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昆仑剑招。”
话罢,他们没再后退,以破竹之势冲进人堆。
鲜血融化新落下的雪,带来大片凹陷,看着像地面露出了本色。
赵海宴第无数次平复喉咙里的恶心,剑上血还在滴落,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别人的。
这群刺客实在倒霉,遇见她和邱瑞他们这样修习偏门功夫的人,再加上西南将军府中久经沙场的众人拼死反抗,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来者三十人皆死,将军府五十七人受伤,四十轻伤十七重伤,府医和邱郝正在包扎。别吉,需不需要让邱郝过来……”
“不必,我没事。”
赵海宴顺着幕篱已经开裂的部分,撕下一角简单包扎住不停流血的伤口,最后还是扶着墙呕吐起来。
闻靳等人不能入京,她拿半柱香的等待作为掩护,隐瞒小枕和无忧西南将军府将要遇袭之事,如今受伤,却是彻底瞒不住。
“等官府的人到了,我们就走。”
徐庭于冬日冷风里吐出口浊气,在家丁搀扶下走出堂屋。
雪虐风饕渐息[2]。
官兵收到某些命令停留在外,因而最先进入西南将军府的不是官兵,而是赵默。
他向等候在外的徐庭行礼,转头看见戴着黑色幕篱的黑衣人,正坐在吴王靠上擦拭剑身血迹。
失而复得。
赵默的视线随着徐庭突然开口下意识转移,等到他再望去时,那人已经没有踪迹。
“舅祖父宽心,今夜之事乃罪魁祸首之过,巡卫之失,西南将军府众人之功。晚辈必保中无旁人,绝不以权谋私。”
临近石门院的山路,赵海宴远远看见站在光秃树干间的悲秋,以及它脚下树枝系着的、像鬼怪一样飞舞的墨色绸缎。
莫愁。
她轻笑着,总算知道赵默为何出现在西南将军府。
在想让对方安心这件事上,她与小枕、无忧向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3]。
“可还能攻进去?”
“别吉放心,皆是下品。”暗卫中最善探查的邱林开口道。
翻身下马,握剑踏雪。
身后充斥着打斗声,赵海宴沿着从大门不断向内延伸的血迹前进。
新雪掩盖下的斑斑血迹在偏院门前消失。
她用剑挑开大门里侧横着的木块,却在木块落地瞬间,以漂亮的弧线由墙翻入。
院内窗户大开着,似乎害怕赵海宴看不见李禛和宁流然被绑在实木凳子上。
白衣人见她持剑入室,露出来的眼睛兴许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变得似笑非笑。
“殿下来得好迟,我差点就要带着他们下地狱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仰仗殿下的面子,在下只要他们其中一个的性命就够。不知殿下想要谁生谁死?”
“你若真想选个人下地狱,就不会让我来选。三人同行,凑个左右护法不好吗?”
浮起的尘土是大地胸腔的振动,赵海宴将旁边的椅子拖到身边。
她坐上木椅,伤口仍在流血,打湿了原本了干净的椅面。
“既想拖时间,那我就给你这个时间,你也好少费些力气。”
双刀又一步逼近刀下的喉咙,白衣人笑着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赵海宴。
“殿下似乎很会拿捏人心。”
“他们的命没有我的好交差。”
“是么,可在下还是觉得二选一更有意思。”
“在下?你何时改名叫做在下。”
两人之间已是明牌,多说无益。
赵海宴察觉到木椅正被细小的石子不断撞击。
“江兰平,你知道你闯下多大的祸吗。”
“殿下这是在搞攻心计?”
“江问今夜出不了京都,刀起刀落,你都绝不可能死在这。”
“殿下,那不重要。”
“这么说是没得商量了。”
江兰平的嗤笑之情无法掩饰,他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吴王,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可爱。
只要他死在石门院,那人的承诺就能兑现。而生和死在今天,不过是他舌头舔破牙间毒药粒的事。
唾手可得。
全当是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送给父亲的临别赠礼。
但还没等江兰平将嗤笑的表情收回,双手就被石子重击传来钝痛。
他立马侧身去捡掉落的刀具,又在口中为自己好准备必死的结局。
却不曾想那刀具坠落的轨迹因石子一再偏移,而赵海宴则在他没反应过来的空隙,从木椅的凹槽处将小巧的弓弩抽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于是,经过改良的弓弩在赵海宴不假思索的射击中,刺穿了江兰平牙齿和脸颊,将狭窄口腔内避无可避的舌头,和两侧的脸颊紧紧串联在一起。
江兰平痛得直不起身,紧接着有人翻窗而入,卸掉了他的下巴。
脸上的蒙脸巾被小跑着的女子拿着铰剪尽数剪去,只有箭刺入的地方还有些残余。
江兰平在剧痛中被迫抬起头,隐约看见黑色幕篱之下,赵海宴那双没有掩盖狠厉的眼睛。
“镊子。”
小枕把铰剪收起,从兜中拿出镊子递给无忧,又让开江兰平面前的位置。
“我明日给你买新的。”无忧边说着,边无视江兰平口腔中的鲜血,径直将毒取出。
“它们也到该换新的岁数,你陪我去挑挑样式便好,不用花银两。堂怜,他们这是?”
赵海宴上前几步查看李禛和宁流然的状况,又用腰间匕首给他们松绑。
二人虽受了伤,但好在都未危及性命,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迷药,睡会就好。”
银镯在抬手落手间下坠,反复撞击着宽于手腕的部分。
那一箭其实有愤恨,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黑色幕篱被摘下,大量毫无阻隔的空气涌入鼻腔。赵海宴失血太多,在灯火映照下脸色更加惨白。
注意到无忧和小枕不约而同投来视线,她指指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道:“无事,你们看好江兰平。”
偏院之外,见邱瑞等人伤势不重,赵海宴再度松了口气,随后接过邱郝递来的地榆药瓶,将棕褐色粉末涂敷伤处。
“别吉,已搜过身,可要将这些人的尸首全挪到石门院外?”
“从库房里拿些布盖上送出去。”
雪已停歇。
赵海宴回到自己的院子,将被血浸透的黑衣换下,才向着赵琛等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山中高出院墙的树枝也上积满落雪,风轻轻刮几下,就又是场小雪降临。
瑞雪兆丰年,手中剑被擦拭得极其干净,在白色相衬下更加明显。
书架的机关缓缓挪动,赵海宴没有松懈,直到看见书架后举着断水剑的邹静与阿完。
“天宫藻井《步天歌》[4],敢问殿下幼年最欣赏哪一句,又是何缘由?”
“天市垣,‘魏赵九河与中山,齐越吴徐东海间,燕连南海尽属宋,请君熟记有何难[4]’。柳先生授课时曾无意间将这句话提前讲出,我当年还未学全书,以为其是国难与星辰同寿,诸君谨记的意思。邹将军,怀阳一别,此番为何不见双木同来,好与过往旧相识问好。”
“他尚且年轻,景玉不愿他来,宫里的亦不希望他涉险,不知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楚王绝缨[5],防微杜渐[6]。”
半圆从赵琛的怀中跳出,大概是闻到赵海宴身上的血腥味,围着她叫个不停。
“殿下。”邹静收剑入鞘。
“那弓弩好用极了。”
李禛醒来时是天将破晓的黎明。
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不知道是解什么的汤药和几个蜜饯,他伸手去触碰碗,发现它还热着。
除去使用昆仑剑招的人后,宁流然和李禛皆意识到余下的人皆来自三公主党的江家。
送上门来的把柄,不要白不要。
江家人绝不敢杀人灭口,于是乎他们主动败下阵来,全心全意想抓住这个“引子”。
可谁曾想那些人胆小如鼠,将他们五花大绑,还硬给用了迷药。
宁流然昏厥前叫他冷静,其实也就是不要吹哨的意思。
李禛点头称是,然后不久也昏厥过去。
“光吃蜜饯不吃药是做什么?”邹静从外面走进来,带着冬日冷气。
“师父,我这刚受过伤,多吃些甜的也情有可原,何况这药实在奇苦无比。”李禛拧眉把汤药饮尽。
“昨夜除我和净之外,可还有谁受伤?”
“吴王殿下并无大碍,这药便是她送来的。”
“……”
石门院外。
尸首呈现出青紫色,宁流然将白布重新盖好:“昨夜闻靳没有露面很是正确。”
赵海宴站在阴影处,沉默片刻后忽然没头没尾的道出句:“她在利用我。”
“不如等等。”一道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宁流然随即向身后看去,道出句:“你醒了。”
李禛笑了笑,越过门槛,同时指着山下的方向:“我想那边很快就要来人,在此之前,我特来感谢堂怜救命之恩,和净之并肩作战之情。”
城门才开,江问便带着官兵往石门镇的方向赶,为寻找他彻夜未归的小儿子江兰平。
其实他昨夜就准备动身,可是不知是哪个大人物趁夜入京。受着律法的禁锢,他没能出去。
小厮说江兰平临走前收到封书信,只交代了句要前往石门院,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江问疑心这当中不止有党派之争,还有夺嫡之争的影子,怕他闯出祸事,以近来一罪犯逃窜为由请了一道手敕,便向石门镇赶去。
请旨、出京一路顺畅,却叫他不安之心更甚。
尤其看到排排白布所裹的人形后,此情愈发难以遮掩。
“江大人,好久不见。”
吴王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那椅子看起来很新,却有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
偌大的石门院前,江问面色凝滞片刻,而后匆忙拱手行礼。
“参见殿下。”
“江大人是稀客,如今好不容易见面,却带这么多官兵来扰殿下清净,不知道所为何事?”
察觉对方未曾让他起身,而是让站身侧的婢女问出问题,江问将腰弯得更低。
“回殿下,近来京郊有一罪犯逃窜,臣捉拿罪犯心切,又有一子失踪半日,不得已前来叨扰,望殿下赎罪。”
“逃犯不在这,至于孩子,我记得江大人有不少孩子,不知道丢的是哪一位?”
“回殿下,是臣的小儿子,江兰平。”
“这我倒真不大认识,不如江大人自己掀开白布认认。”
江问低声回了句“是”,却还是没直起身来挪动半步。
吴王好像才想起来没有免他礼,不咸不淡的开口道:“都免礼。”
江问站起身抖着手去不断的掀开白布,身后的官兵中无人敢上前。
掀到最后,他额头已出现密密麻麻的汗珠。
但好在江兰平并不在这些看着同刺客差不多的人之列。
“回殿下,犬子恐怕并不在此地。臣多有叨扰,实该降罪……”
“江大人,我近来记性奇差,这会儿又忘了件事。逝去的里面没有,还有个活的可以供江大人辨认。”
站在吴王身侧未曾言语的婢女,闻言转身往石门院内走去,不久从开启又闭合的门后带出来个满脸是血的人。
“让他醒醒。”赵海宴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什么喜怒。
江问随即看见一盆水避过那人的脸,浇灌在了那人身上。
“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我昨儿夜间看雪听见打斗声,之后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他。离佛家清修之地如此近,却动歹毒杀欲。我可怜他,才给他留条性命。还请江大人看仔细,是这位吗。”
地上那人呜咽着醒来,下意识紧紧捂住脸上伤口,随后在冷风里呼喊几声,不断瑟缩自身试图取暖。
江问认出江兰平的声音,再次弯下身去。
“臣教导无方,致逆子扰殿下清净,玷污佛家清修地。实当数罪并罚,望殿下降罪。”
“江大人这是哪里话,我救他是为积德行善,又怎能怪罪于你。令郎顽劣,往后多加管教就是,天下父母子女都是这样过来的。
陛下与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想来令郎再顽劣,也必然不会像我一样犯下欺君大罪吧。”
江问听着吴王的玩笑话,只觉得浑身发冷。这话他若答,视为不敬,不答,也视为不敬。
“罢了,我不愿你为难,做父母的谁不期盼儿女成才呢。只希望江大人早些带令郎回去看病,日后更要严加管教。”
赵海宴笑着抬手做出请的手势,身侧的小枕顺势把格外厚实的大氅递出。
无忧则将江兰平从地面拎起,让临近的官兵搀扶。
至此话已说死,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江问只得咬牙接受:“谢殿下宽宥之恩,臣定会悉心管束犬子,以铭记殿下宏量。”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石门院,李禛和宁流然从宽大的院门后走出。
“那水是?”
阿完于门后探出身,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是之前为防止半圆再次腹泻存的水,我随手拿来,泼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它是盐水,差点来不及收力,还好几乎避过了脸。”
“……”
阳光明媚,冰雪消融。
宁流然在书房忙着研究赵翎新给赵海宴送来的古籍,小枕和无忧下山买镊子,邹静正改进兵器。
赵琛顶着昨夜看见长姐时哭肿的眼睛,和阿完在雪地里堆雪人。
波涛汹涌后的平静,李禛与赵海宴站在廊下看见赵琛的雪人形状渐显,屋檐坠落几个水滴。
“堂怜给的药极苦。”
“你用力过当,以致脉象混乱,内伤颇多。净之说你轻视性命,我原以为你不会怕苦。”
短暂沉默后,白气伴着说话者沉静的声音,再次融入阳光下的雪景里。
“悲秋能自行决断,你却说服邹将军,又骗了净之。只一心要剑走偏锋,确保万无一失。其实若为弥补,大可不必如此。”
“哪里是为弥补,何况我如何能劝动净之与我师父。我们已是盟友,不是吗。”
李禛侧脸望向赵海宴,没想过能再次得到回应,却不料对方似有所感般转头来,视线相撞,他匆匆别开眼。
风裹挟淤积在屋檐上的雪花向下倾泻,人间又下起一场晴天雪。
“倘若木已成舟,很多事情会覆水难收。”赵海宴道。但其实这话并非是对李禛说的,是对她自己。
“或生或死、或胜或败,我都愿意接受。”李禛没有抬眼,看见地面的另一道影子闻言摇了摇头。
“这话错了一半。生与胜,能接受便接受。而死与败,无论如何都该再等等。生老病死,祸福无门。世事总在递进后才能发生改变,哪里能潦草认下死局。”赵海宴道。
大燕的冬季,各地或早或晚迎来初雪。这些散落东西南北的雪花,能看见时间的跨度。
或是冬风依旧,北风呼啸,被掩埋雪间的枯叶比往年多挪移一寸。
或是追逐雪间的孩子再次倒向地面时,雪地的凹陷较往年更深也更长。
风灵长眠的冬季,雪记录着时间,成为掩盖悲伤和仇恨的罩。
至亲遇刺,赵海宴有了不顾禁足前往探望的理由。在刺杀次日,便正大光明前往西南将军府探望徐庭。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徐庭病逝在当日的夕阳十分,赵海宴对他没有隐瞒。
悬山顶迎敌,刀光剑影,二者拔剑相向。来者的剑在雪花间穿梭,她始终不肯退让。
“我认得你的赤霄剑。”
说话者的剑猛然向前刺,黑色的幕篱在两剑抗衡中裂出条缝。
“认得就对了。”
抗衡遥遥无期,那人于是后退几步重新进攻。
赵海宴向侧方移动半步,赤霄剑由下向上弧形挥动,从身体侧方撩起,再次用剑刃外侧挡住对方袭来的剑身。
进攻者手中剑的方向骤变,攻击瞬间落空。防御者化撩剑为攻击,剑尖向前下方滑动,径直刺向对方的腹部。
邱瑞料理完眼前几人,抬眼看见悬山顶之上缠斗的几人不免忧心,欲上前援助。然而还没走出半步,便看见她将剑从那人腹中拔出,转身迅速向新至的白衣人突进。
持剑的左手臂随即快速伸直,她虽然受了不少伤,但仍然手腕一转避开白衣人的格挡,完成了极其漂亮的一剑封喉。
赵海宴没有理会捂着脖子倒下的人,因为知道他必死无疑。邱瑞紧随其后,将倒下的那人斩于剑下。
赤霄剑上的鲜血被袭来的雪花不断稀释,凌乱的脚印被新雪掩去大半,她回到先前的位置,去听血泊里的低声呢喃。对方正落着泪,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会躲,你的剑法不错。”周在被嘴里的血呛了几下,含糊开口。
“若今夜你没有出现在这,我不会亲手杀你。甚至,也许未来你能继续活下去。”
幕篱布料开裂的缝隙随着风向两边扩展,赵海宴垂着眼,看不出任何有关悲伤、怜悯的情绪。她没有迟疑,直直将剑刺入对方的心脏,道:“规矩已破。”
打斗声消失殆尽,周在盖上了将军府里早早备好的纸被。
他咽了气,在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后。
于哭泣中睁开眼,于哭泣中死去。人生百年,然而经历的岁月不到、恰好抑或超过百年,皆不约而同的转瞬即逝。
此番前来究竟是为徐庭、为祖母、为赵琛、为自己,还是为这个将祖母推向绝境的仇敌。
赵海宴说不清楚,恰好世事的结果亦并非都那么重要。
箭搭在弦上的瞬间,靶子只有一个,靶心同样不会偏移分毫。
她要权,要活下去,要握住命运,要去往高处,要改变世间。
许多年前就已决定好的事情,随着反复到来的失去彻底镌刻在生命的年轮里,自此亘古不变。
多情自古空余恨[7],爱恨痴嗔、生老病死在于呼吸起伏的一瞬。
而人,有时候只需一眼,就能知道这等待数年的最后一刻,究竟是终点,还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