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茶楼窗口惊鸿一瞥后,藏海的心便彻底乱了。
那究竟是错觉,还是庄芦隐真的就在不远处默默注视?这个疑问像一只调皮的小钩子,日夜不停地挠抓着他的心。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地沉浸在机关的世界里。刨花和齿轮的香气依旧令他安心,但工坊的安静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期待和……焦灼。
他每日去吴老匠那里,心思却飘忽不定。手里打磨着锁盒最后一点毛刺,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连吴老匠都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心不静,手就不稳”,便不再管他。
这感觉糟糕透了!藏海有些气恼,既气那个搅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更气自己不争气。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甚至主动包揽了铺子里一些修理杂活,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但一闭上眼,庄芦隐那双深沉克制的眼眸,便会清晰地浮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反复煎熬逼疯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他正在修理一个结构复杂的西洋自鸣钟,这是铺子里接的急活,主家催得紧。钟的核心摆轮出了问题,需要一个极其细微的配重调整,才能恢复精准。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稳定度,偏偏藏海此刻心浮气躁,试了几次,不是调轻了就是调重了,急得额头冒汗。
“心浮气躁,如何成事?” 吴老匠的声音在一旁凉凉地响起。
藏海颓然地放下工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吴爷爷,我……”
“出去透口气。”吴老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巷子尾有棵老槐树,下面清净。”
藏海愣了一下,看着老师傅那洞悉一切却又懒得点破的眼神,脸上有些发烫。他低低应了一声,放下工具,依言走了出去。
巷子尾果然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放着几个石墩,确实僻静。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过,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他找了个石墩坐下,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该怎么办?他好像……有点想见那个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巷口,庄芦隐正缓步走来。依旧是一身深青常服,身姿挺拔,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就这么突兀又自然的出现在藏海的脑子里,使他瞬间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站起来逃走。
“坐着吧。” 庄芦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走到藏海对面的石墩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不远不近。
藏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油污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那钟,很难修?” 庄芦隐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问题。
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嗯……摆轮配重有些麻烦,需要很精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庄芦隐淡淡道,“越是精细的活儿,越需静心。你之前做‘千机锁’时,那份定力就很好。”
等等,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修钟?
藏海猛地抬头,撞进庄芦隐平静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我……” 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
庄芦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巷口熙攘的人流,仿佛只是来此闲坐。
微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几片洁白的花瓣飘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了藏海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藏海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似乎也有些紧张?这个发现让藏海心里莫名地松快了些许。原来,不知所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