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耐心有限。”
地上的男人面对看不清的黑暗,剧烈颤抖着。
宁流然借着拐角遮掩住身形,想要离开,但偏巧路的那头来了几名正在寻人的家丁。
他若转身往那头走,必然会被家丁询问怎么到这里来。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发现,他曾窃听到旁人的秘密。
等现在正谈话的两人察觉到他的存在,说不准就会杀他灭口。
可他若不转身离开,反倒真成了窃听之人。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宁流然在被发现和静观其变中胡乱挣扎,最终决意暂时按兵不动。
地上跪着的男人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但看男人的态度,隐在暗处的人必然身份尊贵。
此时在安平侯府内,身份又能贵重到能令人心惊胆战的只有一位。
月亮高悬在屋脊之上,如秋季割麦的镰刀。宁流然一时半会无法脱身,只好开始苦中作乐,仰头赏月。他从前完全不知道欣赏美景还能这样煎熬。
“你有妻女。”话罢,黑暗里的人不再言语,万般尽在不言。
宁流然侧身观望,想看究竟有没有脱身的机会,却瞥见寒光轻闪。一个小厮装束的人握着匕首,将刃口抵上男人的脖颈,隐隐有深入的趋势。
那是一把没开刃的匕首,华而不实。
月色朦胧下,宁流然笃定隐在暗处的人并非真要杀人,更不会伤害那男人的妻女。
但地上的男人显然没发现这威胁其实留有余地,他极度恐惧、慌张,立刻俯首于地,恳求勿夺其妻女的性命,继而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封书信。
淹没在黑暗中的人上前取信,就此展露在月光之下。
是晌午才有过一面之缘、那位面无表情的吴王。
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个被授封土地,未来能成为一方藩王的公主。
虽然按照律法,这位公主在二十虚岁前与其他藩王一样不能自称本王,须在二十虚岁后的首个秋季与其他藩王一样前往就藩,此后亦与其他藩王没什么不同。
但自陛下为她开辟先例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绝不平凡。
“改名换姓,再给他置办些产业,连同妻女族人,快马加鞭送去怀阳。”
小厮闻言,利落的收起匕首,抬走吓得魂飞魄散、脱力倒在地面的男人。
而那两个原本跟在吴王身后的女子,一个拿着信不肯走,一个似乎原本要跟着男人出京,这会儿也不肯走。
宁流然藏在拐角,疑心自己的影子已经暴露,低头却发现影子也藏得极好。再看过去时,发现那两个女子正向吴王行全礼——大燕最繁琐的礼数 ,十二道礼节合一。
他着实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严格至极的恪守礼数,同样令他困惑的,还有吴王其人。
两个月后,三皇子被废,瑞王的呈堂证供中有封来自无名氏的信,薄薄糙纸,却是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帝王之家兄弟相争并不少见,但毫不遮掩的却是少数中的少数,难免为民间津津乐道实。
吴王在当中承担什么角色,宁流然不敢推断。但当无忧找上门时,他还是答应了会面。
两相僵持的片刻,他曾问:“殿下既然想要平等的世间,为何不自己先摒弃权势?”
对方摇摇头,仅道:“或许要几百年,或许要上千年。说到底,要先掌握规则,才能改变规则。”
“殿下,如此看来你我都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天了。”这话大逆不道,但他的确有感而发。
对方笑了笑,回道:“倒不失为一桩美谈,史中先驱。”
年过半百、世外高人的假象被轻易看破,几经修改的假名也被轻易看穿。
二人所求所想不谋而合,又贵在千金易得,知己难寻。
因此等赵海宴说出那句,有“学士若走,我不强求”意味的话时,宁流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好在空白之后,便是醍醐灌顶般的清醒,他连连重申多遍自己不会离开。时间不是问题,他亦从不是为功名利禄才成为谋士。
自幼时启蒙,宁流然便满心期盼的等待着理想世间出现。《礼记》所写,道是“选贤举能,讲信修睦[1]”。
岂至时过境迁,他才始知这样的世间等是等不来的,总要有人去身先士卒。
他愿意做为此付出,也长久等待志同道合的人同行。而后终于承蒙上天眷顾,志同道合的人已在身边。
石门院的冬天,寒冷、平凡。满山寂寥的树木皆在等待时机,重归漫山遍野好时节。
以石门山为首,身后是越发宽广,无尽重叠的山峦。山尖上的烽火台,守护的是京都,隔绝的是百里外的怀阳。
入京容易,离京难,不止在战争时适用。
风雪侵袭不息,在厚雪掩盖之下,几段人生正悄然交织。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无人察觉[2]。
山雪厚积,石门的冬更深。
“吴王摄政。”
不是疑问,赵海宴跪在金砖上,想道。
“宫规事小,朕不曾怪你。怀阳一事也就罢了,如今你怎能不知悔改,一错再错。”
以为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权权相压的现状,的确是大错特错。
赵海宴久久未答,感受着冷气的洗礼,察觉有什么东西正飞弹而来。
她没能看清,但还是固执的抑制本能没有躲闪,得来下巴猛然一痛。
“父皇,儿臣知错。”
赵海宴俯首叩地,衣襟粘红也未曾在意,只任由手腕与地面间的空隙越来越小。既像在秉承礼节,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冰冷的金砖上,夹杂血肉和金砖间的瓷杯碎片最终难以生存,流下血泪,映出有人在铺天盖地的寒气里渐渐清醒。
“你何错之有。”
“臣错在不该自幼受诏观批公文,错在不该有自己的野心,错在不该不愿意做未来太子的磨刀石,错在不该违逆奸臣,错在不该怜惜、共情天下万民。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辞。”
宫殿内迎来长久的沉默,窗外风雪正愈演愈烈。
高位之上的帝王神色淡漠,似乎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掀起他的情绪,道:“此刻风雪正盛,吴王年轻气盛,不如到去好好看看这世间,一直看到沉冤昭雪。”
“臣遵旨。”
赵海宴垂首退到殿外,随后干脆利落的跪进雪地。
京都的冬季一如既往的寒冷,伤口没再渗血,掌心细密的划痕也已不痛。
任奇御前侍奉多年,倒是头回看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
皇子皇女摄政自古以来都不在少数,陛下何以动怒至此。
“什么时辰了?”
“回公公,子时一刻。”
“叫小德子过来。”
吴王已跪了一个时辰,没有半点要服软的意思。陛下在殿内不肯出来,怕是铁了心不会管。
“太后娘娘的酥饼呢?”
“师父,御膳房连夜做出来,就等着明儿一早送去呢。”小德子匆匆跑来,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师父发了话,连忙开口回答。
“现在就送去吧,送到崔姑姑手里。”
“师父,这……”
“这什么这,太后娘娘要是清晨醒来就想吃这口酥饼怎么办?趁夜送去最为稳妥,还显得这差事你用心办了。若明日太后娘娘怪罪,可别说我没教过你。”
小德子愣神片刻,余光看见有什么人正跪在石头地上。他转过头想透过飘扬的雪花看清,被任奇猛的拍了脑袋。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拿酥饼给太后娘娘送过去。”
“噢、噢,师父,我这就去。”小德子无暇顾及雪中的人,话罢便立马向御膳房的方向奔去。
任奇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望着满天飞雪,忽然长叹口气。他这个徒弟办事还算利索,就是太过木讷。
不久,雪下得更急。天地融为一色,风声不知又席卷过大地几回。
崔久来得极快,远远撑着伞向任奇颔首。立于她身侧的,是已经病入膏肓的当朝太后徐觉惊。
“扶堂怜进轿。”
“是。”
徐觉惊没再让崔久撑伞,脚步沉重而缓慢的踏雪走上台阶。
任奇忙招呼宫人撑伞上前去接,恭敬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懿旨打断。
“你是三十年前我亲自选给皇帝的侍从,也算看着堂怜长大,我不难为你。你进去告诉皇帝,就说我下了道懿旨,现在就要见他。”
崔久撑着把极难看的伞为赵海宴遮住风雪,估计是哪家小辈送来的寿辰贺礼,送来时被摆在了门口,夜间情急才顺手拿来用。
赵海宴被宫人们搀扶起来,勉强站立。雪下得愈发急促,隐隐有排山倒海之势。
风吹得人头晕目眩,她仰头试图缓解,却毫无作用,只隐约看见那伞中轴顶端刻着景玉二字。
景玉是谁?
来不及细想,她就如醉倒般在了被厚雪覆盖的石砖上。
“传太医——”
后来宫宴醉酒,赵海宴写了首毫无韵律的《晴见雪》。
久缠病榻空知春,僵卧木窗窥风雪。
两相搀扶见生雀,嘲哳几许醉合眠。
晴中草雪不觉冽,满目疮痍细雨连。
昔日江东父老逝,大江东去泪千千。
我身本将报国去,奈何周公不遂愿。
人生不过回首间,何悲何凄何留恋。
宫廷间野体不入大流,所以这诗只说给小枕和无忧听过。
此后再想起来,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死在寒冬腊月,死在晴天飞雪间的麻雀。
赵海宴脸上有一道疤痕,与腕间的宿疾一样,经年后仍然隐隐作痛。
它们的命运,与她那寓意河清海晏的名字相去无几。海晏海宴,让人分不清到底孰真孰假。
自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去摸仿佛刚才还重磕在地的头,发觉并无任何痛感。原来只是在过去里漫游而已。
冷气渗入室内,桌上杂乱的信件被一一收起,赵海宴开口询问:“外面又下雪了?”
“夜半下过一些。”无忧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过是睡得太晚,赵琛呢?”
“四殿下早早就起来跟着宁先生和李公子读书,很是勤奋。”小枕从屋外进来,身上带着未融化的冷气。
如今天气愈发寒冷,前几日无忧买的桂花树苗刚好能够入药。
她心里继续盘着起究竟如何才能劝说赵海宴吃些补药,一时间没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沉默着将暖和的手炉和厚实的大氅递出。
“别忧心了。我去看看他,外面冷,少出去吹风。”赵海宴笑着道。
室外的雪再度加厚,之前种进土中的树苗顽强挺立其间。
在大燕的民间传说中,取名后的树会具有灵性。若这棵桂花树真能活下来,按照赵琛的性子定能得到极为不错的名字。
赵海宴在冷风里望了望积雪的树枝,转身向西边的小院走去。
她初至时石门时,曾问石门寺的住持:“不知石门院从何而来,何人所建,为何规模不小却闲置多年。”
主持未回答她的问题,仅道:“缘,妙不可言。”
念着或许是寺庙的规矩,她索性不再追问,只管安心住下。
踩着由于风的倾斜而落在廊上的薄雪,赵海宴行至暗色的木门前。
屋里的赵琛正读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3]”,是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3]。
倒不是她博览群书,只是这句词的前一句实在是广为人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3]。
赵海宴站定在门前没有动,这诗并不是赵琛当下该学的。
宁流然的声音随即响起:“四殿下怎么开小差还挑首这样情深意切的诗?”
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仅仅单纯发问。
“回先生,我觉得这诗很自由。”赵琛答道。
“殿下,这是首殉情诗。”
“学生知道,可这诗里生灵,竟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赵海宴推门的手就此顿住,但门还是开了。
“殿下?”李禛后退两步。
“长姐可知什么有关天南的诗么?”
赵琛从座上站起,小跑着顺着门探出头去,既堵住李禛的出路,也挡住了赵海宴的进路。
“天南地北年年客,只有芦花似故人[4]。”赵海宴耐着性子回答,她习惯了冷风,不觉得多站会有什么不妥。
“长姐,怀阳可是天南?我记着怀阳是你的封地。”
“自然是。若求详细应该问问李公子,长姐已许久未回怀阳。”
“那西蒙呢?”
“在北面。”
“为何父皇给北方来的舅舅天南驻地,又不准舅舅回去?”
赵海宴默然不答。
“殿下,外面冷,先进来。”
李禛将门全然拉开,冻得赵琛一个哆嗦,暂时忘记了他先前询问的问题,惊呼冷气侵袭的同时,还不忘为自己的疏忽向长姐道歉。
“夜里落了厚雪,四殿下若穿得再厚实些,或者多吃些东西好好暖暖,兴许就能无畏严寒。”李禛简单表以关怀,合上木门就又折返,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李公子不出去?”
“回殿下,方才屋里有些闷,臣只是想通通风。”
近处的宁流然仍秉持着教书先生的操守,尽职尽责的讲着古文杂谈。
“不听宁学士的课?”
“回殿下,臣在怀阳已结业两年。”
“我说过不必讲这些礼数。”
“臣小殿下两个月,实在不知如何称呼殿下最为合适,望殿下赎罪。”
室内浓郁的苏合香抵御住从外面渗进来的丝丝寒气,李禛垂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中却并无类似的情感。
赵海宴看了他几眼,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不久道:“我字堂怜。”
李禛没有迟疑,很快回答:“堂怜,我字景玉。”
人生相逢如一梦,半澜半平半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