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禛与黑色幕篱交谈一路,恍惚间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民生、国事,对方称得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这样一个人,所说所想竟未脱离民间。
只可惜对方看起来并不方便交心,李禛亦不希望自己太过唐突。
“恩人,我对不起你。恩人……”林清水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李禛面前。
李禛上前去扶,而后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唱戏和写话本的天赋在。
黑色幕篱见状却并不惊讶,仅道:“公子且先安抚他,南风馆的事我会解决。”
南风馆虽尚未开张,可还是安静过头了。
黑鹰盘旋到了南风馆,黑色幕篱推门而入:“邹将军,许久未见,老鸨现在何处?”
邹静躬身行礼,行的却是文臣礼节:“参见殿下,我等受李将军的命令封锁此楼,等着殿下来审。老鸨在正厅等审,殿下进去就能看见。至于这护院,交给我们便是。”
赵海宴摘下幕篱谢过邹静,向室内走去。
大片花花绿绿里,浓妆艳抹的老鸨被五花大绑的放置在正中央。
被绑起来的人难以平静,一见到有人进来,就毫不客气的张开烈焰红唇,吐露出恶狠的威胁。
赵海宴不为所动,只寻到把干净的椅子坐下。
无忧用匕首割下一条舞幔,上前用这舞幔勒住老鸨的脖颈。
那老鸨很快脸色紫红,无忧见状卸去力气,看着老鸨骤然得到空气剧烈呼吸。
赵海宴耐心等待老鸨恢复过来,不久开口道:“你说与不说,对我而言不过是找到这件东西花费的时间多或少的区别。对你而言,这可是能决定生死的。我相信你是聪明人,适才不过是犯糊涂。两件事,你想清楚再答。一,雾竹青留下的东西在哪。二,周侍郎给你的书信在哪。”
老鸨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惹上多大的麻烦,思索片刻便浑身颤抖着连连求饶,把知道的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端坐在檀木椅上的人没有说话,只往空杯里倒了茶。老鸨紧紧盯着,生怕对方的下句话就是送自己归西。
“你是哪里人?”室内烛火攒动,映得赵海宴的神情晦暗不明。
“邻……邻斌。”老鸨答道。
“没去过中原?”赵海宴又问。
老鸨又哭了起来:“贵人,我从未去过。我也是逼不得已,他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啊!”
那还真是奇怪。
雾竹青是西蒙人,周侍郎多年在京都,纵使偶尔离京时间也都很短。
这老鸨是邻斌人,估摸着之前是以捕鱼为生,朝廷对渔业管控越来越严才失去谋生门路。
那这去年在中原兴起的,别具一格的大麦茶煮法是谁的主意?
赵海宴皱了皱眉:“本想今日开门迎客?”
“是、是,贵人饶命。”
赵海宴在老鸨泪流满面之际,将周围几桌的茶也倒或多或少的倒出来,发觉它们无一例外都加有蜂蜜和生姜。
“这茶?”
“贵人若喜欢喝,我、我去多拿些。”老鸨哭丧着脸,夸张的妆容早已模糊成片。
“不用担心你的家人,我会把你移交衙门。”赵海宴站起身,“你说的厨房在哪?”
“贵人,真不关我的事啊。我不能去衙门……我们什么都没逼那些人做,就是教他们唱唱曲子,并未污人清白。饶过我吧,我也是受人胁迫,我已知错……”老鸨大段大段说个没完。
无忧将老鸨从地上拎起来,毫不客气的堵住了对方的嘴。
赵海宴在老鸨胡乱呜咽间隙,垂眼看见一块绣有锦鲤的帕子。
那帕子很新,针脚不齐却图案精细。绣娘不会犯这样的错,倒像是寻常人练了许久,仍改不过来针脚不齐的毛病。
它不是买的,亦不是旁人送的,老鸨手上没有茧,便也不是自己绣的。
赵海宴笑了笑,上前将老鸨腰间帕子抽出,而后用它轻轻地拍了拍老鸨的脸,声音无情又冷静。
“我的耐心有限,你记着,你是人证之一,我要拿走的盒子是物证之一。别人的罪不会强推给你,你自己的罪也别想着推给别人怎么,难道周本恩能时时刻刻左右你不成?是他让你逼良为娼吗,是他让你对那些人非打即骂吗,是他让你不断利用那些人吗?
你们没有污人清白,不过是因为今日我来了,所以才没来得及。别人的罪不会强推给你,你自己的罪也别想着推给别人。京都不会有人趁你病要你命,只要你自己不想死,我保证除《燕律》、疾病和你自己大限已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去见阎王爷。”
那老鸨胡乱呜咽几声,最终蹒跚着给二人带路。
李禛好不容易哄好林清水,紧赶慢赶的牵着马车到南风馆门口,望见天上的黑鹰,便察觉自家人已从里面将南风馆紧紧包围。
“师父?”李禛抬手叩门。
见门开了一半,便顺势拉着林清水挤了进去。
“没伤着?”邹静绕着李禛转了个圈,“你倒还记着有我这个师父?”
“这话怎讲,我时时刻刻在心里记挂着您,此情此心天地可鉴。”李禛道。
“少贫嘴,你说你要回京,我给你想法子不就成了?你自己出走,若伤着或是出些别的差错,我该怎么向将军和画师交代?又怎么向你季父,甚至李氏上下交代?”
李禛笑了笑:“除季父外,明明师父你也很关心我。”
“你待会把人家小孩送回去。”邹静看了李禛几眼,没能再说出什么责怪的话。
“其余都还好说,此事有待商榷。”话罢,李禛看向矮他一头的林清水,斟酌了许久用词后,“林清水,我看你记忆力不错,可愿意到我府上当个门客?”
林清水开始哭,嘴里嘟囔着恩人。
李禛垂眼仔细想了想,补充道:“月钱你定。”
林清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恩人,我必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怎么又跪,别这么说,别哭啊。”
邹静在一旁看着李禛手忙脚乱的去扶林清水,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可京都将要变天,送李禛回去是否正确的选择,她拿不定这个主意。
再度安抚好林清水,李禛拍拍身上的尘土,试探性的向面前的楼阁走出几步:“那位戴着黑色幕篱的人可在里面?”
“你不能进去。”邹静拉住他的胳膊,望了望寂静的楼阁,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李禛知道那人或许大有来头,并不强求。
无忧拍晕老鸨,再三确认已把对方捆绑到即便是醒过来也无法站立的地步,才去拿取烛火帮赵海宴寻找暗匣。
“小枕那边可还顺利?”瞥见无忧紧张的神色,赵海宴随意谈起些别的。
无忧下意识敲了几下佩剑,道:“堂怜放心,临行前我已教过她。”
全都是些扯皮拖时间的话术,小枕本就聪明,让她先行回京拖延时间想来不会有多大问题。
烛台扭转,伴随咔嚓声响,两个盒子从角落里弹出,赵海宴上前拾起。
一个刻有西蒙文,她没打开。一个刻有海棠花图案,里面装着周本恩的书信。
赵海宴展开书信草草看了几眼,借烛火的昏黄,看清信的开头是句恭敬的周侍郎。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周本恩只是主簿,好不容易进京一次,结果被人碰瓷一讹就是五十两。
他和人闹到官府,在堂前与那骗子争得面红耳赤。
文官含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嘴里没吐出来半句有攻击力的话,最后还是赔给了那人五两银子。
失去归乡的盘缠,走投无路的周本恩在街上卖诗。
赵海宴在又一次偷往文人雅集的途中、在首次帝后南巡而她称病未去的途中,读到周本恩明赞暗讽的诗句。
曾想写诗之人即便不是天才,也必不会只是蠢才。这才有后来周本恩受到提拔步步高升。
曾几何时周本恩喜迁新宅之际,写信道,初春之际他在院里移莳了一棵枣树,来年结果会给故乡的母亲送去。
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再度追忆起来,她执笔写下“已阅,良辰安宅,吉日迁居,志必成”的往日光景却恍如隔世。
往事因时间的逝去,而开始变得玄幻,让人无法追忆。
童年时赵默指着天边的星星开口询问:“长姐,你说星星会变吗?”
彼时赵海宴还未读过星宿之类的书籍,单凭自己的感受,望着最亮的太白金星,低声告诉赵默不会。
其实斗转星移,人变星亦变,不过瞬息和数年。
临行前在红墙黑瓦里,赵海宴问:“周本恩一开始就是颗棋子吗?”
徐觉惊只道:“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歧路。”
周本恩只是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徐子睿只是缺少崭露头角的契机。
的确没什么值得多言的。
“走吧,回京。”赵海宴道。
无忧再次拎起老鸨。
李禛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为什么他翻墙出去没有任何人阻拦,为什么李家军的一支小队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邹静会如此紧张的等待里面的人出来。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出口。想知道是一回事,能知道就是另外一回事。
木门发出吱嘎声响,戴着黑色幕篱的人低声和邹静说她今夜就要赶回京都。
李禛走上前去想要道别,却不料林清水是个顶顶怕黑的,正偷偷摸摸拽着他布衣的一角。
李禛等了几个时辰,实在困得不行,又倚了许久的墙。
林清水轻轻一拽,他腿一麻,还没迈出几步就失去平衡直直向身后倒去。
算命先生说中了,真的有血光之灾,他想。
赵海宴在余光里发觉有什么东西骤然熄灭,视线下意识转向站在邹静身后的李禛,对方正直挺挺的向下倒,眼见就要砸中惊慌失措的林清水。
李禛睁眼看见怀阳毫无章法的风在作祟。
从楼阁里倾泻而出的昏黄的烛火,穿透了黑色幕篱,暖色中,对方的眼睛明亮得吓人。
“你看得见吗?”
赵海宴将李禛拉至站稳,有些疑惑他的沉默。
李禛垂眼看着再次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幕篱,不自在的后退几步,硬生生逼迫自己别开眼。
算命先生到底怎么说的来着,遇缘得解还是因缘而解。他脑子乱成一团,又想起方才对方好像在问他能不能看得见:“看得见,多谢姑娘。”
一人行礼,一人回应。
无忧不知道从哪里又找来辆马车,让地上大梦初醒的几个护院老老实实坐了进去。
李禛目送马车渐渐远去,没发觉站在他身旁的林清水反复道歉的声音已停顿多时。
“李大哥,你脸怎么红了?”林清水道。
“红吗?没有,应该是烛光显得,你不觉得这手拿的烛火灼热?”李禛反问道。
堂怜是个顶好的名字,只是他为出逃乔装打扮,戴着顶鸡窝般的髲鬄,一路上都低着头,只有刚才和对方对视一眼。
知音难觅,也不知道再遇见时还能否被认出来。不过认不出来也罢,如此狼狈的初遇还不如忘记。
半月后,怀阳自上而下开始整顿。吴王上书陈情,周侍郎被革职听候发落,牵扯出一众贪污官员。天子震怒,命徐子睿辅助三法司速查此案。
李禛突然向邹静问出一句:“以怀阳为封地吴王,表字是否是两首诗。”
“堂怜,你我曾在怀阳见过。”脖颈上刀身冰凉的触感仍在,李禛感觉自己要将这刀身捂热了。
“南风馆内被抓去的孩子?”赵海宴道。
原来还是没想起来。
李禛心里清楚,李家没有支持赵海宴。李文意行事同大多数武将一样直白。能得到理解,大概是因为赵海宴向来愿意为有志之士兜底。
他心里更清楚的是,如果他不做些什么,“独善其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句话早晚要展露在李家往后的变故里。
李文意太轴,除打仗时懂得变通之外,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概视若无睹。
二哥李瑾倒是对这些弯弯绕绕颇有见解,可李文意才是家主,李瑾到底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决定家族的走向。
这时离京多年的幺子站出来是最正确的选择,既让旁人摸不清李家的立场,又让前来巴结的人望而却步。
混淆视听这招李禛百用不厌,运用起来更是炉火纯青。
匕首被收入鞘,暗卫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琛年幼,我不愿让他卷入是非纷争,今日多有得罪。”赵海宴道。
虽仍分不出是敌是友,但这人对她暂时构不成威胁。
李禛去年便回来过京都,还去过文人雅集,并极有可能在当时见过她。
已开刃的匕首锋利无比,轻轻一划便能割开李禛的脖颈。四周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普天之下能避过邱瑞等人探查的没有几个。
也许是李禛身边是根本没有暗卫或者别的什么人紧紧跟随,也许是那些跟着他的人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
若为前者,李禛便为孤身一人。是变量,不是威胁。若为后者,便是聪明人遇上聪明人,想必谁都不会轻举妄动,能省去不少麻烦。
李禛是邹静的学生,常年习武。这点从栽树时便能看出,动作能作假,茧不能。然而他如今却未曾反抗,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他是聪明人,或有备而来,或因为他做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他心虚,或他的确别无选择才做出一些事情,如今愿意承受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
李禛绝不无辜,但现在他们二人相安无事,赵海宴还不能做什么。
就算是她想做什么,也得顾忌着李家,不能让老臣寒心。
“今日是我之过,你若想要补偿,大可提出来。”赵海宴道。
李禛笑了笑,只道:“无碍,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偶尔怕黑,如今天色渐暗,不知能否同行?”
“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他便向前追赶几步。
天色渐暗,街市逐渐热闹。
酒馆下月重新开张,临走前吕梁婧说重新开业该有新气象,要问东家讨个新名字。
赵海宴念着李禛出了银子,换名之事就也该询问他的意见,便没能给吕梁婧准话。
“酒馆要换新名,吕掌柜问你我二人的意见。”
“如何起?”
“我不善起名。”
怀阳的酒楼和铺子,多是小枕和无忧起名。那时候她们说起名是开业前最重要的准备之一。
常常是翻阅古今词句精挑细选,取出来的名字各个诗情画意。承蒙她们俩这份真心的庇佑,生意的确不错。
“叫幸得岁寒名[2]如何?石门镇不是有种岁寒酒吗,只是这名字有些拗口。”
原是遇旧友。
“巧名难遇,拗口也无妨,一会你我顺路告知吕老板就是。”
虽然和晚冬节相比起来略显逊色,但街道还算得上热闹。
赵海宴实际并不喜欢热闹,只偶尔需要走在喧嚣里,以感知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任何帝王都不会放任威胁,她自认注定会违背谁的意愿,和谁背道而驰,和谁反目成仇。
从很久以前开始,所谓生命就不在于脉搏、心跳,而在于遥远的未来。
没人知道怎样才能抓住事情转圜的余地,紧握住即将被搅乱的命运。
于是许多年前赵默因张承秋的死,质问出一句:“长姐,你究竟想要什么。”
“权。”她只答一字,再不解释。
这一字,无关赵琛,无关皇位,仅有关她自己。
可现在春季复苏的景象就在眼前,百姓来来往往,正度过生命中的寻常一天。
耳边传来孩童与同伴追逐的嬉笑声,和一双父母的呼喊。
赵海宴与李禛一前一后扶住即将摔倒的孩子和孩子的同伴。
“春雨才歇,当心路滑。”
“多谢姐姐、哥哥,祝二位春日喜乐。”两个孩子道完谢,跟着父母重新融进拥挤的人潮。
赵海宴抬眼发现李禛在二人站定的小摊前,买下了商贩最后的鬼怪面具和金鱼灯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李禛拿起鬼怪面具虚浮的戴在脸上,眼睛在面具空出的部分弯了又弯。
身侧小摊上被李禛买下的灯笼骤然熄灭,赵海宴听见老板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而后不过片刻,冷风中灯笼渗出来的亮,出现在余光里。
她怔住,认出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