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停下,年轻的亚雌鼓起勇气冲他喊话,几乎要破音:“您能告诉我们——您的菜谱吗!”
“……什么?”
厨师立马压住亚雌脑袋:“阁下,他太不懂规矩了,我教训他,您一定饿了吧?”
斯特打断他:“你想要菜谱?”
亚雌的脸已经泛白了,他求救般看向厨师,厨师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是,阁下,不瞒您说,我们看您一双妙手做出那么多没见过的食物,感到十分惊奇,您的想法我们闻所未闻,更别提尝起来惊为天虫,简直就是梦也梦不到的美味……”
“停停停,”斯特听不下去了,让系统编出一份菜谱发给他们,“下次别说这么多,想要就直说。”
“谢谢阁下!谢谢阁下!我们一定会为您……”
斯特忽视肉麻的赞美快步离开。
厨师松了口气,年轻亚雌傻乎乎地高兴,被狠狠敲了脑门:“要死啊你!”
“你不知道那是谁吗?!你就算不知道也该知道哪位阁下都不是我们能搭话的!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高兴杀了你!之前培训怎么做的!把手册给我抄一千遍!抄完前不准进后厨!”
年轻雌虫的嘴角耷拉了下来。
他明明看阁下也没那么可怕,说得这么严重干什么。
他对着手指:“那个……菜谱好歹是我要的,能不能——”
然后脑袋又挨了一下:“还不快去抄!”
他一个激灵,敬了个礼:“好、好!”
厨师瞪他一眼:“快滚!滚滚滚滚!”
他赶紧低头缩肩跑了。
……
饭后,斯特打发了拉斐尔几个去玩后,去了梭洛房间,反锁屋门,梭洛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有什么事要说吗?不会有虫敢偷听的。”
斯特语气冷淡:“我已经被拉斐尔偷听过了。”
梭洛嘴角微勾:“拉斐尔还小,调皮了些。”
梭洛对拉斐尔真溺爱啊,可这样斯特就更不懂了,拉莫费尔德把拉斐尔的消息泄露给梭洛的雄父西里洛,导致拉斐尔被抓去,受伤昏迷,梭洛轻易就原谅了他,还为他求情,是得多喜欢他才能这样。
斯特总觉得古怪,但之前太过信任他们几个也没多想,现在才意识到梭洛的心口不一。
坎贝尔的家主基茨才找过他,说是怕拉莫惹恼梭洛,请他帮忙教训一下,但话里话外丝毫没有要伤害拉莫的意思,虽然嘴上说拉莫自己不自量力,斯特却觉得他似乎在忌惮什么。
梭洛被盯得有些久,不自在转身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这是他的房间,他到处乱看,视线捕捉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画?”
没等回答,他已经去打开门:“这几幅是我带着的,还有的没画完,这里太潮湿了,这个房间一直在抽湿,这两幅还没干透,我罩起来了,之后再给你看。”
里面的灯光柔和,看向每一幅画时,却恍如被刺了眼,每一幅画都画的光源,恒星、烛火、灯光、矿石……这个乍一进入甚至有些昏暗,狭窄的类似储藏室的小屋子,却挂了一室的太阳。
说到喜欢的东西,梭洛的话立刻变多了不少,兴奋介绍了每幅画在哪里画的费了多少功夫后,问:“我还是跟着拉莫学的油画,画得怎么样?”
斯特只觉得那些画仿佛变成了真的光,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恒星刺眼,烛火晃动,灯光明亮,矿石幽暗,他看得愣在原地。
梭洛等得从自信变为忐忑,不知多久,斯特终于回神:“很好看。”
梭洛终于放了心:“谢谢。”
但斯特要问了:“你怎么有时间画的?”
天知道梭洛的工作有多少,他又要管蝉族又要管圣殿又要管他们几个,还狂给自己揽活,时不时就做一堆蛋糕,竟然有时间画这么一屋子画?这是什么时间管理大师!
梭洛挑眉:“你在关心我吗?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倒是看你最近很悠闲,对了,之前说要教你看你的资产,现在刚好有空,我让虫把文件都搬过来,我房间里有一部分,先开始学学……”
斯特浑身过电般一个激灵,也顾不得伤春悲秋阴谋诡计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了,学虫族的文字都学得头疼,更别提乱七八糟的办公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急急忙忙走到门口按下门把手,没想到门是反锁的,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他肩膀,慢慢抓紧,斯特错觉自己骨头都被捏疼,梭洛笑得像个是终于抓到他把柄的受害者:“去哪儿啊?”
斯特惊悚扭头,看到梭洛另一只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沓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可恶,他一点都看不懂。
“不难的,”梭洛笑着说,“我们开始吧?”
斯特咽了口唾沫:“我可以不学吗?”
梭洛摇头:“斯温德勒,你不是说你要管理圣殿吗?这种基础的东西怎么能不学呢?你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我一会儿给你发些虫的通讯,你记得加上,以后你跟着他们好好学,放心,我都有时间画画做饭,还有时间去拍照,你也可以的。”
梭洛鼓励他:“我可以给你制定时间表,我们规划一下,我记得拉斐尔说你喜欢健身,早上五点起床……”
斯特神情逐渐变得惊恐,他难以理解梭洛的作息,但还没等他拒绝,就听到梭洛说了个更加恐怖的方案。
有着柔软白发的雄虫长得像是蛋糕成了精,看起来像是一辈子都要在呵护中生长的花朵,他腼腆一笑,说:“之前有实验证明可以工作四十分钟后睡十分钟,这样循环,一天只睡大概4.8个小时,不过对健康有影响,我之前尝试过一两次,每次都坚持不过三天,没办法,我还想学更多新东西,而那些都不是短时间就能做出成果的,现在我至少需要夜间持续的六小时睡眠,白天两次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再减少恐怕就无法支撑我的工作和爱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着我的作息走。”
斯特心生敬畏:“你一直这么忙?”
“没有,”梭洛摇头,“之前工作没这么多,我只是在享受虫生,还好之前享受过了,现在这么忙也没有遗憾。”
“你害怕遗憾吗?”
梭洛一怔,抬眸看向斯特双眼,他似乎是单纯地疑惑,但梭洛却颤了下指尖,然后慢慢握紧又伸开:“这有什么害不害怕的,谁都不想留下遗憾,斯温德勒,难道你想吗?”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梭洛,你不赶走拉莫费尔德,也不把他带在身边,也是怕他做出什么事,让你后悔吗?”
梭洛屏住了呼吸,但只愣了一瞬间便回神,眼神闪烁:“斯温德勒,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做了多么不可原谅的事,我下不了手杀他,但也不会让拉斐尔再见到他了。”
“没什么,只是我没在你身边见过别的雌虫,我以为拉莫费尔德对你来说和卡斯帕之于我是一样的。”
“……”
梭洛无言片刻,有些担忧地扶额:“斯温德勒,我只是没有时间分给雌虫,我的虫生规划里,他们是可有可无的,拉莫只是有独特的意义,你知道吗?他就像是我第一次收到的我自己命名的星球,现在我名下的星球数不胜数,可我依旧只对第一个印象深刻,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雌虫,而是因为他与我之间独特的牵绊,他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我一直很担心你,你对卡斯帕太过偏爱了,也说过很多次只有他一个雌虫,可你们相识的时间未免太过短暂,你们之间的经历并不足以让你深爱他至此,我只能认为是你天性如此,但是斯温德勒,对于我们来说,偏执不是什么好事,你知道的吧?”
对于雄虫来说确实,毕竟原作很有可能是黑深残类型的小说,但斯特是人,他不认为执着是什么坏事,更何况他只是对感情忠诚,这算不上什么偏执:“我知道。”
梭洛却觉得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眉头皱得更紧:“你还年轻,你可以去接触更多的虫,魔花螳螂是忠于食欲的种族,我怕你受到伤害。”
斯特有些诧异。
真稀奇,雄虫们几乎都不会有担心这种感情,尤其是面对雌虫,他们从小就被教育自己是最珍贵的、最神圣的,没有任何虫可以伤害他们,就连兰德那种圣殿建立之前就活着的虫都不曾担心雌虫会伤害自己,梭洛却总是在为他担心吗?因为雌虫?
“梭洛,卡斯帕不会伤害我,你为什么会觉得雌虫会伤害一个雄虫?仅仅因为他是魔花螳螂?”
斯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魔花螳螂有过先例?”
——斯特当然是演的,他知道他们圈养雄虫作为“宴食”,可圣殿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吗?梭洛呢?他也不该知道的啊?
梭洛极快地眨了下眼,移开视线又强迫自己转回来,脸上似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他摇摇头:“没有,但这种事虫尽皆知,螳螂都是那种虫,从还在母星时它们就是这种虫了。”
斯特紧咬不放:“那距离他们上次对雄虫动手是什么时候?有记载吗?圣殿的虫都知道吗?雌虫和亚雌呢?他们知道吗?”
梭洛咬唇抱住手臂,梭洛第一次知道他还能这么咄咄逼虫,含糊说:“我不清楚,但应该是这几千年吧,都是听说的,具体不清楚。”
按照人类的记法,也是几个世纪前的事了,不该这么担忧。斯特几乎能肯定了,不止伏尔珀斯,圣殿其他虫也一定知道“宴食”的存在,却丝毫没有动作,不,卡斯帕将魔花螳螂灭族就是他们的动作,但也太晚了,圣殿已经建立了三百年,艾利克斯才十九岁,在他出生前,他的雄父呢?就那样死在魔花螳螂口中了吗?伯特伦和伏尔珀斯一直在旁观吗?
他们明明有能力让整个虫族忌惮,为何迟迟不对魔花螳螂动手?非要等卡斯帕?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圣殿都无疑放弃了艾利克斯一脉的雄虫,这种行为显得他们互相扶持彼此珍视的言行虚伪不已——他们不在乎被魔花螳螂吞噬的雄虫,甚至在魔花螳螂灭亡之后,还是斯特将艾利克斯带入圣殿。
饶是现在的斯特,也不得不感叹他们的确是虫,他们的底色是冷漠的,也许现在如此团结也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强大的假想敌。
他不该沉溺于他们营造出的乌托邦的“庭院”之中。
但这些雄虫呢?拉斐尔、梭洛、伏恩,他们也是虚伪的吗?
斯特双眼黑沉沉地看着雄虫:“梭洛,你记得艾利克斯吗?”
梭洛点头:“你和卡斯帕的弟弟,我当然记得,我们一起给他过了生日。”
“他是雄虫。”
梭洛大脑嗡的一声,他仿佛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什么?”
他脚下踉跄一下,连忙扶住桌子,指尖死死压着桌面,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他是魔花螳螂,又是雄虫。
梭洛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谁都没再说话,房间内落针可闻,梭洛的呼吸逐渐变重,又慢慢放平,他很快就接受了斯特的话,声音平稳:“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他握住斯特的手,满脸忧愁:“他是如何长大的,他甚至在上军校,他一定受了很多苦,我们现在就该把他接到极光星,魔花螳螂怎么能这样隐藏一名雄虫……”
斯特平静地注视着他,梭洛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闭上了嘴。
“为什么这么看我?”
为什么,像是在看演戏一样看他,为什么这么冷漠,为什么……像是看穿了他一样?
仿佛他内心的那些被掩盖得很好的东西,这双眼却轻而易举察觉到了,仿佛无论他说什么,这双眼都能看到他是什么想法。
明明不久前,这双眼里还满是笑意和温暖,只会对他充满信赖,是从什么时候,里面有了怀疑?
他被斯温德勒怀疑了?
梭洛有些神经质地颤抖,突然,像是被冒犯了般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桌子,痛得他弯下腰,斯特没有动作,只是观察般注视着他。
梭洛听到他的声音,脊背一震。
“梭洛,你生病不是因为过劳,而是因为预言的副作用吧?”
斯特问完,又极快接上一句关心,仿佛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疼吗?需要治疗剂吗?”
梭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有种被捉入手中的错觉,明明并未捏紧,他却无处可逃,斯温德勒原来给虫的是这种感觉吗?
他闭上眼摇摇头,缓了会儿,慢慢直起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瞒不下去了,他不想被斯温德勒怀疑,他已经失去了雄父,再失去,他的心脏要变成空的了。
斯特后退半步,等他整理好情绪才开口:“你预言到了什么?”
“……”
梭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头看向还未关上门的储藏室,他的画作如一团团火,安静地、旺盛地在阴暗之处燃烧,如果光照不到,谁也看不见。
他很庆幸每一天都充实地度过,即使面对死亡,他也能不留遗憾。
“你说得对,斯温德勒,”他突然笑了,这笑与平常不同,带着释然,声音轻得仿佛就要消失一般,“我害怕遗憾。”
他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可现在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