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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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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与白子在手下分庭抗衡。

在小枕匆匆赶来,说圣旨将达前,可谓一切如常。

“敕吴王海宴:

尔年少英发,护弟心切,情有可原。今已查明案情,安定民心,功不可没。

朕以祖宗社稷为重,虽欲私尔,其如天下何?尔其自省,无重后悔。

着令尔无俸禁足石门,为期一年。琛与尔孝期未满,石门院众人亦当同归。”

任奇将圣旨合上递给赵海宴,见她抬起头,露出张毫无血色的脸。范德随即意会师傅的意思,将补药递给小枕。

“臣未书谢表,自今以往,惟当杜门屏迹,日奉梵贝,上祝圣寿,下赎往愆。”

自皇帝寿辰之后,赵海宴便请旨搬至空置的普宁宫,虽并非来往阴阳道的必经之路,但这却能说得上是阴阳道的终点。

更换住所至今日,竟也有四年。

十五岁她举办及笄礼,也是在这普宁宫中。那时宁玥已将死期告诉赵海宴,赵琛年幼,她虽急于结党和豢养自己的势力,但仍然开府未搬。

京都的吴王府打开始就落了灰,偏偏一年后主人又去了石门。

“砸伤真的无事?”

“树偏了,不过被枝丫砸中而已,并无大碍。明日启程,从前没来得及带上的东西,这回一并带上。”

“胡统领的檀木盒仍不带走?”

“不了,若还能找到,就烧掉吧。”

无忧看着赵海宴苍白的脸色,心中仍然放心不下,处理完旧物,就出了普宁宫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李禛,借一步说话。”

李禛听见对方的咳嗽声,既想询问对方为何生病至此,又在想究竟怎样将事情坦白。

头脑混乱无比,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跟着赵海宴的脚步向前。

未说出口的话因寻不到机会而哽在喉咙,李禛垂眼思索如何才能将话问出,未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人脚步已停。

步伐未止,原先始终保持的几步之距被就此打破。

李禛愣神片刻,目光向下看见赵海宴戴的梅花纹玉簪,水滴形的垂饰正随风摇晃。

没等风再次吹来,赵海宴便已转过身来,发觉二人相隔甚远:“怎么了?”

“无事。”李禛干巴巴的开口。

地上的夕阳肆意蔓延,宫墙上的影子渐长。赵海宴站在暖色的黄昏里,道:“给赵琛伴读之事,我欲临行前向陛下请旨结束,你意下如何?”

李禛闻言道:“堂怜,伴读是陛下的旨意,如今看起来是不能更改了。六月初时,陛下便下旨将我在怀阳的老师送往石门院。”

“你所说的老师,可是李将军在怀阳的旧友?”

“正是。”

宫道上。

无忧才和身旁的太医交代完情况,就在回去的途中,听见德妃的贴身婢女阿若在拐角的另一边试图叫住她。

“无忧姐姐,好久不见,还请留步。”

那脚步声格外匆忙,无忧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便让太医先行离开。

“阿若妹妹,许久不见。”

无忧转身走向拐角的另一侧,不料迎面撞上的不是阿若,而是坐在步辇上的德妃。

“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我听说吴王殿下回宫,正要去探望。怎么来请太医,可是殿下身体抱恙?”

“回娘娘,殿下是想请平安脉。”

既不说病了,也不说没病,拿请平安脉来搪塞,总归是挑不出错的。

“落辇。”

无忧于是眼见德妃在阿若的搀扶中下辇,走到她面前,道:“同去。”

另一边小枕见太医独自赶来心里顿感不妙,急忙赵海宴禀报。

因此当纪蕴的随行太监高喊“德妃娘娘驾到”时,赵海宴正送太医走出宫室,同时又极力阻止不顾劝告想要出去寻找无忧的小枕。

“妾给殿下请安。”

这是纪蕴近七年来同赵海宴说的第一句话。

“有劳娘娘惦记。”赵海宴向跨过门槛的纪蕴点头示意,目光在几个来者身上流连,见无忧面色如常才又收回视线。

纪蕴吩咐宫人将补品交给无忧,就只身跟着赵海宴进殿。

室内小枕点的香还燃着,烟雾如流云般萦绕木桌。

“妾听说殿下回来,特带补品前来看望。”

“多谢。”

死亡般的沉寂里,赵海宴意识到什么,开口支走无忧与小枕。

“殿下不觉得那是妾造下的杀孽吗。”纪蕴突兀开口。

“你不会杀她。”

座上的人嫣然一笑,像是听见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开口道:“殿下不是曾看见妾杀张贵人吗。”

“是张贵人想杀你。”

似乎所有阴谋和诡计能在一话终了的片刻沉默里被揭示个彻底。

赵海宴像宁玥,也像赵无匣。最思念的与最怨恨的,竟能从同一双眼睛里窥见影子,世间何其荒唐。

“妾来给殿下送东西。”纪蕴收回视线,拿出袖珍的木盒,将其放置桌上,“这是最后一个。”

“若是病逝,怎会提前两年就知道自己的死期。”赵海宴将木盒打开,看见毒丸正安安稳稳的躺在正中央。

“是妾所下。”

“你如今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杀你吗。”

“若殿下想要用妾做血胭脂,当然可以。”纪蕴笑了笑。

谈起死与不死,纪蕴总会想起张承秋。

想起她倒在几片血泊之中,温热的血液浸过脸颊,像过去的她自己此刻正轻抚当下那张因为仇恨和不甘而狰狞可怖的脸。

可恨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怜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将死之时对方究竟会想些什么呢,纪蕴总想不出。

“你想要我做什么。”赵海宴将盒子收起。

“这是种西蒙毒,我只想求殿下件事,妾想知道这毒到底能不能解。但无论能解与否,得到答案之后我都愿意给她陪葬。”纪蕴道。

阖宫上下说宁玥与纪蕴不和,是在七年前。那时赵琛出生,纪蕴诞下死胎。

后来宁玥过世,赵琛对纪蕴和宁玥之间的情谊一无所知,还曾多次问起。

赵海宴对此总不多言语,只摇摇头轻声说:“病重多年是真,不过是你太小无从察觉。”

仇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个人刻骨铭心的记得就已足够。

“我答应你会将这毒查清楚,但我想要你帮我找一件东西,你可以看过之后再做决定。此事不急,我要两年后孝期一满,一封书信抵达皇宫,你便能立即得手,再设法把它交予我。”小块信纸被递到纪蕴面前,赵海宴看了已经凉透的茶水半晌,接着道,“你在御花园西北角建了个亭子。”

“殿下何故提起这些。”纪蕴动作微顿。

赵海宴像并未察觉对方的停顿,如常回答:“往年有人最喜欢那个地方,但苦于无停留之处,不能久待。”

信纸被送至燃烧的蜡烛上方,殿外煮汤药产生的苦味浸入空气流进室内,让呼吸的人无法逃避。

“殿下早知道你我今日会见面。”纪蕴望向信纸遗留下的最后一缕烟。

“德妃说笑了,我应该知道吗?”赵海宴平静回答,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若妾找不到呢?”

“自有找不到的办法。

“……”

询问者没再言语,室内的烛火越发明亮,揭示夜幕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夕阳的冷清尽数退去,留下昏暗,衬得烛火愈发明亮。

“殿下,时候不早了,妾告退。”纪蕴在昏暗里开口。

太子登基广封后宫时,太子妃道:

“你性子急又爱钻牛角尖,《淮南子》[2]中有‘得鸟者,罗之一目;然张一目之罗,终不得鸟矣[2]’,道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3]。兴许是缘分,我今日要托付给你的二人,一名常若,一名常失。

她们姐妹二人聪慧机敏,未来无论是出宫还是留在宫中,都必能有所成就。你那是极好的去处,我亦相信她们可以助你。愿你往后能于失中得,切勿如旧时一般过度苛责自己。”

一语成谶。

天色昏暗,宫人掌灯,步辇跟随。

纪蕴看着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红墙,始终没有说话。

赵琛听见招呼用膳的声音便立马从桌边离开,向外跑去。

“难怪无忧说没找到你,原是在这。”赵海宴眼见残影从面前飞过,笑了笑,“宫里先前有张这么大的桌子?”

“堂怜好眼力,是从偏殿又搬来张桌子拼成的。”

“太医说你本来就体虚,还日夜兼程的颠簸,往后几年辛辣之类都要少吃。而且不但辛辣要少吃,油腻的、生冷的、过咸的都要少吃。”小枕说着,将新煲的山药汤和银耳羹挪至赵海宴面前。

赵海宴叹了口气,听见无忧道:“照常留了些饭菜在厨房,应是够的。”

她点点头,岂料小枕随即会错了意,以为她总算是重视起自己的饮食,又将蒸梨挪近。

小厨房是赵海宴初搬普宁宫时,徐觉惊下懿旨修建的,怎料如今有许多菜不能再吃了。

“景玉呢?”宁流然询问道。

“我何时才能有字?”赵琛咽下口菜。

李禛从小厨房走出,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道:“要等成年行冠礼后才行。”

“话说李将军怎给你先起了字?”赵海宴道。

“李氏到我这辈因战乱而人丁稀少。加之叔伯都已年迈,因此父亲盼我能早些担起李家在外的产业,才提早取字。”

“原是如此。”

“那我的字该谁来取?”

宁流然换用公筷将赵琛眼巴巴望着的排骨送进他的碗中,道:“陛下、堂怜、皇族其他长辈或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名士,都有可能为四殿下取字,说到底,其实还是要看到时上天送来谁和四殿下的缘分。”

“宁先生也有字吗?怎么从未听过?”

“有,只不过是四殿下还未听其他人叫起过,我字净之。”

“可有什么寓意?”

“宁缺毋滥,一心净之。”

“好字!来日我也得有个这样的字,我先干为敬!”赵琛不知道是听宁流然的解释有感而发,还是单纯戏瘾上头。

总之是摆出桃源结义的架势,猛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笑着,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抹嘴,结果将油渍全转移到手上,而后慌不择路的到旁边寻找布巾。

众人在他寻找之际,依他所言举杯共敬来日,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凌霄树旁的草丛里,蝈蝈叫得正欢。

殿内的窗户和门都大开着,晚间夏风拌着菜香飘向外。

“二殿下现下如何?”宁流然问道。

“吃了不少苦,但他自己说不过是些皮外伤,养养也就无碍。”赵海宴咽下黄芪粥,发觉到身旁的小枕已经停顿许久。

她顺着小枕的视线看去,看见临近殿门的李禛正俯下身将一小碗水煮鱼放在地上。

黑色的宫猫见状试探着向前,犹豫许久才越过门槛细细品尝起来。

“猫怎么还会来?”赵海宴问道。

李禛拿的是她之前专门用来喂猫的陶瓷碗,早已和普宁宫一样闲置多年。

小枕笑着,眼睛弯了又弯,道:

“无忧和我刚回宫中的时候,想着你从前常常喂猫,那些猫早就认得路,说不准闻到饭香还会来。这只黑猫最为眼熟,来的也最多,不过它每次都不进来。无忧有回在宫门口遇见它,近看发现它瞎了只眼睛,于是记起它的名字半圆。

上个月李公子做水煮鱼,说没有猫可以拒绝这道菜。我们本是不信的,结果它竟真走进来,但还是不肯吃。今日倒是个例外,可能是因为看见了堂怜你。”

赵琛吃完晚膳便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成了阖宫上下最早入睡的人。

彼时黑猫安静地坐在小厨房门外,把尾巴绕成圈放在地上环住自己,等待里面的人忙完出来。

“宫里的猫已经送走好几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处理的。”

“八成是要将健全的送养出去,不健全的全抛至宫外,任它们自生自灭。”

小枕将干净的菜板递给无忧,无忧接过将其放入竹制的菜板架中,顺势接过话茬道:“剩下这几只估计是实在太难抓,才迟迟没有带走。”

“是了,像半圆这样不到两岁,还失去只眼睛的小猫,在宫外生存起来只怕会很艰难。”一向沉默寡言的阿完听见宁流然的话,连连点头附和。

宁流然将丝瓜瓤和竹片递给赵海宴,她接过擦拭起刀具表面的污渍。

“你们想带它回石门院?”赵海宴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来喜怒。

几人动作微顿,周围忽然陷入死寂。

“上次失火之后,石门院几个能住人的院落都新做了翻修,也请了吕掌柜前去监工。”无忧忽然道。

小枕随即接过话:“对,六月初吕掌柜还接到怀阳商会的信。信里说‘殿下出私库之银以赈灾,怀阳粮仓依令岁储之赈粮,皆得所用。天祐大燕,南部霖雨连绵,春旱尽解。愿殿下宽心,勿复忧虑。’ ”

“信能送进宫里?”赵海宴说着,将最后一把刀擦净放入刀架。

“是任公公交代果蔬司把话传过来的。”小枕答道。

“将它带上吧,如果它愿意的话。”赵海宴将手擦干走出小厨房。久坐门前的黑猫旋即起身,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她顺着暖光里被拉长的影子垂眼望向半圆,黑猫精神抖擞,乌黑发亮的毛发正被从厨房内渗出来暖光拥抱。

夜半三更,蝈蝈仍在不知疲惫的呼喊,李禛夜不能寐起身闲逛。

而后在偏殿前的凌霄树下,看了躲在人影底下的黑猫。

“堂怜这是在赏月?”

“半圆想抓蝈蝈,我拗不过它。'”

“今日冒犯到你,该说句对不起。”

“何谈冒犯?”

“我听闻你很喜欢猫,明知你不喜被人猜测心意,还乱想一通。”

其实这事原本是赵琛的主意。

他心思细腻,总觉得应做出些什么好让长姐高兴、舒心。

几人拦不住他,只好与他约法三章,道是点到为止。

赵琛点头应允,但应允得很不让人放心,所以几人就索性全参与了进来。

好在遇见的是那只黑猫。

“是我唐突,对不住。”李禛在离赵海宴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接着道,“可有生气?”

半圆看见蝈蝈的踪迹,从人影里猛地窜出去。赵海宴站起身,在月色下望向李禛。

赵琛、无忧、小枕、阿完、宁流然,李禛是最后一个。这几人说话不打草稿,迂回试探的话术各有千秋。

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元则十年,赵琛的百日宴上,天外惊雷,有宫女因害怕巨响而不小心冲撞了她。

偶然得到机会侍奉她的太监,仅是看见她受疼痛驱使,下意识皱起眉,便自作主张要将那宫女活活打死。

哀嚎声不止。

顺着木板流下的血,怎么捂都捂不住的血,粘腻的、浓稠的、温热的鲜血。

赵海宴大声呼喊太医。

一夜间,她救下无辜之人,惩处揣测之人,请调除无忧、小枕、阿完外,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卫士。

无忧三人对她太过了解,知道她多年以来依旧耿耿于怀差点害死条性命,亦知道她过去每每看见鲜血横流的场景,都止不住干呕。

百日宴后,她养成个言不由衷、不表达也不索取的习惯,后来再遇见揣度之人,更是无论正确与否都严惩不贷。

脱离明争暗斗的人才有权无视所有怀疑和猜忌。

赵海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一个直白坦率的人,她注定会疑心,而后一遍又一遍的审视所有。

可至少在今夜,瑕不掩瑜。多年来无法克服的障碍,在与六人闲聊的片刻里,短暂成为已死的过去。

大相径庭,何其珍贵。

于是万般心绪化为重复过千千万万遍的话——

“多谢。”

耳旁传来萧萧风声,有什么情绪正随着它不断翻涌。

蝈蝈的叫声戛然而止,半圆在草丛中探出头来。

“脸怎么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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