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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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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则一年冬,晴霞宫。

“远行的人儿唉,搁浅在故乡。

地上的草儿唉,天上的星星呦。

晚风轻轻吹,孩子轻轻入睡。

孤独的小树呦,缓缓的摇摆呦。

月亮沉沉下坠,孩子沉沉入睡。

马儿酣睡唉,青草摇晃哦。

远行的人儿唉,搁浅在故乡。

飘扬的尘土唉,大地的心跳。

梦里的孩子唉,逐月奔跑唉。

金灿灿的草地呦,还有人未醒唉。”

宁玥轻声哼着童谣。

元则十七年,春至夏初。

“怎么未拿书就去等候?”

蜿蜒的买书长队中,她已经排到书坊的第四层。

赵海宴向下看去,各层楼梯上人头攒动,面容皆模糊不清。

她什么都没拿,虽到最先,最终却因寻书还是回到了队尾。

“堂怜?”

呼喊声由远及近,像从天边一路涌至眼前的潮水般,无孔不入的侵入耳膜。

“堂怜,你怎么什么都不拿。”

赵海宴仰起脸,淡漠的眼睛正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迟迟没有找到。

人群密集得像夏季倾泻如幕的雨滴,她索性不再排队,走了出去。

可这书坊不知是如何建的,门口的台阶恐有四米。

几个同行者迟疑片刻,没有任何人选择一跃而下。

空旷的路旁忽然有一马车驶过,赵海宴隐约看见车里的人是谁,于是借着向外敞开的木门掩住身形,再次返回到书坊里。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屋内景象,睁眼闭眼间,已是梦醒时分。

胸口传来剧痛,打更人“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声音在巷柳间回响,铜锣与梆子的撞击声一慢四快。

赵海宴起身推开客栈的窗,看见天色淡蓝,包子铺的炊烟正慢慢融进天空。

寅时,四刻,凶。

邱瑞于寂静里听见有人来回踱步,只有一人走动的声音,无需兴师动众,他冲其余七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同行。

独自起身查看,还未敲响房门,浅色的木门就已经从里面打开。

剑出鞘又收。

烛影摇红,跟随主人奔波在外的苏合香气味依旧浓郁。

出关易,入关难。

“别吉,朝廷路引格式重置,先前罕别吉所给的路引已经不能再用。”

赵海宴指了指桌上的路引,道:“我知道,只不过原先在京郊根本用不上这东西。你给大家发下去,都是宫里人造的,查不出什么错。”

邱瑞上前收起路引,察觉薄纸仅有八张,面露疑惑。

“在京都生活的官差,总有几个特殊的令牌和人物要认。我失踪的消息藏不住,陛下顺势而为已找我多时。我若以假身份进京,恐生事端。”

赵海宴垂眼去看竹筐里的伤燕,它在烛火的光芒中酣睡。

天将破晓,蜡烛熄灭。在蓝色覆盖天地的片刻中,燕子久久平稳的起伏着胸膛。

“这燕子的伤口,昨天我上药时拆支架看过,已经结了骨痂。说不定再过半月就能好起来,不必再和我们受颠簸之苦。你最心细,带着它吧。”

“别吉何不亲自带着?”

赵海宴没有回答,拿起身侧的幕篱将竹筐遮盖得严严实实。

“皇宫有许多高手,你们双方以前平安无事互不干涉,除去你们八人的确身手不凡外 ,还因为有皇后在。现在他们恐怕不会卖我这个面子。所以别进宫,就在宫门外等我。”

“别吉,罕别吉有令。”

“那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在皇宫里露面。也不要和那些人硬碰硬,只要行踪暴露就立刻离开京都。”

邱瑞沉默着,最终还是接过竹筐,点了点头。

清晨赶路,京都城门正距他们越来越近。几个暗卫下马,分散在进京的百姓当中。

赵海宴牵着黑马,任由官差上下打量。她奔波数日,倦态无法遮掩,还拿不出路引,怎么看怎么可疑。

那小门卒兴许才得职位不久,不认得皇家令牌,也因为官职低微,全然不知道皇帝正下达密令寻找吴王。

“劳驾,还请叫刘城尉来见我。”

刘自近来很是头疼,吴王没有找到,他一刻不敢离开城门,生怕漏掉些什么可疑人物。

家里的小儿子又整日吵着要去京郊,说要去找什么吕小二玩。

前些日子他实在好奇得紧,于是问刘静文到底是怎么和店小二成为朋友的。

那小子撇撇嘴,说那玩伴是个孩子,人家名字就叫小二。

刘自无言以对,只得不断安抚,说待闲下来便带他去,谁料这一安抚就是两月有余。

他才坐下来喝口水,连叹气都还没叹完,就又有人禀报说城门口有人要见他。

这个月第三个,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二十四个。

陛下下达密旨寻找画像中人。

非京都官员按当朝律例每三年才朝觐一次,他们自想立功,但又怕找错了触怒龙颜。

于是乎过滤的重任就到刘自这个京都官员身上,结果那些被送来的、自称曾见过那人的,说出来的话竟无一正确。

刘自不过正六品,那些送人来的官员比他品阶高的不在少数,着实是得罪不起。

如今离六十致仕还有极大的距离,他布衣出身,又自诩清高不懂官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不容易。

他亦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出错,不能连这旁人看来芝麻大的官也弄丢。

昨天夜里下了场大雨,青年时期田间耕作时留下的伤痛得厉害,这会才好些。

当上城尉的十多年以来,刘自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悬刀尖般的窘迫度日。

早知今日,当初他怎么着也不会为安稳而婉拒上头的提拔。

刘自坐椅子上设想起自己从头来过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他过于了解自己。

知道即便一切真的重来,最终也不会逃脱重蹈覆辙的命运。

毕竟人不管是向上向下,日子总要泛起涟漪。而心里的东西,一旦松懈,就真的会在顷刻间覆灭。

混乱的思绪在重复两遍的禀报声里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喊道:“你过来说。”

刘自在椅子上直起身,最终还是强撑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旧疾正痛,你先告诉我那人有何特征。”

小门卒年纪轻轻,长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做什么都面露严肃:“回禀城尉,那人下巴上有道疤。”

“可拿出什么令牌之类?”刘自开口问道。

小门卒没怎么思索,很快答道:“拿出来了。”

刘自闻言忙不迭的向外走去,不久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看见了曾在文人雅集见过的吴王。

他去年前往文人雅集,是自升迁到京都以来的头一回,全为能提早给刘静文找启蒙老师。

不曾想吴王殿下趁着陛下二次南巡,称病未去正出宫闲逛。

兴许是恰好听说京东正在办文人雅集,所以就也来了。

刘自已当城尉多年,皇家令牌当然能认得出。

打他看到令牌的第一眼起,心里就立即掀起惊涛骇浪。

但吴王并未表明身份,反而在意识到后将令牌收起,他便万万不敢声张。

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他紧张的环顾四周,企图找到个能和他同病相怜的人,却看见旁边的公子一直往吴王的方向望。

隔这么远能看清什么?

刘自猛咳几声,不料惹得那公子侧目,于是只好干巴巴的开口问:“这位公子,怎么不作诗?”

李禛随即收回视线。

邹静好不容易将他从怀阳放出来,本意是让他在京都走走,再决定是否回京。

一路家丁随行,北上还算顺利。

但其实这事在他心里已有结果,停留京都的这些天,不过是走个过场让邹静放心而已。

“你认识那位姑娘?”李禛反问刘自。

刘自正喝着水,听见这话被呛了个半死。

“自是不认识。”

他见说话的年轻公子没有上前与之搭话的意思,暗暗放下心来。

若因冲撞而被降罪,这孩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李禛其实没想此时就和赵海宴产生交集,他本就是偷偷入京,心里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不该节外生枝。

何况当初仅仅萍水相逢,赵海宴点到为止,甚至不曾向邹静问起他姓谁名谁,无半分逾矩。

他偷回京都,还串通邹静未告诉李文意,因此住在了客栈。

后来在来往行人交谈里,听闻京东将办文人雅集。李禛临时起意,想着自己只不过是个闲人,来看看也极好。但人多到底行动不便,遂谢绝家丁同往的请求,一人前往。

京都文人颇多,但眼前的这群人单纯因爱好而相聚,不苛求名声,倒不大在意来者都是谁,文采如何。

刘自眼见吴王离开,站在台阶上猛松口气。抬眼便看见方才和他说过话的公子,正盯着那首《湖雨》发愣,随后提起笔来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他属于武将中不善文的那一类,看不出诗歌好坏,但还是渐渐停下脚步。

那公子写了首《归乡》:

塞北不知冬已去,远见红峰泪沾衣。

围炉试问今安好?低眉垂眼道如期。

一天南一塞北,那时的刘自摇摇头,想起自己为数不多还记得的古诗,打心里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1]。

刘自走马灯般的追忆完在文人雅集发生的事,还没等对方再次将手中的令牌举起,便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原因无他,有个门卒正要将吴王往外赶。

“我说过多少遍,不要将人往外赶。拿不出来就再等等,驱赶百姓你像个什么样子。”

刘自小跑过去,下意识先阻止门卒的驱赶之举,然后才发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似乎顺序大有错误,手忙脚乱的开始行礼。

“城尉不必多礼,也不必责怪他。我未带路引,他尽职尽责罢了。”

赵海宴通过关卡,否决刘自派兵跟随的意愿,只道:

“我曾见过刘城尉,那时城尉正忙于帮令郎找老师,如今算算令郎也已到启蒙的年纪。若还是未找到老师,我可以帮你。不过今日是来不及了,我改日派人将名册给你,选或不选你自己定。”

她听完刘自的道谢,又等对方行完礼,才翻身上马向皇宫奔去。

一年多以前,也是在回宫的途中,赵海宴拿到了文人雅集的参与人员名册。

还知晓有人紧随她后写了首《归乡》,诗中提到乌兰哈达。出于对“韵律不论,全凭心意”同类的欣赏,赵海宴还记得这首诗。

只可惜写诗那人似乎只是偶然参与,并不在名册里。

出宫的目的从来不止是为游玩,更多是为招揽和物色门客。

正六品刘自,排在名册第七位。

赵海宴对这人有些印象,从前周本恩说过刘自是除她之外,唯一一个愿意出银帮他归乡的人。

刘自此人清廉,能力也不错。但奈何其志不在高升,多次婉拒她的提拔,她也就没再强求。

虽然这样人往往被世人称作木讷,但赵海宴仍然一如既往的欣赏这份只有少数人才拥有的勇气。

刘自在原地观望,直至黑色马匹消失在拐角。他心中隐隐不安,预感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禀城尉,城门口又有人来见。”

腿疼得厉害,刘自抬头看天,发觉阴云堆积成片,天将下雨。

“不见,就和他们说我方才告假,这会你们亦拿不定主意,叫他们把人家好好送回去吧。”

宫墙的红瓦像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正静静等着谁自投罗网。

举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早朝未下。

行至皇城北部,晴霞宫原先探出红瓦的凌霄花已经消失。由墙翻入,赵海宴又发觉其干犹在,枝稀疏。花如往昔,正攀附。

凌霄花的香,有人说甜,有人说苦,也有人说它的味道与清晨草香相近。

但赵海宴始终闻不到,幼年全凭借对它与宫墙相衬的颜色,和凌霄树干混杂的泥土味来想象它的气味。

她后来才知道那花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是依靠粗壮的藤蔓同树干缠绵,最终得以让娇花点缀青绿间。

晴霞宫空置一年,地面陈旧不少。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赵琛逃离这龙潭虎穴,如今无可奈何,只能苍白无力的去恨人心不足蛇吞象。

至于是恨她自己的,还是恨别人的,赵海宴说不清。

天上稀稀疏疏的落下来几滴雨,身后脚步声临近,伴着一句不痛不痒的陈述:“吴王未在殿前请罪。”

皇城的地令人遍体生寒,千百年来人人都在这当中泯灭自己,无一例外。

“臣不敢要挟陛下,况且臣私自外出调查理应受罚。”

七月初的夏日,是凌霄花开的好月份。

任奇撑起伞,身着明黄服饰的帝王抬头仰望凌霄花开,不知真心与否的笑着:“你当真什么都不怕。”

赵海宴作揖行礼,声音恭敬,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言语里的轻视:“启禀陛下,书信当中,臣与赵翎并无半分谋逆之举,不过是因为未展露出全信才被误会。臣所有与外来往的信件皆有誊抄留存,可即刻呈予陛下以正己名。”

尘土前仆后继的随风雨侵袭衣裳,像要将赵海宴埋葬。

一块刻着几个西蒙字、雕有虎头的金色令牌被递出,赵海宴神色淡淡。

“启禀陛下,臣追查数日,断此案无凶。不过是因为民间的流言蜚语,加之信件残损而造成的误会。臣在追查途中得到一无名令牌,不敢私藏,今交于陛下。臣身为皇子,虽事出有因,却未能约束自己言行举止,险些酿成大祸,还请陛下降罪。”

这是赵海宴亲手奉上的台阶,因为她在谈话里笃定此前心中的猜测为真——赵无匣从始至终没有打算除掉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先是频繁更换山下卫士,步步紧逼。

后是在明明可以直接处理掉赵翎的情况下,却还是留着他的命,等石门院事发才开始定罪量刑。

再是将她亲近的人全部扣押宫中,所有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在逼她做出选择。

路只在生死一线间显现。

入局,致胜之初。涉险,致胜之道。

赵无匣迫切的想知道这颗失去母亲庇护的棋子,还剩下多大的能力和用处。又究竟有没有所谓与天家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勇气,是该留还是该弃。

烈火脱身他或许未曾想到,但短暂失控的东西,只要还有牵挂就必然会回来。

赵无匣从始至终都知道长女身上一定会多出些什么,亦知道情义二字,会促使长女进行怎样的抉择。

结果无非是回到帝王权术的控制之下,自愿成为刺向世家大族的宝剑,成为有利用价值的挡箭牌。她早就别无选择,只能去赌此时此刻,他们需要一个共同的台阶。

世人将生命中无法选择和改变的事情,称为命中注定。

久病的帝王垂眼,却看不清长女的神情,只继续徒劳的沉默,最终向外走去。

失去图雅,失去宁玥,疑心让他逐渐变成孤家寡人,他以为这就是命运。

“吴王殿下,陛下有旨,还请回普宁宫接旨吧。”任奇轻声道。

“谢陛下。”赵海宴始终未动,待晴霞宫只剩她一人才直起身来。

雨没能下大,只有地面斑斑点点的雨渍和空气里面的腥味证明它曾来过。

天将放晴。

她第一次到达南方,也正值雨过天晴,春光乍泄。

背对凌霄树,赵海宴站在树影婆娑下,看见地面被明暗分割为两半。

眼睛所感受到、自云层中挤出的阳光,伴着圆点状的光晕。远离阴影的瞳孔流露出褐色底色,太阳在她眼中聚为一点,向外四散微弱的彩色。

赵海宴久久未动,直至阳光渐移,阴影覆盖斑驳。背上忽然砸中什么东西,传来阵阵剧痛。

那棵凌霄树毫无预料的倒下,露出层层年轮。这是赵无匣削它骨肉的结果,一出花开正好花下死的悲剧。

宫中停留多日,李禛最常去的地方是御花园的西北角,那各色琉璃瓦相间的小亭子。

他往往带着李文意从宫外送进来的棋盘,整日在亭中与自己对弈。

虽然了无生趣,但好歹能平心静气。

来往宫人说这亭子是德妃向皇帝请旨修建的,名字未定。

那亭子的天花板上只绘制了一种茎直立的丛生花,多个小花紧密簇拥成一个绣球。

迥异的花朵在天花板环绕成圈,似是其花开花落的过程。由猩红色到淡紫色再到棕褐色,从生到死,最后只剩花茎摇曳。

李禛曾问宫人这是什么花,没有人知道。

后来他换了问题,又问这花是谁绘制的,总算得到宫人的回答。

“德妃娘娘亲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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