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六年春,石门镇,幸得岁寒名客栈。
“小二,快来收拾下,我忙不过来。”刘静文扭头喊道。
吕小二随即从一片狼藉里探出头:“掌柜的,我先把柜台理理。你挖着,我一会就帮你。”
“你说说,当初就和他们说了,这山上的树不能砍,他们非要砍,怎么讲都讲不通。这下可好,遭报应了又要连夜去种树。这不是折磨人吗?全是弊端,看不见半分利的买卖。得亏只伐了山脚下这一点,要不然非把整个石门镇活埋不可……”刘静文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从泥里拔出把椅子。
天降大雨,倒不是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建在山脚下的客栈差点被泥石流吞没。
泥石流在雨停后拍拍屁股潇洒离去,留下急需翻修和挖掘出土的房屋。
但好在因为客栈的抵挡,旁边紧邻着的酒馆逃过了一劫。
柜台已收拾妥当,吕小二盯着账目发起呆。得有好长时间不能营业了,他想。
“小二?”来者推开虚掩的木门踏入室内。
“唉客官,咱们店现在还不能住人呢,都快让这泥石流给冲垮了,不如,您换个客栈?”吕小二没有抬眼,这事每天都有,大多数来客听了这话就会自行离开。
“这客栈是你所开?”对方没有离开,反而站定在柜台前。
“客栈是在下与老友一同开的。”账本是吕小二记的,挑不出错处。他抬起眼,发觉眼前是一片黑色,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来者的幕篱,接着道,“客官你若是要游历,不妨往南去。石门近来灾情严重,怕是没什么可玩的。”
“赈灾银两和粮食快下来了吧。”话罢,那人将手里拎着的东西向上一提。
“快了,客官你……”吕小二话未说完,眼见四个黑色的袋子被稳稳放在柜台上。
“吕梁婧家的公子,我认得你。”幕篱随着主人寻找的动作摇摇晃晃,不久又有一素色的袋子倒进柜台的一片黑里。
“这是你同我闲谈的报酬。”那人话音刚落就向门外走去。
吕小二连忙阻拦,不忘把柜台上的袋子们一股脑全拎上,道:“客官我这无功不受禄?”
“是你应得的,代我向你父母问好。”那人扶了扶幕篱,话罢转身融进雨夜。
吕小二想拉住对方,最后却是一片衣袖都没能拽住。等他再抬起眼,大雨滂沱里早看不见对方的影子。
他别无他法,只得重回柜台,盯着几个袋子看了半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将其中一个拎起来。
素色袋子一拎起来就知道是袋银子。
黑色袋子他隔着袋子摸摸形状,又掂掂重量,反而更加不确定里头到底装的是个什么东西。
别是违禁品吧,他想。
黑色袋子上的结松松散散,吕小二扯了几下,把袋子重新放上柜台。随手抄起算盘,用那算盘把袋子口彻底挑开。
“掌柜的,你快过来。”吕小二掐了自己几下,脑袋清醒不少,“顺路把那个什么,那个合伙人账簿拿来。”
“要这做什么,上面统共就你我二人,都多少年不写了。”刘静文说着,从已经裂开的木箱里翻找,又拍拍账簿上的泥土,才向柜台走去,“得亏在箱子里面,不然就变成泥块了。你去抢劫了?再穷咱也不能抢啊。”
“我方才连门都没出,抢树的劫啦?我手抖着呢,你来写。元和三年四月二十日,一袋白银,四袋金叶子,名字……”
吕小二仔细想着,却一时半会没能说出个准确的姓名,末了眼见刘静文即将落笔,才道:“伍多福和伍临门,单人伍,双夕多,五福临门的福和临门。”
元则十七年春,石门院。
“这树怎么连个芽都没有?”宁流然看着光秃的桂花树苗,“怕不是魂去只留肉身在。”
“宁先生,厚积薄发,它是在等时机哇。”赵琛道。
宁流然笑了笑,又问:“四殿下原是跑到这了,书可读完了吗?”
赵琛不再言语,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屋读书去。
彼时赵海宴正为只出不进的账面发愁。
“怀阳的产业不是还在,何故忧愁?”小枕道,扯扯无忧的衣袖。
“产业是还在,可是怀阳实在太远,银子送过来需要时间。何时送过来、怎么送过来,皆是无解的难题。”赵海宴继续看着账本。
小枕见无忧迟迟不肯开口,又道:“你不是从前常来周边吗?不说从前,难道近来阿完没和你说过石门镇的营生?”
“堂怜可喝驱寒汤么,我去煮。”无忧后退几步。
“不必,早春日复一日的冷,被风吹病了才让人难受。”片刻沉默后,赵海宴没再看账本,“什么事情连我也要瞒?”
“两位客官,你们的意思是要租下我这间酒馆?”吕梁婧停笔与来者干瞪眼了半晌,又在这半晌里做好了受骗报官的准备。
“吕老板只管告诉我们多少银两才行得通,我二人不懂酒水营生,往后还要多仰仗您。您来当掌柜,分利四成,例银您定。”赵海宴笑了笑。
吕梁婧视线向后挪移,看见来者身后的阿完和无忧,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开口询问:“还不…不知道您二位怎么称呼?”
“伍多福和伍临门,单人伍,双夕多,五福临门的福和临门。”李禛答道。
五福临门的寓意还算不错,赵海宴看了眼李禛,没有反驳。
无忧十三岁便入宫侍奉,跨过不知道多少苦难才辗转到长公主门下。
她打心里感激这么多年以来吴王对她的庇护,也始终感激着吴王八年前救她于杖下。
赵海宴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将她视为挚友、教她读书识字、送她出宫习武……人非草木,她走到今日,如何还能亏欠更多。
时至今日,无忧仍然记得赵海宴听见她本名时毫不掩饰的怔愣。那是个充满仇恨的名字,令人每每想起都要作呕。
“是极其好听的姓氏。”那人道。
乐妓奄奄一息,只感觉背部的鲜血正和木板融为一体,而后有谁卸下带着余温的披风,笨拙又小心的盖在她身上。
“太医怎么还不到?找两个腿脚快、力气大的去接药,实在不行把太医举着送过来。其余的事情不必管,罪责在我。”
皇宫里的东西属于皇宫,包括为奴为婢者的性命。
为接济家人偷主子的东西送到宫外的确该打,可乐妓没有偷东西,也没有能为之冒险的家人。
“别怕。”那人又道。
乐妓没力气回答,想法和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各种各样的景象在眼前重叠再重叠,像走马灯上的虚影。
大公主好小,大概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她先前去送给各宫送花的时候好像见过一次。
“我有个朋友叫高枕。”那人道。
乐妓无法开口,徒劳的思索那个叫小枕的小丫鬟竟还有自己的姓氏。
末了又去想,昔日她在高枕要掉进池塘时拉的那一把,如今反倒成为了她自己的救命良药。
“若你愿意,待你好起来,为你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吧。李中有一句无事无忧鬓任苍,松轩闲伴白云翔[1]。我觉得这诗很衬你。”那人不知为何顿了顿,不久才接着道,“你长得漂亮又心地善良,无论怎样都会得到上天庇护的。”
嘈杂声越来越近,慌忙赶来的太医气喘吁吁。
汤药比太医来得还要快上一些,是大公主派去的人送来的。
乐妓咽得极快,被那副苦药呛得快要咳出五脏六腑。
“参见殿下,禀殿下,未断骨,能挪动。”太医气未喘匀,躬身行礼。
冬季冷冽的风渐渐不知所踪,半梦半醒间,乐妓听见身侧有人在哭。
“我该早些说的,否则你怎么还会受这么多苦……”
“不。谢谢你,谢谢殿下。”
曾经她以为要纠缠一辈子的名字消失了,连带着所有不公。
吕梁婧是无忧数年前遇见的贵人,萍水相逢却垫了银子送她入宫,让她远离薄情寡义父亲和沆瀣一气的继母。
许是缘分如此,她先后认识了小枕和阿完,而阿完和吕梁婧竟是旧相识。她因此知道吕梁婧的酒馆所在,常去探望。
酒馆入不敷出,根本原因在于失去了买货的门路。
近年来朝廷对水路的管控愈发严格,原先供货的商人不过是中间商。
水路一断,陆路价升。寻常百姓连货都买不起,更不必说什么盈利不盈利的事。
酒水生意总需要漫长的过程,不知要倒贴多少银两才能等到柳暗花明。
无忧自想帮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将酒馆之事透露出去是赵海宴授意,李禛想要往里面投银,无人阻拦实在是意料之中。
与吕梁婧闲谈几句,简单起草了赁约和合约。来回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已从酒馆走出。
“堂怜……”无忧迟迟没能把后话说出口。
“我知道。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营生,记得听小枕的告诉我。”见无忧没有动,赵海宴走出檐下的阴影,被阳光刺眼一瞬,接着道,“回去吧,帮我看看赵琛的功课。”
天光大亮,冷风渐暖。
顺着稀疏的人群向北,一黑一红两抹颜色前后拐进僻静的小巷。
“九月楼有人点了出《霸王别姬》,台上演的是《乌江恨》。”赵海宴止步不前。
李禛将哑谜打了个完整:“霸王自刎,乌江遗恨,仅仅同悲不同名。”
一问一回间,数人从天而降将李禛围困。
被困的和困人却都淡定得出奇。
赵海宴笑了笑:“阴雨绵绵掩天际,碎荷了了说晴雨。低檐婉绿相接近,应叹湖中一场晴。这是你上午念给赵琛的《湖雨》。”
“此诗甚好。”李禛直觉没有人会在此地拔剑出鞘。
“野体而已,不入大流。我记得它是一年前一个籍籍无名的京都诗人所写,不知李公子远在怀阳如何能够知晓?”赵海宴问。
李禛无进无退,只站在原地反问:“殿下身处皇宫,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是聪明人,我希望你身边的人也是。”赵海宴没什么表情,顷刻出鞘的匕首在她掌心旋转一圈,随后行云流水的抵上了李禛的脖颈。
那刃身停在一个极其精准的位置,正对脉搏。
重臣之子,只有天潢贵胄的威胁才算得上威胁。李禛难做挣扎,垂眼看见那匕首上面刻半朵梅花,莫名想起怀阳的天。
然而无需暗卫动手,这场双方皆心知肚明的试探就被一句话所打乱。
“因为作诗的人是殿下。”李禛道。
“?”
剑拔弩张的气氛轰然倒塌。
李禛年过十五的第十五日就生出了逃回京都的心思,他当机立断穿着布衣从居住多年的院子翻出,却不小心砸到个小孩。
手忙脚乱的扶人起来刚想道歉,结果发现那小孩话都说不利索,站起来就拼命向前跑。
任谁来都会以为是自己给对方砸出了毛病,所以李禛追着那小孩想要对其负责,也实在情有可原。
等到那小孩狂奔进死胡同,二人双双体力耗尽直直躺在地上,李禛才终于听清对方正质问:“你追我做什么啊。”
“我还以为你让我砸坏了脑袋。”李禛道。
“我……我还以为你是南风馆的,来抓我回去当小倌。”那小孩不再憋气,躺在地上剧烈呼吸。
小孩叫林清水,家境贫寒。近几日辍了学,想要出卖劳动以给祖父治病,结果因涉世未深被人骗去南风馆,差点签下卖身契。
好不容易逃出来后急匆匆的想回家,谁成想半路被李禛砸到脑袋不说,还被穷追不舍。
南风馆不知是在筹备什么一直未开,惹得怀阳流言四起,原来干的是这逼良为娼的勾当。
“你怎么不早说?”李禛与天面对面,开口道。
“这位大哥,我说过许多遍,是你没有听见。”林清水欲哭无泪。
“对不住。”李禛干巴巴道,没一会补充一句,“我砸伤你应该补偿,这事我给你摆平。”
“老大,那小孩就是跑进这里来了。”胡同口传来交错的脚步声。
李禛再望了几眼天,将林清水扶起,道:“你踩着我翻出去,从后面绕一圈回我砸到你的地方。你还记得吧,写着禛府。找到正门用力敲,大声喊‘我知道李禛在哪’,让里面的人来南风馆找我。”
林清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有人能言出法随得这么快。
墙的另一侧是正午沉寂在宁静里的街市,李禛带着林清水轻而易举的越了过去。
“我记得,那你怎么办?”林清水看向墙壁胡同,听见咒骂声越靠越近,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别担心,去吧。”李禛道。
林清水郑重点头。
脚步声不过来自五人,李禛回到原先躺倒的位置。他如今想知道那南风馆究竟掳走多少孩子,此刻正是机会。
“老大,在这呢。”来者道。
迎面走来五个人,个个膀大腰圆。
“是这个吗?怎么感觉高了不少?”领头的人盯着李禛面露疑惑。
“就、就是他,我、我亲眼、眼看见他他进来的。”这是个结巴。
布衣和布衣大差不差,他们也未必记得林清水的脸,李禛随即声泪俱下,道:“你们不要抓我啊,我真的不想做小倌。”
“老……老大,就、就、就是他。”结巴再次开口。
“带走。”老大道。
走在最末的两人听到命令,上前几步架起李禛。
李禛没有戏瘾,假模假样挣扎几下,就装作力竭,连眼泪都不再流。
此后一路上,那五人时常闲聊。
说起来这五人还真称兄道弟了,李禛听了半天没听见一个真名。
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只有应该被称为老二的结巴,仍然被叫做结巴。
林清水一路奔跑,半刻不敢停歇。
他骗了李禛,他阴差阳错被骗进南风馆不假,不是自愿也不假,但这些人对他穷追不舍却不止是因为他逃跑。
更多的则是因为他看见了南风馆的东家,听见老鸨恭维东家时,道出句“周侍郎不愧是京都官员”,还知道那位周侍郎是违背天家的意思私自敛财。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水凭借记忆找到禛府,他用力拍门,按照李禛的嘱咐大喊:“我知道李禛在哪,流云街的南风馆,快救救他,快啊。”
深色大门很快打开,走出一个年长的婆婆。天上忽然多了只老鹰,那黑鹰训练有素,在禛府上空不停盘旋鸣叫。
年长的婆婆像是怕吓着林清水,上前几步将他扶起,道:“好孩子,给我带路吧。”
人迹罕至的小路间。
李禛思索完怀阳能找出条这样的小路实在不易,平日南风馆应没少干这些逼良为娼的恶事。
而后莫名开始思索怀阳究竟怎么了,为何今日的风刮得毫无章法,却是愈发频繁,天上连片云都没有,徒留湛蓝。
然而还没等李禛想出个所以然,架着他的壮汉便突然停住脚步。
李禛抬起眼,看见狭窄的小道迎面驶来辆马车。
狭路相逢本没有什么,怪就怪在那马车见到他们也停了下来。
许是被李禛红肿的眼睛引起注意,走在车侧的女子凑近微开的车窗说了些什么,随后高声问道:“前方何人?”
“这位贵人,我家公子贪玩,我等奉我家老爷的命令正要带他回去。”老大道。
刀抵在腰后,是结巴想让李禛承认。李禛不想牵连无辜之人,便顺了结巴的意,用力点头。
谁料说话的女子将目光挪向高处,再次喊道:“堂怜叫你利落些,但别像上次一样伤到自己。”
五个壮汉面露疑惑向墙檐望去,发现上面不知何时站上了个人。
“好。”那人道。
看起来应该是个高手,不是高手也无妨。李禛松开身后早已解绑多时的麻绳,侧身擦着刀身后退半步,垂眼一瞬便精准扼住结巴的手腕,接寸劲卸了对方的刀。
他顺势握住下坠的刀柄,弯腰避过另一侧老三袭来的拳头,而后用宽大的刀面拍向身旁结巴的腿,结巴哀嚎着应声倒地。
待老三反应过来,一切早就为时已晚,刀面袭向脖颈,叫人避无可避。
两具肥壮的身躯相撞,就这么叠罗汉似的倒在地面。
老大试图逃跑,求助般看向身后,却发现站在最末的老四老五,早被那站在墙上的人送入了梦乡。
五人中有四人皆倒,老大意识到自己今日准要栽在这里,顿时失去全部力气,不再挣扎。
马车里的人戴着黑色幕篱走出来,李禛只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
配剑简装,是习武之人,而且同样不把这五人当回事,因为那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总说要历练,如今看来已颇具成效。醒着的,你们是南风馆的吗。”
老大被绑着手,不想出卖东家,却被那叫无忧的人用剑抵住喉咙。
最终从南风馆拿的稀薄工钱没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老大用力扯了扯嘴角,摆出谄媚的表情,连忙道:“是,是,小的是南风馆的人。”
“你带路,这位公子可有受伤?”黑色幕篱道。
“多谢几位,我并未受伤,只是在南风馆还有要事未办。”李禛看不见对方的神情,拱手行礼。
“那就同去吧。”黑色幕篱说完,不知从哪拿出块帕子给李禛,指了指他的脸,“擦擦。”
李禛愣了愣,伸手接过,又说了一遍:“多谢。”
林清水一进南风馆就在寻找救命恩人的踪迹。
虽然这地方早已被不知隶属哪里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但始终他难以安心,生怕遗漏了哪个角落。
到底还是没能找到李禛,林清水登上高处,又试图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恩人的影子。本是无望的,谁曾想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叫他给看见了。
还好没害死他,林清水双手合十一阵,向楼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