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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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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燕归,巢于林木[3]已经故去。逃难的人却没有回来,这片焦土重新生长出许多草木,但仍显寂寥,仿佛独自停留在已逝的战争里。

闻靳收到信件便带着人马北上,路上遇见不少灾民。

他尽绵薄之力能施粥就施粥,能给银两就给银两。没耽误北上进程,只是耗费许多精力。

恒隆的晚春,因北边西蒙的平坦而风声不息。

闻靳此前一直想要修缮昭南寺,可迟迟没有攒够银钱。赵海宴曾多次说要出银助他,他却是一向婉拒。

修缮容易,可是若要保持,寺里必然得有僧人。

恒隆人烟稀少,没有人,就没有香火钱,没有香火钱,寺里僧人就无法维持生活。何况在连化缘都无处可去的地方,还有诸多不能预料的风险。再多的投入也像水珠入海,不过毫末。

寺庙旧木门前的野草被切割得极其干净,刀痕犹新。

不知是敌是友,闻靳握上剑柄,示意身后士兵静步。剑将出鞘,他在看见对方时道出句“殿下”,随后静等远处的人作出反应。

“遇见雾竹青了?”

那人迟迟不肯转过来,不知道在向哪里看。音可拟,脸可易,闻靳止住向前的动作。

“看来是没遇到。”

“殿下初见我时,和雾大人说过一句话。敢问殿下,那话何意?”闻靳问道。

“别吉,费这么大劲,到底是在找谁?”雾竹青说着一口西蒙语,仗着眼下除了赵海宴无人能听懂,正肆无忌惮的打量客栈里的众人。

“幽人隐几寂无语,心在飞鸿灭没间[4]。”

“别吉,莫不是又在拿这些我听不懂的诗取笑我。”

“来不及同你解释前因后果,算是个概括。我出宫一趟不容易,找到这个人也不容易。怀阳事急,要是能谈妥,你先带他回京郊安置。”

“别吉,你还记得我提起的盒子吗?我们难道不该先找……”雾竹青面露急切,走到赵海宴面前,试图挡住她的去路,却话未说完就被挡住了嘴。

声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发现仍是那把折扇。但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折扇就已经被收了起来,赵海宴向角落走去。

“闻靳将军,别来无恙。”

映入眼帘并不是哪个熟悉的面孔,而是无法窥探丝毫的黑色幕篱。闻靳皱了皱眉。

弥天大谎落在他身上,被革去军职快要两年的叛军,又算什么将军。

“阁下是?”谁知这一问,竟改变来日。

“我说‘有志之士倚桌自悲,冰心向阔土’,但其实那诗本不是这意思。”

“回禀殿下,未曾遇见雾大人。”闻靳行了军礼,命士兵卸防。不久突然想起殿下似乎不止一次讲过,叫他化繁为简,有话直说。

“殿下,我……”

“本也不指望能在路上就逮到他,我知道你在军中养成了习惯,那些礼仪之类,以后都随你。里面收拾过了,就是贡品有点寒颤,你进去吧。”

赵海宴摆了摆手,对他的警惕和守礼习以为常,仍然没有转身。

闻靳不明所以,驱使目光向前看去。视线由下至上,最终停留在灰色的屋檐。

上面有只已经折翼,挣扎着想要起飞的鸟。

也许是在鹰爪下脱险才留下的伤。

闻靳从南斗殿出来时,那伤鸟被放置在竹筐里,翅膀上缠着圈圈白布,血已经止住,正低头喝水。

“殿下打算在这里等雾大人?”闻靳开口问道。

“不在这,我们去嘎多哈。”赵海宴道。

雾竹青无论如何都会去那,那里有图雅的衣冠冢,而城门只有一个。

斜阳若影,寺庙远去。

马背上,赵海宴侧过脸与闻靳闲谈。

“怀阳的生意素来不错,石门山的酒馆不久也会开始盈利。”

“殿下是想拓展产业?我虽不懂经商,但见识百姓疾苦,想来临海的渔业会越来越难做,殿下勿要尝试。”

“我的意思是,是时候修缮昭南寺。”赵海宴道。

竹筐里新铺的草此刻正起着作用,伤鸟受到颠簸削弱不少。

“殿下……”

“这鸟是只燕子。”

“嗯。”

“我想了想,危月燕与南斗六星君同属玄武七宿,虽没有直接联系,但还是有点关系。所以闻靳,修缮昭南寺这事,其实是天命难违。”

跟在后方的邱瑞忍不住嘴角上扬,闻靳无言以对,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点头称谢。

马匹速度渐缓,残月于东,眼前出现深沟高壁,四周寂静无声。

赵海宴念着西蒙入城不蒙面的习俗,摘下幕篱。

不知道是谁放置在寺庙里的,曾经落满灰尘的旧竹筐结实非常,伤燕在颠簸和春风里睡去。

与故土久别重逢,邱瑞没有多言,亦没有动作。身后是相伴着出生入死的挚交,他更不敢转头与他们视线交汇。所谓近乡情怯,大概便是如此。

年轻的别吉翻身下马,定定的望向城墙,相似的容貌让他想起那位困死宫中的故人。

天边的月亮要消失了。

脸上突然出现一片冰凉,赵海宴随即抬手将它抹去。

过了一会,不知道谁在队伍里面说出句“落雨了”,夏雨随即倾泻如幕。

她就此回过神来,将幕篱盖上竹筐,牵着疲倦不堪的马向城门走去。

雾竹青临近嘎多哈之初,还在猜测闻靳会不会在城门外等他。岂料一过城门,就立即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凌空架起。

“老雾,可真是好巧。走,咱们吃酒去。”是有些蹩脚的西蒙语。

壮汉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城门拱起的弧度,不远处想要过来的士兵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

倒也真是毫不客气,雾竹青被捂住嘴,又被卸了胳膊。

叫他雾大人又能这样明目张胆绑架的只有两个。一个应该还在京都,一个应该还在找他的路上。

“别看了,没有人”,赵海宴站定在雾竹青身前,微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劳。”

胳膊传来疼痛,雾竹青抬起脸,吐出一句:“别吉。”

赵海宴并未回答,回应他的只有渐渐消失的酸痛。

壮汉退出客栈,雾竹青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右偏去,又被赵海宴轻拽回来稳住身形。

“我知道你没想逃,虎头金牌在哪。”

“别吉。”雾竹青又喊了一遍,不是想得到回应,而是在确认某种东西。

赵海宴望向对方:“恪洁,你想复国,可西蒙没灭。和平带来的复苏还没有蔓延到边境,百姓得到的安乐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回到故土。”

雾竹青垂着眼,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二十年对一个人来的确漫长。

可对一个国家而言,却不过是半次艰难的喘息。

“别吉,他们都死在那。”他有些哽咽,开口道。

赵海宴沉默良久,只道:“雾竹青,你得相信我。”

孛儿只斤·图雅罕别吉,宁玥皇后留下的虎头金牌,能调动西蒙的大多数军队。

一年前,雾竹青收到密令,南下寻找这份开国皇帝给罕孙女的殊荣。

唯二的线索,一是由西蒙人保存,二是那虎头下的角落刻着半朵狼毒花。

一个月后,雾竹青听到下达密令之人的死讯。但他并未踏上归途,因为虎头金牌还没有找到。

他其实始终不明白罕别吉为什么将金牌送至南方,送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密令要他找,他就必须得找到底。

所以后来雾竹青多次对赵海宴的回京令视而不见,避过各路仇敌,直到抵达邻斌。

邻斌西南的锻造铺,是西蒙人所开。

而那块金牌,就明晃晃的安置在屋子中间的木质浮雕顶上。

再也无法等新密令到来,为那句“魂归衣冠冢”,雾竹青自认该带它回到故土。

找到虎头金牌,雾竹青并无多大欢喜,他步履不停的北上,想要回西蒙起兵。

但战争需要理由。

皇子勾结附属国夺位便极为合适,赵翎游历各地,是不二人选。雾竹青利用了皇帝的疑心。

越靠近大燕边境,就越靠近西蒙,雾竹青由沿海向内陆,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

南方闹起灾荒时,雾竹青也曾捐赠不少银两。

可离成功越近,心中的忐忑就越发躁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亲人、知己、敬佩之人,大都淹没在大燕的土壤中。有的死在两国小规模的冲突,有的死在夺嫡,有的死在深宫。

安定的生活是西蒙向大燕称臣、孛儿只斤·图雅罕别吉和亲、大燕先帝赐姓“宁”后才到达西蒙的没错。

血仍在流,旧痛未消。

被抓到就不再挣扎,雾竹青几乎是盼望着有人能来阻止他,好让他顺理成章的暂时放下所有的愤恨和悲哀。

他再找不出理由,放下实在太难。

“别吉,他们都死在那。”雾竹青哭着,哭到脊背渐弯。

“乱世出英雄不假,可混战当中,西蒙必定能取得胜利吗。恪洁,此战并不是非战不可。兵我来调,人我来杀。这一切不会持续太久。我会送已逝的人回来,无论他们在哪。”

话罢,赵海宴将雾竹青悬挂在腰间、装着虎头金牌的素袋抽出。

长方形的虎头金牌,是开国皇帝为图雅所铸造。金牌上的虎头与其他金牌无异,因为虎头下的角落刻着的半朵草原花,才成为世间仅此一件的孤品。

赵海宴曾见过它一次,在邱瑞等人首次出现在宫中那日。

“我留在怀阳的盒子,别吉可以看了。我不曾解释南风馆的事,别吉亦不曾问。这么多年,实在多谢。”

雾竹青抬起眼,发觉阳光几尽消失。而从房屋缝隙渗进来的那一点,此刻正安抚般的落在鼻尖:“对不住。”

赵海宴闻言脚步微顿,道:“你没有错,恪洁,善自珍重。”

阳光无法被有缝隙的实木遮挡,眼前清晰的人逐渐模糊成轮廓。

雾竹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带给人无尽折磨的是非对错,从来都无法分辨得清楚明白。

闻靳没有询问赵海宴拿到令牌后离开客栈后的几个时辰究竟去了哪里,也没有询问那多出来的令牌从何而来。

仅在其傍晚归来准备启程回京时,上前问道:“殿下,雾大人如何安置?”

“问问他想去哪,送他去。”

“我们可要进京?”

“安置好他后隐匿京郊,无令不得擅动。”

寥寥数语间,邱瑞将新买来的几匹马牵近。领头的是匹千里马,纯黑的皮毛深邃又具光泽。

赵海宴翻身上马,在疾驰而过的风里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闻靳和雾竹青的交谈声。

她没有回头,却在归途中想起一年前的夜晚。

想起宫灯高挂之际,雾竹青在宫中与她道别,说他此生最重要的心愿或许将要实现。

凉夜如水,赵海宴曾问:“是怎样的大事,值得你如此紧张?”

“唯一。”雾竹青只回答了两个字。

但“唯一”二字,无需修饰,本就是举世无双的孤品。

后来赵海宴借此轻易地猜出了虎头金牌的下落。

数年前鼠疫严重,怀阳曾有一个隔离着大多数病人的村落。

地方长官层层推责,最终上书询问当时尚未掌握实权的吴王,到底该如何照料那些身怀“不治之症”的人们。

是彻底给那些病人宣判死刑,就此将他们与喧嚣人间隔开,最终孤独又痛苦的走向死亡,还是竭尽全力为他们守住一线生机。

赵海宴权衡良久,最终主动也被动的选择了后者。

一些人被避无可避的疫病感染,最终丧命。一些人在痛苦的死亡临界点徘徊,最终等到治病的药方。

没人知道这份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但就如同她不曾逼问邱瑞等人虎头金牌的具体下落一样,她不能问,他们不能说。

因果环环相扣,形成不能改变,又没有终点的死结。

所有的一切,待回过神来时,都已经成为已定的、无法更改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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