和师妹约定。道是不必功成名就,恭祝自在随心,同归梦中故乡。”

在风声的间隙,细雨正打湿人心中那杆能够分得清孰轻孰重的秤。

然而大多数情谊并无法衡量,它们压在心脏上,却没有重量。

单薄的纸张和烛火连接,最后与它一起消失在铁的怀抱。

“殿下,三公主要来石门了。”邹静生硬的将话题别过,赵海宴没有强求。

皇家祭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皇帝更是要亲赴先帝陵寝,以哭礼表哀思。

石门院事发,告密者是江兰素,操纵者是赵楠云,死亡者是江兰平。

他们都是聪明人,喜欢一箭双雕,同时又都不够严谨,面对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江问曾想让江兰平翻供,叫江兰素成为共犯同担罪责,以求保全小儿子的性命。

他身为家主,却对江家派出刺客刺杀之事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的乞求可以牺牲一个儿子,去保住另一个儿子。

出乎意料之外,狱卒向徐子睿禀报时,道:“那犯人只说出句‘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3]’,就再没开过口。”

可惜这话用得并不合适。

自江兰平被问罪那日起,赵海宴与赵楠云在嘈杂人群中遥遥相望。

她便已明白,二人注定会有兵刃相向的时刻。

对待站在对立面、在胜负未分前无法握手言和的故人,仅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就已足够,节外生枝毫不可取。

至于江兰素,他本是私生子,八岁被接进江家时才得以正名,这样的经历在名门望族注定难熬。

江问是个糊涂的,江兰平秋后问斩已成定局,却还要逼江兰素来石门院求情。

但说到底,若他没做那些腌臜勾当,小儿子怎么会疯魔到这个地步,又怎么会被赵楠云轻而易举的威胁。

烛火在桌上笔直挺立,全然不知外界满楼风雨,茶水已尽。

“殿下当万事小心。”邹静道。

“已经铺好的路,只需循规蹈矩而已。”赵海宴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她不喜欢等待,可世间大多数事情都需要等待,“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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