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则十三年,归怀殿。
赵海宴侧过脸,用衣袖掩盖住口型:“让阿完再进来送一次茶水,之后不必回来。酸枣仁粥我已嘱咐过太医,你带阿完一起去太医院取,顺便教教他怎么配药材。宫里的香不要燃了,我至多半个时辰就回去。”
远东国使者来得很是时候,恰逢帝王寿宴。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除去吵得人心烦意乱之外,没带给赵海宴别的感受。
远东紧挨西蒙语言大差不差,赵海宴仍静静等待翻译。
还是没什么新意的敬酒说辞,只待译者话罢,她便利落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以醉酒为由顺理成章的离席。
宫里的人大都不信乱力鬼神之说,却仍忌讳当中的因果。
是故若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闲逛,归怀殿旁的阴阳道是极好的选择。
这阴阳道并非真阴阳,不过是白日里墙檐造就的明暗过于明显,到阴雨天又显得明暗混杂,难以分辨,才得了阴阳的名字。
“张承秋,你疯了吗?”
一墙之隔处,隐隐传来女子争执的声音。
“德妃。”
小枕猜出其中一人身份。
“纪蕴,这些年我都还只是个贵人,你敢说不是你在从中作梗?我儿平白遭人白眼,如今已到不能与旁人说话的境地,若非刘太医用药……纪蕴,你好狠的心。”张承秋声音反常,几近癫狂。
一路上都未见巡逻的人,恐怕是全被支开了。又有帝王寿宴,诸多使臣来贺,凡皇室暗卫皆留在归怀殿中。
“去找崔姑姑。”赵海宴道。
小枕点点头,将行灯交给赵海宴,便向着永泰宫的方向跑去。
“这都同我有何干系?大皇子寡言少语、不喜争斗乃是性格,孩提都明白的道理,怎得你就是不懂?”
“你怨极皇后,我不过池鱼,孰是孰非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否何人和你说过什么,才致今日之举?”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1],他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纪渐语,你说我不怪你,那该怪谁。”
行灯熄灭在疾驰而过的风里,赵海宴翻过墙壁,一步不停的向二人跑去。
不远处两个人影在朦胧月色下融为一体,纪蕴正极力抵抗着越发近的刀尖。
“他倒真是心急……知云,你冷静些,莫要叫人当剑使了去。”
“你该高兴,若往后我能得偿所愿,那你此番也是死得其所。”
身后的宫墙何其冰冷,纪蕴奋力挣脱控制,摔倒在右侧的地面。
张承秋骤然失去着力点,伴着额头撞向宫墙的脆响,利刃势不可挡,最终捅向她自己。
瑟瑟秋风中,赵海宴与纪蕴遥遥相望。
倒在地面的张承秋似乎是知道自己命数将尽,含糊不清的吐出几句话。
赵海宴不管愈发猛烈的眩晕,只疾步靠近,脱下身上披风,试图帮张承秋止血。然而将死之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留住。
崔久到时,雪花试图遮掩一切,鲜血向宫墙漫延,在低处和它接连成片。
视线被重重白点阻隔,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鲜血染红宫墙,还是宫墙染红鲜血。
“待陛下问起,务必说我与德妃沿路同行,本意是吹风解酒,未曾见过张贵人。她多疑之病非是一时,宫里的香不要让人查出来,往日种种也替她遮掩过去。若赵默去问,便找人如实告诉他我的行踪,匿了德妃的。其余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他成为罪妃之后。”
话罢,不知道是因为酒劲上头,还是因为什么别的,赵海宴停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日晴空下,皇宫里有位贵人病重而亡。
皇帝垂怜大皇子赵默年幼丧母,特为其择名师,授封疆土,册为瑞王。望其日后勤勉,不负母妃临终所托。
元则十七年秋,石门院。
折翼愈,向自由。
原本受伤的燕子此刻神采奕奕,停在赵海宴手边梳理完羽毛,便振翅飞向天空。
它绕着石门院盘旋几圈,最终如所有候鸟一样,向天南前进。
赵海宴放下手中的剜刀,还没来得及安抚被冷落的半圆,黑猫就已经奔向刚通过月洞门的宁流然,边跑边喵喵喵说个不停。
可惜宁流然同样没能腾出手,冲它说了几句话,就小心绕过它,把竹匾放上院子中央的石桌,将已经削去皮的柿子均匀摆放。
“黄木香可已种了?”赵海宴道。
宁流然将竹匾摆正:“还没有,四殿下说得找面向阳又避风的墙,正拉着景玉选。”
“半圆是不是胖了?”他蹲下身,任由黑猫跳至膝上。
“是胖了,小枕恨不得每天都给它做满汉全席。”赵海宴笑了笑。
“再这样下去,就要胖成蹴鞠了。”半圆闻言在宁流然怀里伸着爪子抓挠,不小心勾住他的衣服,摆出缴械投降的姿势。
一通胡乱挣扎过后,才终于在宁流然的帮助下重得自由。许是为不再重蹈覆辙,它毫不留恋的跳下。
“刑部说那善掷枪的人,昨天夜里死在狱中。”赵海宴道。
宁流然目送黑猫远去,回过神来:“死前见过二公主。无论是将那么多东西运上山,还是把人安插在卫士里,都绝不可能轻易办到。二公主并无这么大的权力,想来是做了磨刀石。那人已移交刑部多日,本应秋后问斩,昨日大理寺却突然要提人重审。此事在二公主看来,恐怕是陛下在提醒她,只要人还活着,就存在叛主的风险。她以为自己受到默许,才会在昨夜毫无遮掩的灭口。”
“人死不能复生,她把她自己逼上绝路了。”柿子皮掉入藤筐,赵海宴起身向石桌走去。竹匾上座无虚席,秋日晴天,再适合暴晒不过。
那人在大理寺供出东西真假参半,但不管是意外终止的火灾,还是没能成功的围剿。
说到底都不过是旁人眼里的磨刀石,在打磨之时错把刀刃之亮,当成自己散发的光,以为自己才是宝刀。
“使团快到了,按路程算,至多再有两日便能入京,陛下应该已经有所打算。使团的事情不能主动插手,但和亲之事,我以为仍然有待商榷。”宁流然道。
天边的伤燕早就不见踪影,不知未来有无归来的可能。赵海宴收回视线:“无需商榷,不妥。”
不外嫁就会被处置,无论做不做磨刀石,赵浅钰都注定要成为活着的牺牲品。
山上的树木开始落叶,有些顺着瑟瑟秋风飘来,堆积在重重由白色月洞门构成的夹景间。
时光在半枯不枯的树枝荡漾,秋雨畅游后的泥土芬芳仍存。
赵琛拉着李禛走过一个又一个院子,快要路过半个石门院,才总算停住脚步。
“黄木香到底是种什么花?”李禛问道。
赵琛望了望眼前的墙壁,很快回答:“攀缘小灌木,黄色的,长出来会很漂亮。这不错,向阳又避风。我想把上山路能看见的那几面墙全种上,石头路的苔藓与它相衬,说是生机万千也不为过,如此就更有室外高人隐居的感觉了。”
“可有何种植技巧么?”
“说起来并无,向来是十天施次肥,土干浇次水,至于能长多大,就全靠它自己了。”赵琛将背篓放到地上,里面装着小枕用厨余物堆的肥。
土壤经过腐熟的阶段,已成为合格的肥料。配合上雨后湿润的腐叶土作为底肥,想种不出来都难。
谢绝李禛的帮助,他从香囊里倒出花种,把种子均匀撒到土壤表面,然后覆上层薄薄的肥料。
“李大哥,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一直觉得石门院有种神奇的法力,能让所有在它庇护之下的植物存活。”
李禛愣了愣,不久回道:“我也是。”
末了久未再听到李禛说话,赵琛将视线挪移,发现对方正注视着他重新挂于腰间的香囊。
“四殿下,这香囊是堂怜绣的吗?”
圆形的香囊绣着朵已绽放的荷花,两侧伴着水滴状的绿点。
前些日子秋叶初落,赵琛捡来几片,非要让李禛选出来个霸王叶中脉,与其它叶子一较高下。
但漫山遍野的枯叶发出簌簌声响,不过片刻,他便垂头丧气趴在石桌上:“如何能选出常胜将军?”
李禛失笑,将以一敌百的秘诀全盘托出——秘诀再简单不过,只需寻找干枯到失去叶面、且叶中脉已经发软的叶子即可。这时的叶中脉最有韧性,故而最适合出征。
依战前说好,赵琛该答应他的要求。
“李大哥,你想要香囊?”
“那倒不是,四殿下。”
彼时酒馆内,三人面面相觑。
小枕陪着无忧往酒馆来的路上,设想无数可能,从没想到阿完说的棘手,竟是这么个棘手法。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么能把人家的孩子捡回来?”
“轻声些,你轻声些。”阿完连比多次小声的手势,觉得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那小孩是个哑巴,我看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动了恻隐之心。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就好拔刀相助……”
“用不着拔刀,我看你就算手里连块豆腐都没有,也还是会出手。”小枕本想喝口桌上的茶水压惊,结果因急促而不小心呛到,随即咳得面红耳赤。
无忧见状又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道:“吕掌柜家里已有孩子,先不说他能否顾得过来,就算是能顾过来,贸然将孩子带回去,也没法向他夫人解释。酒馆更不是能住人的地方,遇见盗贼之类,那孩子必然不敌。你如今是想怎么办?”
“你说的这些我已想到,所以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我会看好他的,我必然寸步不离的看着他。我是想……是想把他带到石门院。”阿完抹了把汗。
小枕当即反对:“不行,我不同意。没人知道他姓谁名谁,父母是谁,家住何方,也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受谁的指使。况且就算小哑巴心思纯良,也不一定会知恩图报。阿完,你不是多福,小哑巴不是你。”
“我哪是知恩图报……”阿完话未说尽,许久后才接着道,“我知道此事是我欠考虑……”
他不是没去找过寺庙之类,只是石门太偏也太小,各处都穷得叮当响,实在没有小哑巴的容身之所。
那小孩没有籍贯,办不了路引。而那些无需路引的地方,又和石门一样穷困。当地人尚且勒紧腰带度日,更何况是个不能说话、年纪尚青的哑巴。
欲哭无泪,阿完拿起杯子喝了许多口,才意识到里面装得是茶水,没法将自己喝醉。
左错右也错,四面皆南墙,除非上天入地,否则他这份善心压根没法落得个好下场。
无忧安抚完小枕,在二人双双抓耳挠腮的片刻开了口:“把他叫过来让我见见吧,兴许我教他习武。有了一技之长,往后兴许能寻到镖局的好出路。”
“无忧,这样的孩子不在少数,你帮得了他,帮不了所有。”
无忧笑了笑,回道:“我知道,但你过去帮我时,没有考虑这些不是吗。”
“既如此,石门东角的堪折客栈,基本安全可以保障,但因为实在太过简陋,所以住一晚只要三十文。”小枕指了指阿完,接着道,“你来付他的住宿钱,小孩的一日三餐我包。这样成不成?”
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
可谁知等小哑巴真站到面前,无忧与小枕还是齐齐泄火。
“顺秋啊,我问你这孩子是最近才到石门来的吗?”无忧道。
阿完闻言面露疑惑,在许久不用的表字里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们三人中,一姓乐名无忧字漱寒,一姓高名枕字攸宁,一姓段名完字顺秋。
同小枕和无忧一样,平时为方便,也是怕旁人察觉他们违背宫规,所以往往心照不宣的不曾多提。
“我打听过,本月才来。”阿完道。
无忧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别怕,来我这。”小枕接过无忧的话茬,那孩子倒竟真不害怕,直直走过去。
小枕示意孩子将左手举起,阿完紧紧盯着,他此前未曾注意到小孩的手背上一道不明显的黑色刺青。
那刺青随着小枕对衣袖的摆弄渐渐显露,黑线向下牵引出鹰,和伴随在鹰右侧的嘴衔金龟子的红胸姬鹟。
刺青并未刺完,环绕在两只飞禽身边乱七八糟的图腾在前臂尾处戛然而止,看痕迹至少已刺完四年有余。
是远东国特有的以绳为牵引,无论刺到什么地步,都在只存在于前臂的臂青。
无忧叹了口气:“顺秋,这是远东国的皇室先驱。”
“可他看着才十一二岁,哪有这么小的先驱?”阿完道。
“远东通常八岁刺青,而且除皇室先驱和皇室之外,没人能刺红胸姬鹟。前几年使臣来访,在夜宴上提到过这档事。你当时送完茶水就又出去,恐怕是没听见。”小枕把小孩的袖子重新放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我回去一趟,但愿他只是先驱。”无忧道。
柿子要晾晒需要十日。
卫士因圣旨中的禁足石门四个字,只虚虚实实的环绕石门山守卫。
山下的卫士没再换过,他们像收到了什么命令,对送进石门院的书信之类,秉持视若无睹的态度,甚至开始不再阻拦任何人外出。
宁玥过去在朝中的眼线仍然日日进言,连带着以徐子睿为首的权党,也就是原来太后门下的各路官员,和布衣、寒门出身的清流党。
不知道徐子睿是如何劝说的,又或许是赵无匣为她造的势——犯下欺君之罪,最终却只被罚俸与禁足,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总之其余党派中的一部分臣子,终于愿意倒戈向她这个年轻的吴王。
太子之位,赵无匣早有定夺,赵寂曾是他心中人选的挡箭牌,只不过苦于赵默将其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才不得已选择放弃。
如今在能帮赵无匣压制权贵的基础上,赵海宴自愿成为了新的。只要她倒下,豺狼虎豹就会蜂拥而至。
黑子落在棋盘,白子已被围截得无路可走。进攻、抵抗者实为一人,然而落子无悔。
“堂怜,阿完捡到个孩子,前臂有刺青。”
“他现在在哪?”
明亮的暮色里,连墙壁的影子也被拉长。李禛将赵琛的香囊放到石桌上,端详了好一会才终于绣起新的。
赵琛在旁看着,眼见对方在第一步就重新开始了六次,道:“李大哥,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可征得长姐同意后,将香囊赠予你。”
“四殿下,我这仿制品只是想借个模子,来日好能……”李禛话未说完,线在片刻迟钝里穿过针眼。
邹静外出去取杂七杂八的兵器,岂料才跨过小院门,就看见原先李禛正专心致志的绣着些什么,旁边还坐着昏昏欲睡的四皇子。
“景玉,我不知道你已经开始喜欢这些,否则必会给你买些回来。”
李禛放下针线上前,听清楚邹静所言,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瞬,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末了只好笑着接过重物。
小孩能听得懂也会写些字,两相对比,会写的比能听懂的多。是故到达酒馆时,阿完已备好纸笔。
没有面面相觑的尴尬时刻,只有长时间仔细辨别纸上的字到底是什么的磨练。
见寸。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否曾经见过阿完。
找你。是在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会到石门来。
无令不冬。是在回答她的第三个问题,身边的随从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