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伊人暂时清空大脑,专心现下的事情。
他全神贯注盯着秋声艳的动作,她把写好的白色袱纸翻到背面,抽了两张红艳艳的冥币对折放图案中央,取了一整个钱纸,正面朝下同样居中,差不多被框在墨迹范围内。
“放的话就是弄家(这样),接下来是包。”
秋声艳指着一旁透过来的墨痕,“这个‘封’字要露出来,所以要先折白的那边。”
袱纸贴合钱纸的线条一折。
绿瓶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白色的黏状液体。
“这个是浆糊,粘袱纸的。”
秋声艳直接用手指蘸取一点,抹在折好一边的纸面上,另一边同样包过来,手掌一抚,贴平整了。
“上下两头弄家弄(这样做)。”
左右食指贴着两角向内一按,上下两面自然形成两个类三角,上面那个往下按,抹一点浆糊,拇指抬起整个“长方体”以一条边为轴心顺着桌面滚半圈,再拿起来是就已经封好一个口了。
另一个口也一比一复制,一个完整的“袱纸”就新鲜出炉。①
“跟包书一样,”秋声艳把袱纸放置一旁,回头看许伊人,“会了不?”
许伊人拿起自己现学现卖的成果冲教学版展示,“会了,你看。”
秋声艳看了两眼,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可以”。
五个人就这样齐心协力把袱纸包完了。
正好,可以开始做饭了。
等大家在灶屋热热闹闹地忙活好,吃饱喝足收拾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那我们回去了。”秋声艳在门口冲他们招手。
“去嘛去嘛。”齐思敏挥手赶人。
秋书莹:“冷得很,你们拢(到)了记得烫个脚,水滚点。”②
田彬:“看到路哈。”(走路看路)
许伊人挨个致意,“要得,那我们走了,拜拜。”
一出门,许伊人就看到了飘渺的纱雾。
欸?
奇特的景象使他转动视野四处,然后他就看到了——
一轮圆润的、明晰的、皎皎白洁的、辉光耀空的满月。
月倒映在他眼底,为漆黑的眼平添了几分光彩。
月亮,月光。
许伊人一时呆愣在原地。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唤回许伊人的思绪,他略显艰难地转动自己卡壳的脑袋望向秋声艳,颤动的眼球模糊在朦胧的月色之中。
许伊人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今晚的月,很亮。”
秋声艳顺着他的话抬头一看,天幕上悬挂的玉盘确实很明亮。
“确实呢,”她的语气流露出几分怀念,“我在市里的时候可见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现在是冬天,等到夏天的时候更漂亮,满天的星星呢,到时候带你好好欣赏。”
秋声艳瞧这如白练般倾泻而下的柔光,不禁感叹:“就这个光照强度,连手电筒都不用打呢。”这么说着,秋声艳忍不住笑起来,手肘戳了戳许伊人,“月亮都知道我们要回家了,特地来指明路,还不快谢谢月亮。”
许伊人:……啊?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跳主题,但许伊人还是言听计郑重其事地从对着脑袋顶上离自己三十八万公里的大白盘子说:“谢谢月亮。”
他们跟随着一地银光回家。
一切声音趋于平静后,许伊人揽着秋声艳,开始每日的盖被夜谈。
许伊人先问了齐思敏的手势。
“那个啊,是她的习惯没改过来,她在那个年代先写的毛笔字。”
秋声艳伸出手浅浅示范给他看,“这样的,手整个垂直把笔立起来,三指握笔。”
待许伊人看清楚后,她就马上把手缩了回被子来捂好。
“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她也是这么教我握笔的。后来我上学之后才发现和别人的姿势不一样,就自己改过来了。”
许伊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的无名指节上有一道淡淡的茧。
这个问题问完了,那下一个问题要怎么说呢?
许伊人琢磨着,保险起见还是走迂回路线吧。
于是他说:“你们这里烧袱纸有什么讲究吗,我看到店里的牌子说可以代写的。”
“讲究嘛……其实也没多讲究。”
秋声艳微微低头,被子里的两只手捏着许伊人的另一只手把玩,语调透着一种无所谓的平淡,“我记得小时候写的人还多一点,不过这些年禁火禁烟管得严,烧的人也就少了。再说老一辈的走的走,年轻人里知道怎么写的也没几个。”
答非所问,情绪也不一样了。
许伊人屏息凝神,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要说讲究,谁在意呢?以前的老规矩现在的人也嫌麻烦,都废的七七八八了,连坟头都拜错过,只要自家先人没找上门就行。”
许伊人汗颜:先人要是找上门的话就是鬼故事了吧。
秋声艳断断续续地讲,年份、时间、称谓名字这些肯定是不能写错的,不然先人收不到;写的数量也有说法,不能是单数,也不能是十个,至于其他还有什么忌讳她就不记得了。
“说起来,我记得……我们要搭成一个塔来烧的。”
等等,什么东西?搭塔!
许伊人震惊的表情过于明显,以至于秋声艳尝试忍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非常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两只手忽然出击,扯住许伊人的面皮好好揉搓了一顿,给他来了个彻彻底底的面部肌肉放松按摩。
许伊人:…#$)@;"*!?)#!??*??(??*??????????)*??
又怎么了?
语言系统暂时瘫痪,许伊人不得不用眼神系统暂替表达。
心满意足的秋声艳意犹未竟地放下偷袭的爪子,两只睫毛蝴蝶一扇一扇的,回望他一个无辜的眼神,“哎呀,这不是难得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嘛。”
许伊人扶额,许伊人无奈,许伊人叹气。
罢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还能把她怎么着不成。
男人一副拿她没辙的模样很好地取悦了秋声艳,肩膀止不住颤动两下,随后张开双臂拥住男人的脖颈。
“好啦,你这么好奇的话,等大年三十那天亲自去看看吧。”
她抬起一只手抚摸着男人的头发,声音中带着几分揶揄,“之后要干的事情还不少呢,到时候你问的会更多的。”
“不过别担心,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安稳的馨香从鼻尖传来,透过女人的体温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有一种他们融为一体的错觉。
许伊人不由自主地抱紧她。
什么都愿意告诉他吗?
太多了,好多好多,从他计划与她初见的时候满腔的疑问就满腔堆积在他的腹中,每次只敢小心翼翼的流出一点来。
无框眼镜牢牢架在他的鼻梁上,遮住眼中深沉的黑色。
下一阶段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