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甲宝你,合作。是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想做什么。
他口中的哥哥,是远东国的新王,黎敬。
西蒙临近远东国,边境之地鱼龙混杂,雾竹青回西蒙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附属国的重臣突然归故地,又匆匆被兵马带走。兵马既非官兵,那便是谁带走他,谁就有能力承担他的过失。
“你同我们回石门院。”赵海宴道。
李禛将炖肉从锅里捞出,窗外邹静正在石桌边教赵琛练武。
他估算着众人回来的时间做菜,宁流然几次三番说要帮忙,结果努力半晌弄出道拍黄瓜,还拍得七零八碎。
往好处想,至少对方此前在宫里的时候说自己不会做饭,的的确确不是托词。
不忍多看黄瓜的尸体,李禛告诉宁流然自己能忙得过来。
恰好半圆到达门槛边,宁流然索性不再坚持,端起桌边的鱼往黑猫的方向走去。
杏仁粥要熬两刻钟,等李禛将熬好的杏仁粥盛入碗中,外面的交谈声已变得频繁。
他静静听着,一直等到赵海宴声音出现在最末。
小孩并不惧生,得到碗筷便吃起来。
李禛坐在他身边,偶尔用公筷给他夹些够不到的菜。
“他可会一些手语?”李禛询问道。
段完接过话茬:“应当是会的。”
小孩大概是听懂手语二字,轻扯李禛的胳膊,又腾出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由外向嘴边拨动,摆出用筷子吃饭的架势,而后握拳,向上伸出拇指。是在夸奖饭菜好吃。
“你兄长连这的手语都教给你了?”宁流然道。
小孩随即点点头,指指自己,伸出食指将指尖向上贴在胸前。
“自学成才,有前途。”宁流然笑了笑。
“宁先生竟还懂这些?明天可不学文章,学学这个?我对文章策论实在……”赵琛眼睛一亮。他除去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外,对任何事物都很感兴趣。
宁流然摇了摇头,仅道:“四殿下,文章之用在于心。学手语也需要先内化于心,再外化于形。我也不过一知半解,不如该日我学成了再教你,如何?”
李禛的视线出发又跑回,最后落在那碗杏仁粥上。对方面无表情的吃着,偏偏他最清楚粥里的杏仁是苦的。
繁星缀天,赵海宴将小孩安置进空屋。笔墨齐备,她在昏暗的油灯下提笔。
- 等使团进京,我把你送回去。
小孩歪歪头,在纸张上写下合作二字。
- 条件。
对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久到像是并不认识。
- 原一知持你,金银财宝、各路号杰供你用。
- 不是这个意思,是他我要付出什么。
- 和平哥要,哥要他日兵临城下,大燕能帮助远东抗击北敌。
远东国受北敌困扰不是一年两年,赵无匣不会出兵,即便出兵,也要等到可以一石二鸟的时候。
- 使团这次来访是为求娶?
- 哥说不瞒你,是。
- 今日的饭菜可还合口?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
- 合作总要拿出些诚意来,比如卖国贼姓甚名谁。
话锋急转直下,写者与看者皆没什么反应。
若有第三人在场,兴许会以为这突兀的质问是自己的幻视。
- 哥说,你如果不问,那之后的话也没有必要说,那些人,在令河山,也店很多。
求娶公主若能成功,他日北敌兵临城下大燕不会坐视不理。
而改朝换代之后,前朝联姻新帝若想,自有千万种无视的方式。
北敌一日不平,战争就早晚会打。远东临近西蒙,哪怕只是单纯为了预防唇亡齿寒,大燕也势必要出兵相助。
- 圣上治国有方,早得天意相助。我别无所求,只愿国家无恙、天下太平。有一句话全当提醒,你们的探子该走了,而且应该永远别再回来。
-你要做什么,我们邦你。
见赵海宴没有反应,小孩毫不退缩,反而像下定什么决心,重新写道。
- 你们要做什么,我们邦你。全当叫个月又。
我们,你们。
纸张的摩擦声像落笔的尾音,赵海宴的神情在昏暗里晦暗不明。
- 和亲之事我想要个转机。
- 该怎么告诉你达安。
- 他若同意,便让使团的人在酒宴上问问大燕的好酒。若不同意,不问就是。我给你两个荷包,和你衣服颜色差不多、比较小巧的这个,用来放这张纸。务必要贴身收好,到时直接给你兄长看。另一个,你随意往里面放些东西,要毫无遮掩的挂在腰间。
小孩点点头,见赵海宴将信纸一折再折,放入白色荷包里。
- 你叫什么名字?
意料之外的工整的黎湫二字。
- 黎湫,使团入京之后就会被监视,你来石门院的事情能不能盖过去,全要看使团走的路线够不够曲折。你兄长可你交代过汇合的事情?
- 戏。
那就是已经交代过。
众人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余的事明面上能过得去就是。
- 既如此,那就早些休息,晚睡会长不高。
黎湫点点头,比划几个手势,算是道过晚安。
屋门严实闭合,窗影徒留一人。
他草草写下诗词,待墨迹干涸,依赵海宴所言放入另一个荷包中,将其挂在腰上。
不久油灯熄灭,装有纸的小荷包被收入衣服内侧的暗袋。
使团于趋近京都之途,猝然遭变。幸随行众人齐心协力,终救什别王黎湫出险。帝闻之,即遣精兵接应以慰,谨防变故再生。
接风宴,远东国王黎敬言大燕辽阔,恳请迎娶大燕公主,唯愿两国修好,永结百年 。帝应,许二公主往,十九年为始。众同庆,远东使臣试问大燕良酒,所回不一,苦酒居多。
宴饮何乐,唯忧前路。臣等恭祝殿下福体康泰,祈愿殿下勿复忧思。
赵海宴将信纸折叠放入火盆任其燃烧,陌生人之间的姻亲,远没有利益靠得住,黎敬做出了取舍。
赵浅钰被软禁在宫中成为和亲棋子,赵无匣以姐妹相惜为理由,下旨令吴王与其相见。
圣旨既下,除了抗旨,就只剩遵守。说不清道不明,行至山脚时,赵海宴在风里想起不久前黎湫临走递出纸。
上面仍然错字连篇,仅写了两句话。
- 卫兑凡只,我还没告诉他我不会,他就又改成得偿所愿。我问他祝谁,他达你。
不远处,李禛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琛坦白不愿学习文章策论的夜晚,赵海宴才踏进院落,就看见了站在石桌边的李禛。
“你在这做什么。”
“来看看柿子,夜里蚊虫多,我想着把它们收回去明日再晒,忘了它们原是有东西罩住的。”
赵海宴笑了笑,不置可否:“若赵琛实在吵你,不如换到离他远的住处。”
“堂怜不必忧心,我作为伴读,于情于理也该离四殿下近些。”李禛道。
夜风吹过,二人在相聚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望月亮。
半圆的窝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赵琛特意叮嘱木匠弄的活木门,此刻完全遮住了里面正在酣睡的猫。
“那杏仁粥是我第一次做,或许没把握好火候。”
“已极为不错。”
石门院第一场的风波已过,瑟瑟秋风环绕住院内人影。
那碗杏仁粥李禛提前做过许多次,是在找寻最好的口感,也是在思考到底该如何坦白。
拦住一个人开口的,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忐忑。
而是诉说者不清楚自己将要承担什么后果,又或者,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后果,所以才迟迟不敢面对。
“堂怜,我来石门院并非意外。”
“我知道。”
赵海宴抬手接住一片下落的枯叶,她垂眼望去,见那叶子的边缘红黑相间。
为舅父献计的人几个月前就在临斌被抓,吐出些有关李禛的事情。
李家值得另眼相待,聪明人值得一个坦白的机会。于是知情者静待时机,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李禛这个人,太敏锐也太直白。敏锐到很多事情在他面前是透明的,直白到有时他意识不到面前的透明,但还是这么做了。
就像现在,一场除他以外人尽皆知的试探的结局是坦白。
赵海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李禛算得上是自成一派。
“我不在乎别人的利用,很少有人不利用我。这些事情司空见惯,早已无关紧要。只要不对我有所妨碍,皆可视若无睹。我知道你无恶意,李将军乃国之栋梁,间接帮他我亦有利可图,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她道。
京都、怀阳,大小事情皆绝非是他以一己之力促成,利用也的确是缓解李家困境的最优解。
赵海宴猜忌却不埋怨,有些事情她无法左右,旁人也是。
“殿下,此事是我之过,但我与李家绝无加害之意。事在人为,我也知晓于事无补。若你准允,我必竭力相助,只待一切安定便自行请辞。”
叶落惊秋,凉夜如水。
停留在月亮上的视线再次削减。
山下贩卖苦杏仁的小贩是个生面孔,自以为是第一个发现黎湫遍体鳞伤的人。
我们,你们。
不止指阿完几人。
“一日十二时辰里,傍晚和夜晚最令人舒心。”赵海宴道。
话罢,二人都未再提起原先的话,夜幕里传来李禛的低声附和。
赵海宴闻声望去,率先看见的是对方肩上滑落的枯叶。
宫人在外面提醒该下马车,熟悉的宫墙从身侧掠过。只可惜童年恍如隔世,故人已死去多时。
宫殿门窗大敞,风声在这开阔里来回流转。
赵浅钰将视线直挺挺的放在来者的身上,似乎能借此看出什么,末了只道出句:“长姐,我以为他终于想起我这个女儿了。”
“好在能避过些争斗不是吗。”赵海宴没有落座,看见对方将手中的椅耳越握越紧。
“你的心太软,若我是你,该恨不得将觊觎权力的庶女杀之而后快。说来可笑,我要夺你的性命,可石门院失火,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去灭口的途中,我怕的又是你已经知道……知道我想要置你于死地。”赵浅钰笑了笑。
“文和。”
赵浅钰松开握得发烫的椅耳,掌心被木椅压成红色,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
对方看似拥有她注定无法得到的一切,可所得到的也不过是天子赐予的一张纸,风吹即破。
她们还是见面了,无论究竟愿意与否。
“长姐,母妃因我所作所为勃然大怒。不必忧心刘家,无论如何我对你都有所亏欠。”
四周陷入死寂,直至暮鼓将响,宫门即将落钥。殿内的香孜孜不倦的呼吸吐气,一如往昔。
劝解者没能将任何劝解的话说出口。
怪物是人非事事休[2]。
过错者挣扎着想说出些乞求原谅的话,却发现它们已不约而同的哽在喉咙。
怪欲语泪先流[2]。
人与人之间,一步之遥,遥不可及,难于登天。
赵浅钰在哽咽中,吐出句像是在疑问又像是在陈述的话:“我们是敌人吗。”
眼前人的神情在泪水里变得模糊不清,而后,她听见那一片模糊开了口。
“从前你喜欢《题都城南庄[3]》,我在宫外请了一位画师作图。”
手部被眼泪的温度灼痛,赵浅钰迟钝的望去,却没有找到说话者的踪迹,只看见昏暗宫室的殿门大敞,外面正值秋日晴空。
两侧的红墙接上天,框住片没有云朵的夕阳。
头簪玉梅的女子站在宫道暮色里,抬头仰望起方方正正的天。
守在宫门前的监门不明所以,试探的看过去,又极快收回视线。
那人脸上隐隐浮现出情绪,但最终仍然面无表情。
奇怪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