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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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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临二十四年秋,东宫。

“殿下是否又因为我出京而被文官弹劾?”

“无妨,石门镇本就离京不远,孤来日想法子便是。”

元则十七年春,石门院。

“咳咳。”

无忧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好端端的怎么病成这样,姑且先吃一副,若还是不见好转,我就下山去请沈大夫。”

汤药被放至桌边,赵海宴仔细端详起信纸,发觉纸质粗糙不少:“南方旱灾,百姓越来越不好过。朝廷需要时间赈灾,好在昨日我就修了书让商会在店前施粥,若是现在才写,不知道要废多少力气才能送出去。我这病算不上大事,过些日子就好了,不必多花银两。”

二皇子突然回京,按照常理应该大张旗鼓的举办酒宴,各路官员夹道相迎才对。

可是这会京都却安静得出奇。

清廉官员未有巴结之心,急于出银赈灾,那些官官相护的贪官竟也不曾宴请。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冷落一个皇子,除非这个皇子即将要被陛下问罪。

书信和烛火交融,很快落在铁制火盆里化为灰烬。

汤药一饮而尽,空碗被搁置一旁,赵海宴道:“雾竹青还没找到?”

“闻三爷那边暂无消息,大成的王掌柜曾见过雾大人,说他没有带随从和亲卫。不久前雾大人出现在柳州地界,之后便再无音讯。”无忧很快回答。

京都,怀阳,邻斌,青郡,大成,柳州。雾竹青南下后又北上,八成是已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传令找人递信给闻靳,让他别找了,直接到西蒙和大燕的边境等雾竹青。”赵海宴从书本里抽出张信纸,草草写下几句,盖了私印,不久问,“安平侯今日和河清一起进宫了?”

“堂怜已经知道?”

小枕带着春风的暖走进室内,才得知的消息还没说出口,就已经从她要告知的人嘴里吐出来。

夜里山下的卫士又换了一批,上山下山都要搜身,信、政事简要等,大都送不进来,亦再没有乔装打扮光明正大走出去的机会。

“表姑娘进宫,是想拿在春宴上拔得的头筹换进石门山来。”小枕道。

宁河清近来总嚷嚷着要到石门见她,赵海宴多次相劝,到底还是没让其歇了心思。

赵海宴叹了口气:“陛下不会同意的,她若来,这石门院就真成了质子营。”

宁玥留给她的暗卫被下了死命令,只能在距她不到十五丈的范围内活动。效忠皇族的暗卫,为方便行事又被她全留在宫里。

对外的路几乎要被堵死,总不能一直让无忧和小枕冒险传递消息。

雾竹青四月在柳州出现过,一路顺利的话会在六月初抵达西蒙,闻靳至少要到七月末才能将他带到京都。

而按照目前这个速度,即使是循序渐进,石门院也不出两个月就会被彻底困死。

漫漫春日,阴雨天的昏暗透过层层堆叠的绿色树叶,留下一室冷清的蓝,仿佛窗外是蓝天白云,太平盛世。

不能再等了,她想。

“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救火啊,快来人啊!”小枕一路狂奔跑下山,灰头土脸不说,眼眶里还满是眼泪。

驻守山下的卫士在京都多年,见过的状况自然不少。那领头的抬眼看见山上的一角正黑烟袅袅,便领着一队人踏过山间石阶向山上去。

“走水的房屋共有几处?”季林一刻不敢停歇。

“一处,但春季风大,火势已控制不住。”小枕连忙道。

毕竟石门院内所有能点燃的、能助燃的、能点燃还能化为灰烬的东西,可都放进书房里了。

“可……”有人困在里面?季林话未说完就被截断。

“是书房,吴王殿下在里面,你们快救救殿下啊。”小枕轻咳几声,语气更加急切,末了察觉自己体力将尽,干脆佯装摔倒,“不必管我,你们快去救殿下。”

有一句话小枕的确没作假,火势的确已控制不住。

距熊熊燃烧的书房不远处,宁流然放下手中水桶,问道:“四殿下可知道什么有关火的诗句么?”

“回宁先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1]。”赵琛望了望又随风窜高数丈的火苗。

“生生不息,极好。”宁流然点点头。

作为谋士,赵海宴临行前他曾主动问起:“殿下,谁该是纵火的主谋?”

幕篱下的叮嘱声忽然停顿,而后似乎意识到时间紧迫,道:“赵翎。”

犯了谋逆之罪的二皇子。

“殿下,还有旁的法子,何必铤而走险?”欺君和谋逆牵扯上,来日该如何脱身,宁流然难以细想。

从黑色幕篱渗透而来的声音仍然镇定自若:“若我七月十五还没回来,会有人来送你们离开京都。”

离开的办法有很多,但是能给赵翎续命的,只有一个。只要一天找不到赵海宴,赵翎就一天不会死。

宁流然想不明白。

小枕、无忧、阿完、四皇子、李禛,还有他自己,都在这个已经安排好的剧本里扮演着无辜者的角色。

就连供出二皇子是真凶的至关重要的证据,也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那看似因为火烧木窗喷涌出来,之后散落在各处的亲笔书信。

是折好戏,却全凭一个角撑着。

“宁先生,长姐可有危险?她何时回来?”赵琛问道。

火势越来越大,四周天色越来越暗,衬得他们头顶的这片天空愈发明亮。

“四殿下不必担心,吴王殿下吉人天佑。”宁流然道。

另一侧的李禛倚柱观望火光冲天,直到耳边传来卫士匆忙救火的呼喊声,才将视线移开。

宁流然闻声下意识侧身避让,却瞥见有一个人握桶的方式不大相同。

旁人都直接去拎桶,那人却要反着握住桶梁再将桶整个扭过来,那是常年掷枪的人才有的习惯,这群人里不该有人善用枪。

还是得给四皇子交代几句话,才能帮吴王演好这折戏,宁流然想。

来来回回五六趟,皇天不负有心人,烈火总算失去獠牙落荒而逃。

“季统领,山上都已找过。”

季林再度进入漆黑的房屋,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里的的确确没有焦尸。

尸首被转移走的可能性不大,能出来的地方只有两个,窗户和门,而这两者又恰好在同侧,可谓一览无余。

吴王清贫,书房里没什么东西,大多是些木制家具,而墙壁没有机关,屋下也没有密道。

何况那个叫无忧的婢女自走水开始就在外面守着,有几回想硬闯进去被他们拦了下来。后来更是失魂落魄的紧盯门口,连眼睛都未眨几下。

即便季林他们急于救火没有注意,焦尸那么大的目标,无忧无论如何也能注意得到。

都说走水时吴王就在书房里,可是如今屋子里没有,山上也没有,人到底去哪了。

“再去找。”季林握了握手中的佩剑。

“季统领,方才灭火时小娄在外面捡到许多信件,估计是窗户被烧,从里面刮出来的。”卫士将信纸递出。

季林接过脏污的信纸,粗略看了几眼就又匆忙合上,也许是为了平复心情,他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问:“这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赵海宴从酒馆取走马匹趁夜北上,西蒙的暗卫也已换上便装骑马跟随,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家丁模样。

夜间的凉风徐徐刮过,乡间野路的两边是片片青绿。

春日至久,木已成林。

“西蒙是什么地方?”

“平坦,少木。”邱瑞回答得毫不迟疑,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个问题。

“有座叫乌兰哈达的山峰?”

邱瑞不问当中缘由,单把话翻译过来:“红色山峰。”

“你不知道我会西蒙语。”赵海宴在夜色里平静开口,知道他们至少在元则八年以前就已离开宁玥身边。

邱瑞闻言握了握手中的缰绳,只问:“别吉,二皇子会懂吗?”

显而易见的避而不答,赵海宴却神色如常,道:“我刚搬到石门院的时候,曾写信说把宫里的书架搬进了书房。走水前书架被挪到了别处,三司会审时会说简要一遍现场情况。”

确认的位置不会挪、认定的事情不会变。

“赵翎很聪明,他会明白的。”

不久,天边掀起白肚。赵海宴心有所感般回望京都,京都却早已没了影子。

“父皇,长姐绝没有招惹二哥,定是有人诬陷。”赵琛站在大殿中央。

与阔别已久的皇宫重逢,他心里没多大喜悦。

巍峨的宫墙压得人喘不上气,先前从墙里伸出枝叶的树,早被砍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倒是和那宁流然说得一模一样。”明黄色的服饰随着赵无匣的咳嗽声轻颤。

“儿臣不敢欺瞒,只是事实如此。”赵琛恭敬道。

四周沉默良久,任奇心领神会向外高呼:“传小枕、无忧进殿。”

其实他已年老,这些年越来越喊不动。本来是该小德子替他的位置,结果这个徒弟今日告了假,没能指望上。

“圣上万福,奴婢不敢欺瞒。吴王殿下虽与二殿下往来,却也只是偶尔追忆幼年时光,绝无逾矩。”小枕声音沙哑颤抖,再次行礼。

无忧低垂着眼,同样行礼,在小枕话罢后道:“陛下,昨日走水,奴婢守在门口未曾移动,吴王殿下失火时就在房里。奴婢无能,保护不了主子,罪该万死。”

被传入殿的四人分为两帮各执一词,宫殿内重回沉默,任奇下意识去看皇帝的脸色。

“传季林。”久病的帝王吞吐着粗气,声音渐弱。

只有任奇看得出,他是在伤心。

李禛寻到小德子,说起来是件极为巧合的故事。

离开怀阳的前一天,林清水道他邻家的哥哥和他家境相同,他们二人也曾相互扶持。后来那人去了宫里讨日子,就再也没回来。

道是这些年他时时牵挂着,不求相认,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好不好。说完抹两把眼泪,递给李禛个丑得出奇的布袋,说是信物。

李禛首次入宫,不清楚宫中细则,却也知道不能随意走动。

故干脆将那布袋挂在腰带上,死马当活马医,希望所找的人能自己看见。

小德子本要告病假,可又想着师傅说这是学习御前侍奉的好机会,便等在殿外没走。

而后骤然看见自己多年以前绣给林清水的布袋,不大对称,还有些补丁。他笑了一下,率先记起的是绣时的认真和坎坷。

可如何会在那?春季温暖,范德手心却直冒冷汗。好不容易等到那人被告知无需进殿,他又不知道如何称呼。

眼看着那人要走,才终于下定决心冒昧上前,低声询问道:“贵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见李禛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他松了口气,心道竟是个好说话的。

范德如李禛所料愿意做出些什么,全当是帮多年不见的林清水偿还李禛的恩情。

虽然这小太监说着结巴话,看起来有些木讷。但局外人的话才最可信,李禛没有更好的选择。

总得有人把那善用枪的给抖出去,四皇子不适合,李禛不能,无忧和小枕没有说服力,季林又是个实心眼,算来算去就只剩宁流然自己。

宁流然在宫人的指引下二度寻找季林。

谁料刚踏进半步,就听见任奇与季林谈话的尾音,旁边还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范德。

他发觉自己此番进殿实在多此一举,又很快意识到,这是个绝妙的机会。

善于用枪的人很快被找出,对二皇子的指使供认不讳。

那人本想若火烧不能致命,便凭借那一手好掷枪灭口,毕竟东家最初雇佣他看上的就是这个。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人送命。这条命该归于天际,不想上天眷顾至此。

那人沉浸在自己或许能活下去的喜悦里,不细想为何烧起的只有书房,也不细想为何二皇子这样顺利的来为他背后的人挡刀。

赵翎的罪名就这样被坐实,虽喜提入狱和皮肉之苦,但好歹保住性命。

赵海宴足够了解赵翎,知道他不愿说谎。

亦知道若真是他做的,无需严刑拷打,光是谎言这一样,就能让他自己把自己逼得认罪伏法。

此时此刻他的确不知道长姐在哪,无需违背本心,所说句句属实。哪怕刑讯逼供也问不出什么,只不过无人相信。

一折戏完成得圆满,石门院的几人虽身在红墙之内,却仍不约而同的长舒口气。

石门山下,有百姓春望山楹,见石暖苔生[2]。

带的盘缠大多用来换马,离京的人们日夜兼程。五月末,赵海宴等人到达了位于大燕边境的一座城池——恒隆。

“别吉不去西蒙?”邱瑞带着其余几人清扫破庙,飞扬而起的灰尘涌上蒲团,又被人拂去。

赵海宴将途中采买的食物摆上供桌:“自然去,不过我们得等个人。”

闻靳还没到,昭南寺是他每次出塞的必经之路。

每逢出塞定要拜南斗六星君,是闻靳行军时养成的习惯,而且拜前非要打扫一番不可。

恒隆战乱频发,直至西蒙向大燕俯首称臣才终于安定下来,时至今日也不过才二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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