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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长相见》作者:颀遇
元则十六年冬,石门院。
“堂怜,阿完说李公子到了。”
京都的冬季格外寒冷,石门院的炭火数量比不上宫里供的多。
室内冷气翻涌,私札在宽大书皮包裹下显得瘦弱无比,像一具具试图避寒的骷髅,让人觉得好笑。
已经抬起头来的执笔者暂停批注,流露出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迟钝。直到笔尖的墨坠落,晕染出一滴黑色的雨水,才终于问起人在哪里。
“已经到院门了。”
赵海宴合了书信,起身披上大氅:“走吧。”
李家的这位公子来得不巧。
赵琛近来频频生病,常常哭天喊地,无论如何也哄不好。昨日更是折腾一夜,直到天边翻起白肚才堪堪睡下。
她终于得空,本想仔细看看徐子睿送来的信件,现在又要出面去见李文意老将军的幺子。
这个自幼送到怀阳教养的幺子,从怀阳回来不过半日,就被一道圣旨送进了石门院。
正处束发之年的李禛,是陛下亲指给赵琛的伴读。可垂髫与束发,实有十年之差。
回过神来时,身侧的小枕正说着达官显贵的各色传闻。
赵海宴听了个大概,在与一个接一个陌生的名讳于无形中产生交集后,笑道:“编者倒是个能人。”
厚重的大氅减缓人向前的脚步,过堂风的萧萧声从未停息。
从北而来的寒风急切的东刮西刮,于是命运的转折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淹没在这急切里。
向下延伸的石阶上,映有杂乱无章的枯枝疏影。
风会送走所有轻飘飘的事物,目光所及的不远处,那人披着绣有缠枝莲的深红色大氅,正看着半片不知会何去何从的残叶。
如同死亡般沉寂的冬日,其实少有这样鲜明的颜色。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海宴的视线,李禛抬起眼来,看见来者恭敬行礼。
“臣李禛,参见殿下。”
“免礼。”
元则一年,李禛生于春天。
大儿子战死沙场,二儿子在官场沉浮。轰轰烈烈的前半生匆匆逝去,李文意与季白濯再不想让李家卷入朝堂之争。
但奈何有的事情只要参与就不能轻易抽身,皇家之事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始终未能如愿。
李文意借稳婆的口让李禛有了先天弱症,早早被送回故乡,以为天衣无缝。
谁知百密一疏,多年以后李禛年过十六,借医师的口,以重病为由回到京都。
回京本没有什么,整个李家都在京都,孩子想要回家无可厚非。坏就坏在宁玥皇后过世,安平侯正为自己姐姐的遗子急得团团转。
李禛撞上风口,立即被安平侯用情真意切的请旨,指为了四皇子伴读。
圣旨既下,便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安平侯宁远是外封王侯,自然不敢派人守着外甥和外甥女。
李家绝不会对李禛坐视不管,若李禛身为伴读安然无恙,吴王与四皇子却遭遇变故,李家必定会因此获罪。
没有人会放弃掌控威胁的机会,何况自古帝王大多生性多疑。
高坐大殿的皇帝随口答应荒谬的伴读之言,于是两个失去圣心的皇子,一个因家族而成为皇帝眼中钉、肉中刺的公子,就这样齐聚在石门院里。
石门偏僻,虽说是京郊,却与京都城隔得极远。
深沉的土地把所有生机掩在身下,他盯着看了半晌,直到停留地面的残叶架风西去,重叠的脚步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才终于抬眼。
“臣李禛,参见殿下。”
“免礼。”
“谢殿下。”
李禛秉承礼节,短暂直视应答后便再次垂眼,彻底掩盖了看清对方脸上疤痕时的动作微顿。
京都冷风刺骨。
石门院说是院落,实则比寻常府邸还要大出许多,可惜空置已久的地方修缮起来困难非常,最后只腾出几处小院供人居住。
接连赶路会让人疲倦不堪,而按照常理,马车颠簸得恰到好处,人应该不管不顾的睡过去才对。
可李禛没有。
两个时辰前,他在李文意面前提及李家如若不做选择,就注定会成为九子夺嫡的第一个牺牲品。
这话说得过于直白,李禛回京半日,没来得及拜见母亲、兄长,见到父亲的第一面,率先说的又是大逆不道之言。
李文意从李禛笃定的语气里察觉不妙:“设槛于前是把李家架在火上烤,你年轻气盛,如此行事可考虑过后果?”
“父亲,我不过是被养在怀阳多年,不受重视又年轻气盛的小儿子,代表不了李家。何况夺嫡之争独善其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没有臣子能置身事外。”
“你自己的命难道就不重要?”
李禛没有未答。
也许是吧,他想。
手在温暖的室内渐渐回温,李禛在混乱的思绪难以挣脱,下意识摩擦虎口。徒劳的以小片肌肤的相互给予温暖,来缓解那大片细细密密的麻。
赵海宴垂眼一瞬,同小枕简单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
“李公子可有带银两?殿下交代特意交代,银两在此地不大能花得出去,所以还请公子取出些,由奴婢去换成文钱。
若要采买夜读的蜡烛,吩咐住在大门旁边院落的阿完就好。油蜡是极好的选择,此地不比京都城和怀阳,红蜡要三百文一支,油蜡虽暗,但也不过才几文钱。”
李禛刚要开口道谢,却是差点截断了对方最末交代的话。
“殿下说不与公子讲礼数之类,往后四殿下有劳公子照顾,望公子不要太过拘谨。”
见小枕行完礼作势要走,李禛道:“不必敬称,不知如何称呼?”
“小枕便好。”
木门发出咔嚓声响,赵琛半眯着眼,在梦中惊醒带来的模糊里观望,一时间竟没分辨出来者是谁。
“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赵海宴道。
赵琛闻言摇摇头,只说梦见了母后。起身草草吃下口豆腐,就又一头栽进被褥再次进入梦乡。
教书的先生过几日才至,他倒很珍惜当下病中的清闲。
屋内木炭燃烧,时不时发出如同老鼠细嚼木板的声响。
赵海宴半倚在木头桌子旁,看见窗纸随着风反复外鼓内凹。两年多以前的下午,她得知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死期。
是故德妃提出送她姐弟二人来石门守孝祈福时,她不过虚假抗争几次,随后便顺理成章的接受了这带领幼弟脱离龙潭虎穴的机会。
石门镇、石门山、石门寺、石门院,这是一个以“石门”二字贯穿始终的地方。
没有尔虞我诈,格外宁静、祥和,甚至在寻常日子里,连人烟都格外稀少。
少到寺庙里的僧人们,常常因为没有香火钱和功德箱常年空虚,而饥一顿饱一顿。
少到她这个隐姓埋名,带着家产的所谓的“贵人”到来时,有位小僧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和师父说总算能喝上热粥。
如今处境算不上太糟,除去李家忽然被牵扯进来之外。
天色渐暗,赵海宴确认赵琛不再发烧,沿着廊道重回到东边的小院。
近来宁家亲信与徐家门下臣子的进言愈发频繁。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捆着用以防刮跑的不大不小的石头、固定的半皮且有着厚重质感的信。
是徐子睿的一贯作风。
信里没什么重要内容,大臣们粉饰太平,反反复复争吵的不过几件事。
无非是王员外家养着多少侍妾,着实伤风败俗;新晋探花有断袖之癖,还该不该正常上任;东南商人向朝廷献礼,海鲜惨遭抬价该如何解决……诸如此类。
仿佛赵寂被废的风波早已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寂其人,自幼嚣张跋扈,心机更是浅薄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若非赵海宴插手,不知道还会造出多少孽来。
风头太盛、得到皇帝的宠信太多,树大招风的下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但偏偏有的人糊涂惯了就不会再有清醒的时候,自诩高傲不说,竟还视人命如草芥。
何妃磕破头才留下他的性命,为他讨来流放西北的结局。
他不知道想通与否,可能是吃了些苦头,也可能是听了些谗言,总之最后的确离开京都,再不复返。
幼年时赵寂爱割去飞虫的翅膀,再将那虫子从高处抛出,任由其重重落地。
几年后他将旁人为虫豸,毫无愧疚的轻轻碾死。等到那宫女被推下理和塔之事东窗事发,再惊厥悔恨却已经太迟。
那宫女不是别人,正是陪着瑞王赵默长大的罗晴。
赵默小赵海宴三个月,为人果决,曾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
偏偏大义灭亲的呈供后,民间流言四起,叫他落下兄弟相残的恶名,还连带着惹上诸多麻烦。
何家绝不会支持他,还要扯着其他交好的世家,令弹劾的奏折流水似的送到皇帝眼前。
世人眼中最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瑞王,在此后数月逐渐变得透明,像是消失在了天地间,更不必说什么夺嫡。
“她可醒了?”赵海宴询问道。
无忧闻言点点头:“沈医师说已转危为安,只是跛了左脚,往后要拄拐度日。”
“再问问她。”
“好。”
“今日杨姑姑的信到了,但没能送进来。”
“仍是不必再守?”
“是。”
“那就让他们都回来吧。”
夜幕深深,北风呼啸。
李禛清晨被铁锹猛击冻土的“咚咚”声唤醒,走出房门仔细听了好一会,才发现原是四皇子正在一墙之隔的处费力挖掘,想要种树。
赵琛捡到个不知被谁连根拔起的小树苗。
他倒并未仔细想冬季里怎么会平白无故有一个根系完整的树苗。只不过是看见了,便善心大发,自顾自的想要种上。
或许是先前种的金银花树成功存活的缘故,赵琛无比相信自己定也能让这棵来路不明的树苗活下去。
李禛倚着小院的石桌,看对方忙活好一会才撬起半块冻土,没多久挽挽衣袖,踩着夜里刚下的小雪上前。
冻土难挖,重在用巧。是故等赵海宴来时,树苗已被种入土中。
碰巧无忧从院落拱门后的库房走出,问道:“堂怜,今早买的桂花树苗你可有看见?有棵在药材筐里掉出去了。”
她话未说完,全因为在不经意间看见那棵打算割根入药用以驱寒的桂花树苗,正直挺挺的矗立在冻土上。
既已种上便不能拔出,无忧不以为意,反过来安慰几人深谋远虑。
毕竟桂花树浑身是宝,种成后待到来年开花结果亦可用药,此后还能少花些银两。
其余的日子大都寻常,直至半月后教书先生如约而至。
宁流然过去当过正经的私塾先生,亦花过大把时光闯荡过江湖,于他而言双十之年成为谋士并不算迟。
然而壮志未酬身先死,仅三个月,吴王和四皇子就被送到石门镇。他为此借着外祖父的光,做回了老本行。
不过石门院的境况与想象中不大相同,没有半分凄凄惨惨,唯一的变故也不过是多了个李禛。
“殿下,此人能信得过吗?”
“还不能下定论。”赵海宴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我会查清楚。”
疑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但谨慎些总利大于弊。阴谋中不可控制的变量,往往危险异常。
至于为什么是阴谋而不是志向,她无法向宁流然解释,也不能向宁流然解释。
极其偶尔地,她追忆起童年的少数快乐时光。那时候赵默总跟在她身后,乖乖喊她长姐,冬季堆起雪人还会第一个拉她去看。
或许自始至终,赵无匣从没把他们看做自己的孩子,亦没想过让他们正常成长,甚至也没想过让她们兄弟姊妹产生真情。
字辈不肯划分,名字随心而起。他被权势裹挟,心里有恨。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
“晚冬节赵琛极想去,宁学士可要同往?”
雪像冬季的生长阵痛,反反复复化,反反复复下。
七人由墙翻出,躲过巡逻士兵,好不容易才沾着灰土和雪后泥泞,到达山脚。
“此番实在冒险。”
宁流然拍拍身上的土,又给赵琛取下头顶的叶子,暗暗可怜那被踩许多回的金银花树,话音落下许久,才转头去看默无声息的吴王。不远处房屋的灯火倾泻而来,映得赵海宴脸上斑斓一片。
“打点过了。”那片斑斓说道。
“那……”为何如此狼狈。
“老师,我觉着你应该会喜欢。长姐说可以试试,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赵琛道。
宁流然一时语塞,思及他确实常提起曾经的偷鸡摸狗之事,说不出来什么反驳的话。
好在四皇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其余几人亦不在意这番意外的狼狈。
街上的喧嚣像冰块化成水,汇聚为小潭后分不出哪流哪干,实在难以分别到底是谁在吆喝买卖。
阿完、无忧和小枕三人在拥挤的人潮里不断向进,寻找着空气里香甜食物气息的来处。
赵琛拉着李禛站定在糖画摊前,他看了几眼,心愿还没说出口,赵海宴便已心领神会上前几步,将文钱递给面容格外憨厚的小摊老板。
几人等画时,恰逢人声鼎沸。
赵海宴顺势轻扯宁流然后退几步,道:“今日的境地我始料未及,我私心杂念甚重,非两袖清风、别无所求。你若要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不会阻拦,也愿意为你善后。”
龙生九子,当今皇帝膝下六子三女。
安平侯府初见那日,宁流然本不愿意去安平侯府吊唁,奈何母亲云清说:“你爹和安平侯那可是至交好友。”
宁致忙着诊治病人不能亲往,他身为人子,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该替宁致去慰问挚友。
然而此宁非彼宁,毕竟并非一脉同宗。他到底是外人中的外人,虽然能进府,却也只远远看着。
白布鬼怪般张牙舞爪的在空中飘扬,天色渐暗亦难掩安平侯府冷清之色。
皇后的牌位前不久还立在黑木之上,短短半日的停留是安平侯用军功换来的恩典。
可惜恩典总会过去,宫人手脚麻利片刻未停,徒留安平侯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木桌长跪不起。
宁流然不忍再看,也心知肚明此时不能上前叨扰,索性选了个偏僻的角落,思索着一会寻个合适时机,慰问过后就辞别离去。
然而没等他琢磨出个合适的话术,甚至连踌躇的步子都没迈出去,就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
这世上有情人是大多数,前来吊唁难免触景伤怀。宁流然本想上前宽慰几句,岂料微微侧身却看见那人影子早已佝偻成一团。于是他顿感不妙,退回阴影里。
那是个跪倒在地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他,但此刻脸上恐惧的神色,完全可以猜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