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伏尔珀斯时,是光照软和的冬日,难得能上到地面,和他同龄的雄虫都去了圣殿生活,他独自留在起源星,雌虫则不敢靠近他,他只能自己玩耍。
但他并不觉得无聊,因为他讨厌那些蠢笨的雌虫,他们总是在斗气,情绪不稳定得像一群野兽,他不想让他们靠近自己。
西里洛那天也难得有空回来看他,他带着自己做好的礼物坐在屋檐下等待,顺便抓雪捏成汲汲兽,一只两只全堆在台阶上,他捏得手发酸,捧起雪,透过阳光看雪花漂亮的棱角。
一道阴影突然落在他身上,挡住了阳光。
他抬头,首先看到一双灰色的眼眸,然后看到对方长至曳地的银发,像是凭空从茫茫雪地里生出来的一样,光均匀地撒在上面,反射进梭洛眼中。
就像雄父讲的故事里的精灵。
他们对视着,梭洛安静观察,对方也带着浅笑任他打量。
他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与此时舒朗的天空不同,更像是初雪时的雾气,冰冷而挥散不去,遮掩了一切,只有一片柔软却也毫无生机的灰烬。
精灵。
梭洛呼出一口白气,心里觉得幼稚,却也不否认这个想法。
反正不会是虫,他没有见过像非生物一样的虫。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穿过腋下抱起他,脸颊被亲了两口:“宝贝在等我吗?”
梭洛点点头,把脸埋进西里洛衣服里,被发尾搔到,痒得他又蹭了蹭,在别的虫面前被亲令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西里洛却不知道害羞为何物,还炫耀般说:“伏尔珀斯,怎么样?我的虫崽很可爱吧?”
梭洛抬头,这才发现除了“精灵”外还有一个虫,他的发色比起伏尔珀斯更加接近雪的颜色,眼睛也与伏尔珀斯相似,或许他们有血缘关系,但比起伏尔珀斯的风度,他看起来流里流气。
胡德歪歪扭扭站着,单手把一团雪捏得咯吱响,听见这话打量梭洛一番,“切”了声:“我也有虫崽。”
伏尔珀斯弯腰对梭洛笑:“梭洛,初次见面,我是伏尔珀斯,你雄父的朋友。”
梭洛露出一只眼看向他,然后又钻进西里洛怀里。
他听见伏尔珀斯对西里洛说:“他很黏你。”
西里洛掐着梭洛的胳膊把他举起来,又用力亲了口他额头才把他放在地上:“我们宝贝真可爱,雄父给你带了很多玩具,还有你一直想要的画册。”
梭洛额头出现一小片红印,融化一般慢慢消散,他举起自己的礼物,眼睛亮晶晶的,西里洛弯着眼笑,接过礼物:“谢谢梭洛,好了,我们进去吧。”
胡德在后面嚷嚷:“为什么无视我?”
那天梭洛和西里洛玩了很久,终于撑不住去睡午觉,醒来后去寻找西里洛,却无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房间内,伏尔珀斯和西里洛相对而坐,胡德则站在酒柜前挑挑拣拣,不知道在干什么。
雄父的声音并不如在他面前时那么有活力,反而满是担忧:“你觉得怎么样?梭洛的状态。”
“目前看不出什么,做个检查会更好,不过你最好提前准备。”
“……可是,他还太小了,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也变得像我一样,伏尔珀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梭洛透过门缝,看到雄父抓住伏尔珀斯的手,长发垂下,似乎在哀求,又像在哭泣。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唇,心像是被勒紧了一样,鼻尖发酸。
伏尔珀斯动了,他反握住西里洛的手,温声安抚:“虽然我无法解决这件事,但你知道谁能解决,西里洛,我会帮你的。”
西里洛突然打了个寒颤,像害怕又像兴奋,随即眼神热切说道:“伏尔珀斯,你说过‘他’能交由我来孵化,不是吗?”
胡德勾起一个杯子,不着痕迹侧过脸,迅速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打开红酒。
伏尔珀斯垂眸,忽而勾唇:“西里洛,不用这么着急,你还没有在预言里看见过自己,你还有时间找到方法,而‘他’毕竟是个未知数,我们还没开始,是否能成功也不清楚,更何况就连李顿都尝试了三十七年还没成功,如果得不到成果,我们的猜想都推进不下去,不过还好,梭洛还小。”
西里洛的表情被定住般僵硬,眼神某一瞬间变得十分可怕,但很快就收了起来,他缓缓抽回手:“你说得对。”
他咬唇,不甘心再问:“我还要等多久?”
“不会很久的,李顿很聪明,也很执着,只要都兰没有发现他在做什么,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得到成果,至于我们的事,在那之后再谈就好。”
西里洛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悲哀的神色:“都兰那孩子过得太苦了,不知道他知道后要怎么办。”
伏尔珀斯脸上的神情半分没变:“他应该会开心吧?毕竟那是他们的共同血脉,你以前那么坚决不要孩子,现在不也很疼爱这个虫崽吗?”
提起梭洛,西里洛脸上的忧愁消散了些:“伏尔珀斯,你不会懂的,”他倚上沙发背,感叹道,“我第一次见到梭洛时就知道,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只需要他对我笑一笑,可惜你没有虫崽,感受不到。”
伏尔珀斯垂眸看着面前红茶的雾气,眼中蕴含的情绪也散在雾中:“我没有虫崽,但是,我有雄父,我当然知道,那种奇妙的联系,令虫可以背叛一切,只为了对方。”
“都是可笑的……”
伏尔珀斯忽而抬眸,对着门缝中露出的一只眼睛笑笑。
“看来你的宝贝午觉睡够了。”
西里洛这才注意到梭洛,脸上不自觉带了笑,伸出手:“过来。”
梭洛推开门,小跑到西里洛面前,被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逗:“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喊我?”
伏尔珀斯也伸手捏梭洛的脸颊,指尖冰冷:“伏恩比梭洛小两岁,以后应该会成为朋友吧。”
西里洛弯着眼:“伏恩和都兰很像,也会是一个好孩子的。”
“都兰叔叔?”
梭洛记得这个名字,他经常会收到一些礼物,有时是雕像,有时是干花,有时是漂亮的宝石,署名都是“都兰·格林”,他听负责照顾他的亚雌说,都兰也是西里洛抚养长大的,但梭洛有些困惑,为什么自己不能叫他哥哥,而要叫叔叔。
没有虫给他解惑,似乎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他就逐渐接受了这个称呼。
西里洛站起来,梭洛坐在他手臂上,揪住他衣服,不小心扯到一缕头发,西里洛吸了口凉气:“宝贝,手松一下。”
那一缕头发像水一样溜走了。
“梭洛,过几天我想请你都兰叔叔和伏恩弟弟来玩,伏恩是都兰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家虫,你愿意有一个弟弟吗?”
梭洛的眼睛像宝石般猛地迸发出光亮,他用力点头:“我是哥哥?”
他的雄父低下头,发丝和吻一起落在他额上,带着温柔的气音:“当然。”
梭洛脸红扑扑的,高兴地傻笑了会儿,突然想起来:“那那个叔叔的虫崽呢?”
西里洛和伏尔珀斯一起看过去,正对着雪景喝酒的胡德措不及防被点名,呛了一下,他先是惊讶指着自己:“我?”
然后更加惊讶:“你听见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